谁的信任?经济学与社会学之间的社会资本
经济学家用一道问卷题测量信任,再把它拿去对增长做回归。社会学家说的完全是另一回事,而这道缺口,改变了两边各自能看见的东西。
社会学先有这个概念
“公民参与的网络……培育出牢固的普遍互惠规范,并促成社会信任的出现。这样的网络便利了协调与沟通,放大了声誉的作用,从而让集体行动的困境得以化解。”
— 罗伯特·帕特南:“独自打保龄:美国正在衰减的社会资本”,《民主杂志》,1995年,第66页
帕特南报告的不是一份问卷结果,而是一个结构性事实:美国人参加的保龄球联赛少了,家长教师协会少了,扶轮社也少了。在他看来,这些网络的稀疏化,和你去问人们信不信陌生人所得到的那个数字,是两类不同的事实,而且前一类更在先。这个区分就是全部论证所在。
在经济学借走这个说法之前,它对市场里陌生人之间那层软性的黏合,本来就有一套默认讲法。这套默认讲法叫制度,也就是约束交易如何发生的正式与非正式规则。按道格拉斯·诺思的界定,制度就是博弈规则:产权、契约的执行、法院,以及那些让一次握手真的算数的不成文惯例。照这个讲法,信任就是规则好到你不必事事亲自核验时,你所得到的东西。
制度这套讲法在经济学里起支撑作用,也是社会学被拿来对照的基准。但它把信任当作一项残差,即制度运转之后剩下的那点东西,本身没有内部结构。社会学是从相反的一头开始的。
经济学借来的那套分析工具
等到1990年代后期经济学家伸手去拿这个词时,社会学已经花了三十年,围绕它建起一套精密的结构性分析工具。分量主要压在四个人身上。读他们自己的话。他们在分析上的具体程度,是那道问卷题达不到的。
“社会资本是实际或潜在资源的总和,这些资源与占有一张持久的关系网络相联系,而这张网络由相互熟识、相互承认的关系构成,并且或多或少地制度化了。”
— 皮埃尔·布迪厄:“资本的形式”,1986年
布迪厄的招数是兑换。他把三种货币摆到桌上,即经济资本、文化资本和社会资本,并论证它们在各个场域各自的游戏里可以互相换。一次有用的引荐、一封推荐信、一个继承来的位置,都通过具体的机制把关系网换成钱或地位。这里的社会资本,是你在关系网里坐在哪儿的属性,也是那个位置允许你支取多少的属性。一道单题问卷够不着它,因为它长在结构里。
“社会资本由它的功能来定义。它不是单一的实体,而是许多不同的实体,它们有两点共同之处:都由社会结构的某个方面构成,并且都便利了行动者的某些行动……这些行动发生在结构之内。”
— 詹姆斯·科尔曼:“社会资本在人力资本创造中的作用”,《美国社会学杂志》,1988年
科尔曼把它磨成了一套机制。干活的有三种形式:义务与预期,也就是人情账,别人欠着的人情本身就是一笔资源;信息渠道,即谁在什么时候告诉你什么;以及由有效制裁支撑的规范,这种规范只有在网络能执行时才真的有约束力。他最关键的主张关于闭合。稠密而闭合的网络里人人相识,能生出可执行的信任,因为越轨会被惩罚。这里的信任是一项结构属性:网络闭合时它打开,网络敞开时它关掉。任何一个总体平均数里都没有这个开关。
“意大利的一些地区……有许多活跃的社区组织。……在这些社区里,公民是被公共议题调动起来的,而不是被庇护关系调动起来的。……相比之下,公民性较弱的地区……其生活是由等级安排定型的。”
— 据罗伯特·帕特南的《使民主运转起来:现代意大利的公民传统》,1993年
帕特南把这套分析工具变成了一个可证伪的经验命题,而且赌赢了。1970年的一次改革给意大利二十个大区政府配了完全相同的正式权力,他追踪它们此后的表现,发现效能急剧分化,而预测这种分化的既不是财富,也不是新设的制度,而是可以上溯几个世纪的横向公民结社密度。北方那些有着合唱团和互助会老传统的大区,政府办得比围绕纵向庇护关系组织起来的南方大区更好。一项按历史尺度测量的网络结构特征,预报了几十年之后的制度绩效。任何总量信任问卷都产生不了这个结果,因为这个结果讲的是跨时间的结构。
“和我们只有弱关系相连的那些人,更可能活动在与我们不同的圈子里,因此他们接触到的信息,和我们收到的不一样。”
— 马克·格兰诺维特:“弱关系的力量”,《美国社会学杂志》,1973年
格兰诺维特,以及后来的罗纳德·伯特,把价值定位在了缺口上。多数人找工作靠的不是密友,而是泛泛之交,也就是弱关系,因为弱关系在本来互不相连的群之间架起桥,把新信息运过去。伯特在《结构洞》(1992)里把这件事的另一面形式化了。横跨两个群之间那道缺口的中间人,光凭位置就能获取价值。信息、机会和流动都沿着网络的地形走。一道问“大多数人可信吗”的问卷题看不见这里的任何东西,因为对人脉广的中间人和对孤立者,这道题的答案是一样的。
关系性分析工具换来了什么
把这四个人放到一起,你得到的是一幅关系性的图景:社会资本是位置、纽带以及在其间流动的资源的属性。它本身就是一套严谨的分析工具,而且抓得住一类总量数字抓不住的事实,即哪些网络里的哪些关系产生哪些效果,以及结构重组时,作为一种资源的信任会发生什么。意大利大区的分化、靠弱关系找到工作、从网络的一个洞里获利的中间人,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发现。经济学走到这个词跟前时,接手的是一个真实的挑战。
所以到1990年代中期,社会学手上是一套精密的结构性分析工具,带着三十年的经验成果。然后经济学家开始用这个词。他们引进了什么,又把什么留在了码头上?
经济学引进这个词
“信任与公民合作同更强的经济表现相关。……信任上升十个百分点,与增长提高五分之四个百分点相关。”
— Stephen Knack 与 Philip Keefer:“社会资本有经济回报吗?”,《经济学季刊》,1997年
正是这篇论文让信任在增长回归里变得体面。Knack 与 Keefer 把那道问卷题拿过来,汇总到国家层面,放进回归方程的右边,得到一个稳健而且不小的系数。这是一个真实的经验结果,同时也是对社会资本究竟是什么的一次重新界定。
第一步:信任变成一个总量变量。世界价值观调查只问一个问题:“总的来说,你认为大多数人是可以信任的,还是在与人打交道时越小心越好?”一个国家的受访者里选“大多数人”的比例,就成了这个国家的信任分数。挪威在70%上下,一些低信任社会只有个位数。经济学拿去对增长、投资和契约执行做回归的,就是每个国家这么一个数。
第二步:信任与增长这条研究脉络。Knack 与 Keefer(1997)确立了相关性。Zak 与 Knack(2001)补上了一个交易成本机制:信任低的地方,人们要花资源去核验对方、防着对方,这笔开销拖住了增长。Algan 与 Cahuc(《美国经济评论》,2010)堵上了那个显而易见的反对意见,即可能是增长导致信任,而不是反过来。他们用移居美国者后代继承来的信任,作为当下信任的工具变量:这些人祖辈母国的信任水平,除了通过代际传下来的态度之外,有理由认为今天不会再影响别的什么。带因果味道的估计活了下来。这一文献量大、可复制,而且直接进入政策。
第三步:信任变成一个可以逐人测量的博弈参数。Berg、Dickhaut 与 McCabe(1995)发明了信任博弈。投资者拿到一笔初始资金,可以把其中任意比例送给一位匿名的受托人。实验者把送出去的钱变成三倍,受托人再决定返还多少,也可以一分不返。送出的金额度量信任,返还的金额度量可信度。由于博弈是匿名而且一次性的,狭义的自利预测的是一分不送,可投资者确实会送,受托人也确实会还。这套流程后来铺开到成千上万项后续研究,跨文化、跨年龄、跨条件,而且个体的送出比例,与同一个人对那道问卷题的回答相关。
投资者送出的份额 $s$,取自初始资金 $E$。他挑选 $s$ 来最大化期望收益,依据的是他对受托人将从三倍本金中返还的比例所持的信念 $r$:
$$\max_{s \in [0,1]} \; (1-s)E + r \cdot 3sE$$一个纯粹自利的受托人返还 $r = 0$,因此做逆向归纳的投资者送出 $s = 0$。而观察到的行为,也就是正的 $s$ 和正的 $r$,正是这个参数想要捕捉的、被测量出来的信任。
我给你5美元。实验者让它在你手里变成15美元。接下来由你决定:15美元全留下,还是退回来一些。如果我预期你会分我一点,我就送;如果我预期你会全留下,我就把这5美元攥在手里。我送出多少,是一个干净、可重复的数字,衡量我对一个陌生人的信任有多少,而大多数地方的大多数人,送出的都不是零。
三步走完,一次引进就做成了。每一步都是货真价实的经济学。这三步里,信任都是一个数,或是总量的,或是个体的,从来不是网络的属性。在阶段1里干了全部活的那套关系结构,被压掉了。
这次引进必须跨过的门槛
把这次引进逐条摆到阶段1立起来的那些结论旁边。布迪厄的要点是,社会资本取决于关系上的位置。总量分数靠平均把位置抹掉了。对科尔曼来说,可执行的信任是在网络闭合时才打开的,而分数分不出一个闭合的网络和一个均值相同但敞开的网络。帕特南的意大利结果,落在横向结社的历史密度能预测后来的制度绩效上,而分数是一张没有结构也没有历史的快照。格兰诺维特的弱关系之所以能带信息,是因为它们在图上坐的位置,而不管你是中间人还是孤立者,分数都一样。
这就是这次引进现在必须接受检验的标准:社会学那套分析工具抓住的四件具体的事,一个单一的国家数字,或者一个单一的博弈参数,都放弃了。
真功夫,也有一部分是抹平
先说这次引进做对的部分。信任与增长这条文献抓住的跨国差异,经得起可信性革命更严苛的标准;Algan-Cahuc 的工具变量不是花招;认真对待内生性之后,相关性也没有蒸发。信任博弈给出的跨文化模式可以复制,并把个体行为和同一道问卷指标连起来,这说明两种测量手段都在追踪某种真实的东西。而这门学科里制度经济学那一侧,即诺思的规则、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关于国家能力的研究、奥斯特罗姆关于公共池塘资源自主治理的研究,对结构的重视远高于那些抢眼的回归,而且离社会学那套分析工具近到一个公道的批评者无法忽视。
这条学脉,从诺思到科斯、奥斯特罗姆、阿西莫格鲁,他们都把信任和公民规范当作制度的底层材料,其谱系画在《经济思想史》的制度主义传统一章里。这是经济学里最经得起“抹平”这一指控的部分。
但占主导的那种信任与增长式引进,确实有一部分是抹平。它把一套关系性的分析工具压缩成了总量与个体两种测量。对跨国政策问题来说,这种压缩是对的选择,因为你没法在国家这个尺度上跑网络分析,而当分析单位是国家时,问卷平均值是一种站得住脚的操作化。对国内问题来说它是错的选择,因为在国内,变的正是网络结构。检验的办法是看:放掉结构之后,你会不会把一个真实的案例读错。
所以经济学这套分析工具,对一类问题是对的,对另一类问题则扔掉了结构信息。扔掉它会在哪里把人带偏?新闻里就摆着一个正在进行、而且有争议的案例。
两种框架从哪里开始分岔
“美国二十世纪的故事,是从‘我’上行到‘我们’,再下行回到‘我’。……但这次下行不是一场简单而均匀的磨损。它和不断加深的极化绞在一起,美国人被分拣进各自的阵营,信任自己人,不信任对面的人。”
— 据罗伯特·帕特南与 Shaylyn Romney Garrett 的《上行》(The Upswing),2020年
到2020年,摆在标题上的数字已经很刺眼。盖洛普和爱德曼信任度调查显示,美国人对本国各项制度的信任,包括政府、媒体、企业乃至科学,都处在几十年来的低点。总量的读法自己就写好了:美国人不再信任自己的制度。但帕特南,也就是发动了现代衰落叙事的那个人,到2020年已经改了机制的说法。他论证说,这次下跌是一次重组,而那正是总量看不见的那一类事实。
人人都在测量其衰落的那个东西,即对制度的信任,用经济学自己的话说,就是对博弈规则、以及对执行这些规则的人的信任。这个对象落在阶段1那套制度分析工具里,与之配套的细颗粒度补充,则是阶段2的实验测量。问卷总量和博弈测出的信任,是这门学科自己带上桌的两种测量手段。
现在轮到关系性的那套分析工具。当网络的连接发生重组,群内密度上升,而群与群之间的桥变细,每一段关系上的平均信任可以完全不下降,人们对自己这一边的信任甚至可能比以往更高,全国的总量却在掉,因为两个阵营之间的交叉信任已经垮了。水平不是均匀地降下来的,重组的是分布。计算社会学让这个机制长出了经验的牙齿:DellaPosta、Shi 与 Macy 关于“自由派为什么喝拿铁?”这一聚团动力学的研究,Chris Bail 关于社交媒体回音室的研究,Damon Centola 关于行为和信念如何沿网络结构扩散的研究。
阶段1里伯特那套结构洞分析工具,解释了这次重组为什么会自我强化。群与群之间的桥一变细,剩下的那少数几个中间人,对什么能越过缺口就有了过大的影响力,而他们有充分的动机把缺口再撑开。同样这套结构视角还点出了第二个盲区,即成团的低信任区块。一个全国信任均值很高的国家,内部可以有信任已经塌陷的稠密街区、行业或线上社群,它们对集体行动和制度绩效的影响,远远超过它们在人口中所占的比重。总量看不见这样的区块,关系性的测量则本来就是为看见它而造的。
同一场崩塌的两种读法
把总量读法做到最强,它并没有错。制度信任确实下降了,这个下降在多个相互独立的数据来源上都稳健,而且有可测量的后果:守法配合度下降,国家能力变弱,集体行动更难。信任与增长的框架预测,一个正在失去制度信任的经济体,失去的是一项关系到生产率的投入,这个预测成立。对一位问“信任下降对本国是不是一个宏观风险”的财政部长来说,总量指标就是对的工具,答案是肯定的。
但它不完整,而这份不完整正是政策上的麻烦。同一批数据,换成透过网络结构去读,显示的不是均匀下降,而是重组。对自己这边的制度,信任仍然很高;对另一边的制度,信任垮掉;整张信任网络重新分拣,群内的纽带更密,跨群的桥更细。按这种读法,极化是网络重新连线之后的一项结构特征。一项瞄准总量的政策,比如一场全国性的重建制度信任运动,如果不去瞄准造出极化的那个结构,就会把预算花光而打偏。这里的结构位置式框架,和权力同样在网络位置上集中的方式相呼应,这条平行线在跨学科看权力里展开。
“美国人干脆就是不再信任彼此,也不再信任自己的制度。我们正在变成一个低信任社会,而数据证明了这一点。”
— 2020年至今评论版文章与信任度调查评论中,对制度信任崩塌的一种常见框定
我们正在变成一个“低信任社会”吗?
总量数字说信任在全面下滑。但“平均值降了”和“每个人都更不信任了”是两个不同的主张,而关系性的分析工具说,只有前一个是真的。
哪一种读法读到的是这个世界?
对这个具体的问题,即美国的制度信任正在发生什么、怎样才能扭转,总量读法的不完整,恰恰不完整在会改变政策的地方。关系性的分析工具抓得住:是哪些制度在失去谁的信任,经由哪种机制,沿着哪些正在变细的桥传播。国内的、动态的问题,正是社会学那套分析工具保住优势的地盘,而假装全国平均值就把它定了,就是这样设计出一项会失败的干预。
如果两套分析工具各自占着一个自己会赢的问题尺度,那么同时用上两套是什么样子?十多年来,有一批不声不响的混合研究一直在做这件事,包括网络经济学、由实验微观数据喂养的计算社会学,以及基于主体的模型。它走到哪一步了?
正在成形的综合
“经济与社会的结果,从疾病如何传播,到我们买哪些产品,到我们受多少教育,再到我们能不能找到工作,都在重要的方面取决于我们嵌入其中的那些网络的结构。”
— 据马修·O. 杰克逊的《社会与经济网络》,2008年
杰克逊是经济学家,他的研究纲领是对那种抹平的一次有意回应。它把网络结构当作头等的分析对象,用经济学自己的博弈论和均衡分析工具来建模。他论证说,看上去像是某个总量变量产物的结果,往往是乔装过的网络结构的产物。这就是那条社会学洞见,在经济学内部被重新推导了一遍。
第一条脉络:网络经济学。杰克逊的纲领把网络的形成建模成一场策略博弈,推导出均衡中会出现的网络结构,再研究冲击如何在其中传播。阿西莫格鲁与 Ozdaglar 关于级联和系统性风险的研究表明,一个网络的拓扑结构决定了一次局部冲击是留在局部,还是横扫整个系统。Bramoullé 和合作者把同伴效应形式化,使得一个人的结果取决于他在图中的位置。这套数学不折不扣是经济学的,而它作用的对象,正是社会学一直坚持说要紧的那个结构。
第二条脉络:带实验微观数据的计算社会学。Centola 在线上平台做受控的网络实验,变动谁能看见谁的结构,测量这如何改变传播的内容。Macy 和合作者构建极化的基于主体模型,用问卷与行为数据来校准。在这里,问卷信任、博弈测出的信任和网络结构一起喂进同一个经验模型,两门学科的测量手段都被当真,各自测到的是真实而且彼此不同的东西。
第三条脉络:经济学自己的制度一侧。经济学里一直离社会学最近的那一部分持续在推进: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关于国家能力的研究,诺思晚期关于认知与制度的工作,奥斯特罗姆关于真实社群如何既不靠市场也不靠国家而自主治理公共池塘资源的研究。Algan 与 Cahuc 站在边界上,把跨国回归的方法学,和一套关于信任如何继承而来、代际传递的细致机制故事配在一起,那是一个披着回归外衣的关系性主张。这次网络经济学与复杂性的转向,属于《经济思想史》现代多元主义一章所记录的方法学扩张,正是在那一章里,经济学不再是单一方法,而成了一个工具箱。
三条脉络,动向是真的。整合也确实只是部分的。网络经济学没有吸收布迪厄的资本可兑换性,计算社会学没有做出可用于政策的跨国结果,制度那一侧也没有在发展问题的辩论里挤掉那些抢眼的信任与增长回归。但差距比1997年时窄了,而且轨迹只指一个方向。
两种测量,一个模型
两边的论证前面都已经做到了最强,社会学那套分析工具在阶段1,经济学那套在阶段2。到这里,两者不再互相竞争。布迪厄的关系位置和 Knack 与 Keefer 的全国平均值,是两个不同尺度上都真实的测量,混合研究把两者都当作输入。这次综合是整合式的。
两件工具,两个尺度
裁断是:两件货真价实的分析工具,分别落在两个分析尺度上,办法是让工具去配问题:
- 跨国的、政策层面的问题:全国信任更高,是否就与增长、投资和契约执行同步?援助该不该去培育公民规范?经济学那套分析工具是对的工具。当分析单位是国家时,问卷总量是一种站得住脚的操作化;Knack-Keefer、Algan-Cahuc 和国家能力文献,在那个尺度上给出的正是对的证据。
- 国内的、动态的问题:信任为什么在下降?网络位置如何把住机会的闸口?是什么在推动极化扩散?低信任区块在哪里形成?社会学那套分析工具保住优势。总量把分布藏了起来,关系性的测量抓得住信任变化时到底什么在变。
- 混合问题,也就是两个尺度相互作用的地方,正是整合正在发生的地方。它是部分的,但是真实的,而且还在把差距收窄。
这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格局。每当一门学科从另一门学科引进一个概念,比如信任从社会学引进来,又比如与之平行的“资本主义”从历史学和比较政治学引进来,同一出戏都会上演:真实的智识工作、真实的抹平,以及一场缓慢的混合式和解。信任的这次引进,和资本主义的那次引进,是同一个方法学挑战的两个做完的例子。
目前的结论
我们是从一道问卷题开始的,而它顶替的那个概念,社会学花了三十年把它做成结构性的。帕特南、布迪厄、科尔曼和格兰诺维特建起一套关系性的分析工具,把社会资本看成位置、纽带以及在其间流动的资源的属性,并拿出了总量永远够不到的、可复制的发现。随后经济学把这个词引进来,把它重建成一个数:增长回归里的全国信任分数,信任博弈里的送出比例。这次引进是真实的智识工作,同时有一部分是抹平。2020年之后的制度信任崩塌,把抹平真正要命的地方露了出来:读成平均值下降,它看上去像是耗竭;透过网络结构去读,它是重组,而两者的药方指向相反。
裁断是:让问题去挑工具:
- 跨国的政策尺度:经济学那套总量分析工具是对的工具。
- 国内的动态尺度:社会学那套关系性分析工具保住优势,因为信任变化时,变的正是结构。
- 两个尺度的相互作用:混合研究就发生在这里。
那批混合研究,即杰克逊的网络经济学、Centola 与 Macy 那种由实验微观数据喂养的计算社会学、从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到奥斯特罗姆的制度一侧,以及跨在边界上的 Algan-Cahuc,就是2026年这个领域最活跃的前沿。整合是部分的。但两套分析工具之间的差距,比经济学刚借走这个词时窄了,而诚实的答案是:先问清楚你在回答哪一个问题,再去拿那件按这个尺度造出来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