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时代的国家形成
最早的国家是配着祭司的粮仓。五千年后,各国政府在争论要不要补贴一座芯片厂。中间贯穿着同一条脉络:一个国家如何学会征税、学会借债、学会掌舵,以及它建起来的这份能力,最后是让自己的经济活起来,还是把它抽干。这篇导读顺着这一条脉络走过各个时代。
以图谱查看制度这条学脉国家的财政起源
“战争造就国家,国家制造战争。”
— 查尔斯·蒂利,《强制、资本和欧洲国家,公元990—1990年》(1990年)
最早的国家并不是站在经济之外的守夜人。它们就是经济的中枢神经:储存谷物的仓廪、追踪劳役欠账的账册、把收成重新分配出去的祭司-行政官。而蒂利那句话点出了一部引擎,这部引擎用一千年时间,把欧洲的战争国家变成了日后为发展提供资金的财政机器。这是这条脉络的起点一端:国家的经济能力必须被建造出来,而最先建造它的是战争。
这个阶段的两个想法,第一个是贡赋与再分配国家。美索不达米亚的神庙经济、有粮仓行政体系的法老埃及、行米塔劳役征发的印加,这些政体协调经济生活的方式,是抽取一份剩余再把它分配下去。宫廷或神庙把谷物、劳役和货物收进来,再把口粮、公共工程,以及一个常设的行政-祭司阶层送出去。这是一种真实的协调技术。它平滑了丰年与歉年之间的消费,为纪念性建筑和灌溉工程提供资金,也养活了那些不自己种粮食的人。
第二个想法就是蒂利命名的那个:战争与国家的共同演化。在公元990年到1990年那个碎裂的欧洲,能从自己领土上抽出更多资源的统治者可以养更大的军队,而活下来的统治者,正是那些把做这件事所需的机器建起来的人:系统化的征税、一套评估与征收的官僚机构,以及最终的借债能力。战争是那个逼迫的函数,几百年间不断筛选出国家的经济能力。这个阶段上的国家是一个抽取者,而做抽取的那套机器,正是这条脉络此后要继承并改作他用的东西。
这里的机制是制度性的:国家既是产权的执行者,也是对自己领土持有一项财政索取权的一方。一般性的分析工具,也就是产权与一个执行权威最初如何给一个经济定形,是这些古代国家用手工做的那件事的抽象版本。至于1500年之前的经济记录本身,《经济史》第1章(基础)走过了这些贡赋安排所处的古代与早期商业体系。
以最强形式看再分配国家
把神庙经济读成一件原始的东西,读成人们在发现市场之前凑合着干的事,是很容易的。粮仓国家是一项成就。它接手了一个从这一季收成活到下一季收成、要承受歉年全部暴力的社会,然后为它建起了一个缓冲。丰年谷物进中央仓廪,歉年再出来。它为任何单个家户都建不起、却能让所有人产量成倍增加的灌溉工程提供资金。它养住了一个不种地的行政官、书吏与祭司阶层,这是最早的专门人才,最早的记录者,他们的全职工作就是让整个系统变得可读。在市场稀薄或根本不存在的地方,再分配可以协调一个经济。古代国家就是证明:复杂、耐久、能产生剩余的社会,靠抽取与再分配运转了数千年,比任何我们认得出的、成规模的价格协调都早了好几个世纪。
接着是蒂利那一级,它回应的是神庙国家从来不必面对的一道限制:在武装对手面前活下来。蒂利的论证贯穿一千年的欧洲碎裂状态。数以百计的准国家彼此竞争,撑下来的是那些学会了从自己领土上更多、更可靠地抽取的国家,因为抽取能换来士兵,士兵能换来生存。要可靠地抽取,你得评估人们有什么。要评估,你得有一套官僚机构。而要在两个税季之间养住官僚机构和军队,你最终得借债。按蒂利的讲法,战争不是国家建设之外的干扰。它就是国家建设。欧洲的财政国家从来不是为了让经济增长而设计的。它是一场持续几百年的军事筛选压力的副产品,而这场压力恰好锻出了那套行政与财政能力,很久以后,发展会用上它。
针对整件事最老的一项反对意见,是自由至上主义那条线:征税不过是偷窃,唯一正当的国家是最小国家。这里面有一个真实的内核:抽取有限度,而一个毫无节制地拿的国家就是掠夺者,这个问题这条脉络会在第4阶段正面处理。但这项主张的强形式,即根本不需要任何国家经济能力、光靠市场就能协调这些社会,一头撞上了历史记录。最早那些复杂经济就是由国家协调的,因为国家的仓廪就是那个协调机制。交换模式的问题,也就是再分配、互惠与市场交易作为搬动物品的方式各有什么不同,是另一条脉络。这一条专门把贡赋国家读作一个财政抽取者,也就是这条能力弧线的第一级。
这一级把我们带到哪里
最早的国家是抽取与再分配的引擎,而那是一种真实的协调技术。蒂利的战争与国家共同演化,接着解释了欧洲系统化的国家经济能力从何而来:战争无休止的需索推动了征税与行政,而为在战争中活下来所建的那套机器,成了此后干别的一切时可用的机器。国家能力是被建造出来的,既是历史的,也是偶然的。剩余使国家成为可能。国家一旦存在,就开始改造那个养出它的经济。这条脉络接下来的部分,讲的是这份能力后来学会了做什么。
征税能养一支军队打一个战季。但一个能借债的国家,能在一年的战争里花掉十年的收入,再用几十年还回去,可以在资源上压过一个两倍于自己的对手。1694年,欧洲海岸外的一座小岛发明了让这件事成为可能的制度,也改变了一个国家能做的事情。
财政-军事国家
“英格兰国家远非孱弱或贫血,它拥有把战争打到令同时代人震惊的规模所需的财政与行政手段,而这份力量的筋络,就是税收、赤字融资和一套专业的官僚机构。”
— 转述自约翰·布鲁尔,《权力的筋络:战争、金钱与英国国家,1688—1783年》(1989年)
英格兰是怎么在一个世纪的大国战争里,用更小的税基把法国比下去,借得更多、花得更多的?答案是一项制度。1688年之后,英格兰国家建起了一部财政-行政机器,包括一支专业的消费税稽征队伍、一笔有基金支持的国债和一家中央银行,让它能够动员未来。这一级的突破不是抽取,而是信用:国家学会了凭一个别人相信它会守住的承诺,今天就花明天的收入。
两项财政技术里的第一项是税收国家,这是熊彼特的用语,指一个国家的收入建立在由专业官僚机构对市场经济系统征税之上,而不是建立在统治者自己的领地或一次性的紧急摊派之上。英格兰的消费税是范例。第二项,也是真正新的那一项,是公共信用革命:一笔有基金支持的国债,把特定的税收流指定用于支付永续债券的利息,背后是一项可信的偿还承诺。英格兰银行(1694年)坐在这部机器的中心,既管理债务,也拿它作抵押放贷。
可信性是这里的枢纽。放贷人相信它会还的国家可以便宜地借到钱。他们不信的国家要么根本借不到,要么得付出毁灭性的溢价。关于英格兰如何赢得这份信任,最经典的说法来自诺思与巴里·温加斯特:光荣革命的宪制安排,包括议会对钱袋的控制、独立的司法、对王室任意征没的限制,把王室的承诺变得可信,正是因为它绑住了王室自己的手。一个不能单方面赖账或征没的君主,才是值得借钱给他的君主。
这份直觉有一个紧凑的形式。一个政府背着未偿债务 $B$,支付利率 $i$,征得税收 $T$,支出为 $G$(不含利息),它面对的预算约束把本期的借债与上期的债务绑在一起:
$$B_{t} = (1 + i)\,B_{t-1} + G_t - T_t$$利率 $i$ 是放贷人为违约风险索取的价格:$i = r + \rho$,其中 $r$ 是无风险回报,$\rho$ 是可信性溢价。诺思-温加斯特的要点是,宪制约束压低了 $\rho$:一个已经把自己绑住、不再赖账的国家,借钱的利率更接近无风险利率,因而在任何给定的税基上都能维持大得多的 $B$。
一笔贷款是一场关于你会不会被还钱的赌博。如果一个国王可以随时没收你的钱,或者干脆不高兴就不还,借钱给他就是一场糟糕的赌博,于是你要么索取陡峭的利率,要么根本不借。英格兰在1688年之后的窍门,是让国王没法赖:议会握着钱袋,法院独立,规则不能凭一时兴起改写。这让偿还的承诺变得可信,而凭一个可信的承诺借钱,成本很低。
借债这套分析工具的形式化归宿,也就是政府预算约束与公共债务的动态,在《经济学》第16章 §16.3(政府预算约束)。可信承诺的那套机制则在第18章 §18.2(诺思的框架)。近代早期欧洲的国家建设背景,包括荷兰财政国家的先例和英国有基金支持的债务体系,见《经济史》第5章(近代早期的全球化)。国家经济角色的古典表述,即斯密所说的“君主的义务”,在《经济思想史》第3章(古典政治经济学)里走过,那是最小国家传统的种子,这条脉络会在第4阶段以最强形式与它交手。
“国债是我们压在子孙头上的负担,今天借来的钱,明天要由他们来还。”
— 反复出现的“债务钟”论调,从休谟1752年的文章“论公债”一直到今天的财政鹰派
公共债务只是压给未来的负担吗?
从休谟担心国债会毁掉国家,到今天的债务钟,把它说成负担的这个框定既古老,又符合直觉。它也漏掉了那项制度突破,正是那项突破让有基金支持的国债成了国家所曾获得的最强财政工具。
以最强形式看财政-军事国家
布鲁尔的《权力的筋络》把规模记录了下来。到十八世纪中叶,按人头算,英格兰国家已是欧洲财政抽取程度最高的国家之一,它的消费税稽征队伍很可能是全国规模最大、也最专业的行政组织,有领薪的稽查员、标准化的程序、经过审计的账目。有基金支持的国债在每一场战争中增长,又在每一段和平里得到偿付:到拿破仑战争结束时,英国国债大约是其年国民收入的两倍,这样的水平,对一个只能花掉自己所征之税的国家来说是无法想象的。这是一场真正的制度革命。它让国家可以拿未来的税收去借债,从而把危机支出与年度收入脱了钩。而让借债变得便宜的那份可信性本身就是一项成就,即王室被议会和法院绑住。
财政-军事国家的能力是为了给陆军和海军提供资金而建的。整套机器,消费税、银行、有基金支持的国债,都是一部战争机器。十九与二十世纪改用了战争国家已经建好的那套财政-行政机器,把它掉转向内,用于和平时期的职能:对收入征税,为公民提供保险,还有少数几个国家,协调整个经济的产业转型。变的是用途。
这一级把我们带到哪里
财政-军事国家在税收国家之上加了公共信用,而让这份信用变得便宜的可信性是一项制度成就,即光荣革命的安排绑住了王室的手,从而让它偿还的承诺变得可信。就是在这一级,国家能力变成了动员未来资源的能力。留给这条脉络的是:那些日后要为发展提供资金的国家,早已学会凭可信的制度向明天借债,而为战争建起的那套机器,就是发展将要继承的能力。共同演化在这里更深一层。使国家变得可信的那些制度,即议会控制钱袋、法院独立、财产安全,正是那些包容性制度,而第4阶段的框架将论证,正是它们让国家能力成为一份助力。从这个意义上说,诺思-温加斯特关于英格兰自缚双手的故事,是制度与发展这个论证的早期一章。这个问题的现实版本在为什么有些国家富有,有些国家贫穷?里走过。
两个世纪里,这份庞大的财政能力建起来,又花在了战争上。然后,在十九与二十世纪,各国把它掉转向内,对收入征税,为公民提供抵御贫困与老年的保险。而在1945年之后的少数几个国家,做了一件此前没有哪个国家有意做过的事:自上而下地设计一个经济的转型。
岁入国家与发展型国家
“在工业化起步较晚的国家,是国家自己领导了工业化的推进,也就是说,它承担起了发展的职能。日本是这方面的原型:通产省不只是管制经济,它是要把经济重新造一遍。”
— 转述自查默斯·约翰逊,《通产省与日本奇迹:产业政策的成长,1925—1975年》(1982年)
二十世纪把战争国家的财政能力掉转向内。先是对收入征税、为公民提供保险,这是岁入国家与福利国家。然后,在1945年之后的少数几个国家,它做了一件新的事:有意去掌舵一个经济的产业转型。东亚的发展型国家究竟是一件真实的东西,是一种协调了增长的独特国家形态,还是说,那些奇迹只是市场在起作用,而国家大体上站在一边没插手?
两个部分,分量并不相等。岁入国家是分量较轻的一半:所得税给了国家一个宽广、有弹性、可以按累进方式放大的收入基础,英国在1842年将它永久化,美国在1913年经第十六修正案确立了它。而福利国家,从俾斯麦1880年代的社会保险到战后贝弗里奇式的扩张,把这份财政能力转向了社会供给。这就是战争国家那套机器的改用:曾经为军队提供资金的同一部机器,现在为养老金和失业保险提供资金。
分量更重的一半是发展型国家。这是一种官僚能力很高的国家形态,拥有一个精英择优的经济官僚系统,自主性足以抵挡短期的政治俘获,并被部署去做产业协调:把信贷导向优先部门,用“行政指导”引导投资,同时把扶持与出口市场上的表现挂钩,以此约束它帮助过的企业。彼得·埃文斯命名了把成功与灾难分开的那个条件:嵌入式自主。官僚系统必须自主到不会被它所引导的企业俘获,同时又嵌入商业网络到足以获得自己需要的信息与配合。有自主而无嵌入,产生的是一个只顾抽取的掠夺型国家。有嵌入而无自主,产生的是一个只会分发好处的被俘国家。
财政与税收政策的分析工具在《经济学》第16章 §16.7(拉姆齐最优税收)。发展型国家与国家能力的制度性框定在第18章 §18.6(政治经济学),把国家能力当作增长投入的那个角度在第13章(增长理论)。历史记录方面,十九世纪英国所得税与行政扩张见《经济史》第7章(工业革命)。德国这个后发者与俾斯麦式的社会保险国家见第8章(英国之外的工业化)。福利国家的扩张与东亚奇迹见第14章(战后黄金时代与非殖民化)。中国的发展型与国家资本主义延伸见第17章(中国的改革开放与亚洲世纪)。至于思想上的先辈,李斯特的国民经济学传统,也就是发展型国家的那条学脉,见《经济思想史》第16章(发展经济学),相邻的制度主义则见第15章(制度主义传统)。
“东亚奇迹证明了什么才管用:自由市场、自由贸易、健全货币,以及一个靠边站的政府。”
— 对这些奇迹的市场原教旨主义读法,其精神见于世界银行《东亚奇迹》(1993年)
东亚奇迹靠的是自由市场,不是国家吗?
流行的读法把历史上最快的增长变成了一则关于让政府靠边站的道德故事。而真正实现了增长的那些国家,做的恰恰是靠边站的反面,诚实的说法比两边的口号都更难讲。
是国家造出了这场奇迹,还是它只是没挡道?
“韩国的工业化,靠的不是把价格弄对,而是有意把价格弄‘错’:国家设定相对价格,以催动对它选定的产业的投资,并约束那些拿到它慷慨馈赠的企业。”
— 转述自艾丽斯·阿姆斯登,《亚洲的下一个巨人:韩国与后发工业化》,1989年
发展型国家一方的论证,由建起这套说法的学者们以最强形式提出:约翰逊讲日本,韦德讲台湾,阿姆斯登讲韩国,埃文斯讲一般条件。这些国家挑选部门。它们把低于市场利率的信贷配置给优先产业。它们施加“行政指导”,引导私人投资。而且它们约束了自己扶持的企业:扶持以达到出口指标、以真正在世界市场上竞争为条件,所以补贴不可能变成一项永久的福利。协调在这里起支撑作用。后发工业化国家正是靠它,把一个世纪的追赶压缩进了一代人。这是一个高能力国家可以设计出发展的最强历史证据。
“东亚经济的快速增长,主要归因于物质资本与人力资本的更优积累,以及把资源配置到高生产率投资上、并获取和掌握技术的能力。那些管用的干预,是对市场友好的干预。”
— 转述自世界银行,《东亚奇迹》,1993年
对市场友好的这种读法有真实的分量。世界银行的研究承认东亚国家做过大量干预,但论证说增长主要是由把基本面做对驱动的:极高的储蓄率、对教育的巨额投资、宏观经济稳定,以及对出口市场的开放。按这种读法,成功的那些干预是与市场相容的。重手押注常常代价高昂,未必起催化作用。而最深的一项反对意见关乎推断:发展型国家论题有一个选择与归因的问题。我们看到那些与成功同时出现的干预,就把它们叫做原因。可我们怎么知道是协调造成了增长,而不是它只是伴着那些无论如何都会带来增长的基本面?试过产业政策的国家多得很,拿到这种结果的几乎没有。也许赢家们共有的,是基本面。
这一级把我们带到哪里
发展型国家是一种真实的、独特的国家形态,就是在这一级,国家的经济能力变成了掌舵产业发展的能力。东亚国家确实通过信贷配置和出口纪律协调了发展,而埃文斯的嵌入式自主条件解释了为什么它们的协调管用,而那么多别的国家的产业政策塌成了寻租:高官僚能力,加上自主与嵌入之间那道很窄的平衡。但对市场友好的读法在归因与选择上有真实的道理:基本面,也就是储蓄、教育、出口取向,是必要的,与市场相容的干预效果最好,而发展型国家的协调不是多数国家能照着做的配方,因为它们缺少它所要求的能力与平衡。岁入国家与发展型国家是同一级的两张面孔:二十世纪把财政-行政能力从战争改用到和平,一张面孔为社会保险提供资金,另一张为产业转型提供资金。能力最后是把一个经济往上托,还是只是把它抽干,取决于国家所采取的形态,而这正是第4阶段要形式化的东西。
所以,一个高能力国家可以设计出发展,条件却很罕见。这就带出了四十年来组织着发展经济学的那个问题:如果国家能力就是富国与穷国之间的分界,我们能不能量出它,而它究竟是导致了发展,还是只是搭了顺风车?
国家能力与现代前沿
“在最激进、最不确定的投资上,国家一直是最重要的行动者,它不只是修补市场,而是在主动创造和塑造市场。iPhone是一堆由国家出资研发的技术的集合。”
— 转述自玛丽安娜·马祖卡托,《创新型政府》(2013年)
四十年的发展经济学汇聚到了一个答案上:国家能力,也就是征税、执行合约、提供公共品的能力,是各国能否富起来的一个决定因素。但它上面还压着两重复杂。能力落在错的手里就会攫取。而正在发生的产业政策复兴,包括《芯片法案》、《通胀削减法案》、欧盟以及中国的国家资本主义,正在检验富国是否应当重新获得发展型国家的那份协调能力。2020年代这次产业政策转向作为政策站不站得住脚,是它自己那个有争议的问题。这次复兴则是这条脉络活着的前沿。
两种现代形式化里的第一种是国家能力,蒂莫西·贝斯利与托斯滕·佩尔森在《繁荣的支柱》(2011年)里给了它一个框架。他们把它一分为二:财政能力,即广泛而有效率地征税的制度能力;法律能力,即执行合约、保护产权的能力。关键的主张是,这些能力是投资,国家要花成本在时间里把它们攒起来,并选择投多少。它们彼此互补,而且共同决定发展。
第二种是达龙·阿西莫格鲁、西蒙·约翰逊与詹姆斯·罗宾逊的包容性制度对攫取性制度框架,出自殖民地起源的那几篇论文(2001年、2002年)和《国家为什么会失败》(2012年)。包容性制度,即广泛的产权、对行政权的约束、广泛的参与,让发展成为可能;攫取性制度,即权力集中、征没,则从发展中攫取。他们的经典证据来自殖民地:欧洲人大量定居的地方,他们建起包容性制度。疾病让定居变得致命的地方,他们建起攫取性制度以搜刮资源,而这些制度格局在独立之后很久仍然延续,塑造着今天谁富谁穷。要紧的不只是国家能力的多少,还有它的形态。
贝斯利与佩尔森把能力当作一项被选择的投资。一个国家今天挑定财政能力 $\tau$ 和法律能力 $\pi$,以抬高明天的预期产出,代价是投资成本 $C(\tau)$ 与 $C(\pi)$,大致是在最大化:
$$\max_{\tau,\,\pi}\; \mathbb{E}\big[\,Y(\tau, \pi)\,\big] - C(\tau) - C(\pi)$$在政治是凝聚性的时候,也就是掌权者预期这份能力会服务于共同利益、而不是反过来对付自己的时候,投资于能力的回报更高。而在政治纯粹是再分配式的、是一场争夺国家机器的角逐时,回报更低。这一个条件,就是整条脉络的裁断的形式化面孔:同样一份能力,只有当制度形态让它成为助力时,才值得建,也才值得动用。
这个国家究竟做得成事吗?它能不能收上自己开征的税,执行自己写下的合约,交付自己承诺的服务?这份能力必须被有意地、用几十年建起来,而一个国家可以选择投资于它,也可以任它荒废。而建它值不值得,取决于谁控制它,以及他们会拿它做什么。一个有能力的国家落在好手里,是发展的引擎。同一个有能力的国家被一小撮精英俘获,就是有史以来效率最高的攫取机器。能力是必要的。决定它是帮忙还是害人的,是动用它的那个国家的形态。
AJR与贝斯利-佩尔森的分析工具在《经济学》第18章 §18.3(AJR框架)与§18.4(攫取性制度与包容性制度)里走过。殖民地起源的证据,即移民定居型殖民地与汲取型殖民地的对比,在《经济史》第9章(大西洋奴隶制及其之后)与第10章(帝国主义与殖民地经济)。当代的国家能力记录在第17章(中国的改革开放)与第18章(全球化)。2008年之后与2020年之后的产业政策复兴在第19章(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思想上的这条学脉,从凡勃伦一直到阿西莫格鲁,在《经济思想史》第15章(制度主义传统)。最小国家传统所倚重的公共选择怀疑论(布坎南与图洛克)在第14章(公共选择)。
两个传统,都以最强形式呈现,外加一场诚实的经验争论
国家能力与发展型传统提出正面主张。贝斯利-佩尔森、AJR框架和发展型国家的记录汇到一处:弱国家发展不起来,因为没有征税、执行合约、保护产权的能力,增长所需要的投资与交换就维持不住。国家能力是发展的一阶决定因素。而包容性制度这一配置,正是让这份能力成为助力的东西。按这种读法,产业政策的复兴,是对一份协调能力的正当重新获取,发展型国家已经明明白白地把这份能力用出过好效果。在这个传统里,国家的经济角色是大的,是繁荣的引擎。
最小国家传统作出回应。它的古典表述是亚当·斯密的“君主的义务”:国防、司法,以及一份简短有界的、市场不会提供的公共工程清单。它的现代形态是公共选择与芝加哥传统,布坎南与图洛克讲国家机器如何被转去服务私人利益,施蒂格勒与贝克尔讲监管者如何被自己所监管的那些企业俘获。国家能力既是必要的,又是危险的,因为同一份能够协调发展的能力,也能被俘获去攫取。在这个传统看来,产业政策的复兴有可能重演那些失败,包括挑中输家、把寻租者扎下根、制造出政治上不死的“幼稚”产业,而东亚那少数几个成功恰好把这些失败挡在了视线之外。国家的经济角色应当是那个框架再加一份很窄的清单,因为它每扩张一分,可被俘获的东西也就多一分。
此外还有一场活着的经验争论:AJR关于制度是发展一阶原因的论题本身就有争议,而且是诚实的争议。Sachs论证地理承担了制度故事所忽略的重活,包括热带疾病负担、土壤、离市场的距离。乔尔·莫基尔与麦克洛斯基论证文化与观念,一种“增长的文化”、一种给商业的新尊严,承载着制度本身解释不了的分量。而AJR的识别也在自己的地盘上受到挑战:David Albouy(2012)指出,支撑那个著名工具变量的定居者死亡率数据是脆弱的,那些数字是从彼此不一致的来源拼起来的。这条脉络承诺的主张是,制度与国家能力是一阶决定因素,证据的分量和整条弧线都指向那边。同时它平白地说明,它们相对于地理与文化究竟解释了多少并没有定论,而这个领域标志性的工具之一正在挨批。
整条脉络把我们带到哪里
国家的经济能力,从贡赋国家的抽取,经财政-军事国家的信用,经发展型国家的掌舵,到现代对国家能力的形式化,是发展的一个真实决定因素,而且与发展共同演化。有四项承诺把这个裁断撑起来。其一:能力要紧,弱国家发展不起来,而征税、执行、保护的能力是增长的一阶投入。其二:决定能力是扶助还是攫取的是形态,包容性与攫取性之分要紧,因为高能力落在攫取性的手里,就是那个把经济抽干的掠夺型国家,而过度抽取的国家垮起来,和没有能力的国家一样确定。其三:财政-军事的起源解释了那些起扶助作用的国家最初是怎么拿到能力的,战争锻出了这套机器,可信的制度让动用它变得便宜,而发展继承了它。其四:产业政策的复兴是活着的前沿,发展型国家的记录说协调能力可以管用,但它不是一份可以带走的配方,因为它依赖多数国家并不具备的官僚能力和嵌入式自主的平衡。
有两个问题是有意留着不关的。第一个是经验的,就是AJR的制度论题本身:制度与国家能力是一阶的,但它们相对于地理与文化的量级是一场活着的争论,而定居者死亡率这个工具变量正受到质疑。第二个是政治哲学的,就是最小国家与发展型国家之间关于国家经济角色该有多大的分歧。这条脉络承诺的是这样一项经验主张:高能力的包容性国家在历史上确实让发展成为可能。同时它把最小国家一方的警告,即能力是危险的、俘获是真实的、国家每扩张一分可被夺取的东西就多一分,当作一项真实的约束保留下来。国家既不是最小国家框定里的守夜人,也不是命令经济框定里那个无所不能的计划者。它是一个建造能力的主体,而它的形态决定了它所建的能力是扶助经济还是攫取经济,而这份能力有一部五千年的历史,眼下这场产业政策之争,只是其中最新的一章。
这条脉络的整道弧线
国家的经济角色经过了四种国家形态,每一种都添上了前一种所缺的一份能力:
- 贡赋与再分配国家。美索不达米亚、埃及与印加的粮仓经济,靠抽取并重新配置一份剩余来协调经济生活,这是一种真实的协调技术。与此同时,蒂利的战争与国家共同演化在欧洲锻出了系统化的财政能力。国家学会了抽取。
- 财政-军事国家。近代早期的欧洲,尤其是1688年之后的英格兰,建起了税收国家和公共信用革命,一笔有基金支持的国债,因绑住王室双手的可信制度而变得便宜。国家学会了借债,从而动员未来。
- 岁入国家与发展型国家。二十世纪把战争国家的能力掉转向内,所得税与社会保险。而在东亚,是发展型国家在嵌入式自主条件下对产业转型的有意协调。国家学会了掌舵。
- 国家能力这道前沿。发展经济学把国家能力形式化为一个可度量的增长决定因素,把包容性与攫取性之分形式化为决定能力是扶助还是攫取的那件事,并把产业政策的复兴当作整个问题活着的边缘。国家学会了度量自己,也学会了再一次争论自己该有多少能力。
这道弧线挣来的裁断是共同演化。国家的经济能力与发展一同长大,各自让对方多长出一截。战争建起了这套机器,可信的制度让动用它变得便宜,和平时期把它改用于增长。而国家的形态,包容性还是攫取性,在每一级上都决定了它所建的能力是让自己的经济活起来,还是把它抽干。这就是为什么同一个词,“国家能力”,既描述东亚奇迹的引擎,也描述掠夺型国家的机器:能力是必要的,要紧的是它被怎么用。
这篇导读承载的是国家经济能力的长时段历史,是一部按时代编排的教科书会散进十几章里的那条主干。由它长出来的那些具体的现实争论,各有各的归宿。2020年代的产业政策转向站不站得住脚,市场与国家这个二分是不是正确的框定,福利国家是否可持续,中国与苏联的计划国家究竟怎么比,一个像委内瑞拉那样的掠夺型国家如何崩溃,每一个都是它自己的一篇导读,而每一个都建立在这里走过的这段形成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