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全球经济在不到十年里吸纳了约15亿新增劳动力。共产主义终结在经济上最被低估的后果,是全球劳动力市场的一次结构性断裂。中国的沿海出口园区已经在把农村劳动力吸进制造业,苏联解体又把整整一个工业文明的劳动力,俄罗斯、乌克兰、中亚、中欧,加进了全球劳动力供给,供市场协调的生产使用。印度1991年的自由化再添上数以百万计。理查德·弗里曼2007年把1989年到2000年间新增的有效全球劳动供给估计为约15亿人,也就是企业在市场价格下可及的劳动力翻了一倍。全球的资本劳动比减半。资本变得相对更稀缺,劳动相对更便宜,老牌工业经济体中工人的议价地位也相应改变。
德国统一在单个经济体的层面上展示了调整的代价。联邦德国吸收了1600万人,他们来自一个生产率约为西德三分之一的工业基础。德意志联邦银行以价格稳定为己任,抵制科尔政府出于政治理由要求的财政扩张,因为快速趋同的许诺要求整个1990年代每年一千多亿德国马克的转移支付。为压住统一开支的通胀压力,利率被抬高,把资本拉向德国,拉离欧洲的外围。科尔的政治承诺与德意志联邦银行的制度使命之间的紧张,预演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当货币正统与政治上必需的财政扩张在一个共同货币区之内相撞,会发生什么。
欧洲联盟经由《马斯特里赫特条约》(1992)深化,该条约使成员国承诺走向货币联盟。趋同标准,即财政赤字低于GDP的3%、公共债务低于60%、通货膨胀不高出最低三国1.5个百分点,把外围各国约束到一种在法兰克福设计的宏观经济政策立场上。希腊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从1993年的约18%降到2001年的约4%,几乎完全向德国的基准靠拢。利差的压缩是一项隐含的补贴,市场给希腊和葡萄牙的债务定价,就像德国的制度在为它们背书。资本从欧洲的核心流向外围,凭的是货币联盟意味着财政连带这个假设。
那个假设在这套架构建起来之前从未被检验过。欧元造出的是一个没有财政联盟的货币联盟:没有相应的中央财政,没有共同的债务工具,成员国遭遇不对称冲击时也没有财政转移的机制。蒙代尔(1961)早已指出这一结构性紧张,最优货币区需要劳动力流动或财政转移之一来吸收不对称冲击,而欧元区两者都没有达到所需的规模。这一紧张被推迟了。第19章继承它的后果。
前提是政治的,随后到来的是历史上跨境经济一体化最快的一次加速。
跨境资本总流动从1990年占世界GDP的约5%升到2007年的20%。这次量级变化在经济史上没有先例,不过在1914年以前金本位下资本流动的年代,第11章所写的19世纪末那个高峰在某些指标上追平甚至超过20世纪末的开放程度,而一旦把流动的构成分解开来,按总流动算也很接近。国际清算银行的数据追踪总量,莱恩与米莱西-费雷蒂的对外资产负债数据库则记下国别的细节。
资本流动的这次量级变化,自己动手过一遍。总量线从1990年占世界GDP的约5%升到2007年的约20%,但要紧的不是水平,而是构成。逐条切掉分项,观察是哪一类流动推动了这场爆发:增长集中在短期银行贷款上,而§18.3随后正是在这条不稳定的渠道之上搭起影子银行这套体系。按地区筛选,大西洋两岸的支配地位与新兴市场的波动性这幅地理图景就显出来。
图18.1(交互图)。 跨境资本总流动占世界GDP的比重,1990—2007年,按工具分解。切换分项,切换地区筛选。数据:国际清算银行,莱恩与米莱西-费雷蒂(2007,已更新)。构成的划分是示意性的,用以说明有文献记载的那次向银行中介流动的转移。
“流动更多了”确切说是“不稳定的银行贷款更多了”。外国直接投资有黏性,它建起工厂。短期银行贷款和债务证券几天之内就能反向流走。总量线把增长的是哪一类资本藏了起来,构成开关则显出,膨胀起来的正是那条脆弱的渠道。
这次上升陡峭而且几乎连续,只被1997—1998年的亚洲危机和2001年的互联网衰退短暂打断。这些流动的构成在这一时期发生了变化。外国直接投资稳步增长,却被证券股权流动超过,更要紧的是被跨境银行贷款和债务证券超过。到2007年,经银行中介的流动,包括短期批发融资、银行间拆借、回购交易,主导了总量。地理上偏重大西洋两岸,欧洲和美国的金融机构占了总流动的大部分,新兴市场参与其中主要是作为外国直接投资和证券资本的接受方,以及作为回流进美国国债的储备积累的来源。
贸易一体化走的是平行的轨迹。世界贸易组织(1995)把关税与贸易总协定逐步建起来的多边贸易体系正式化。中国2001年入世,把世界上最大的劳动力按允许持续经常账户顺差的条件纳入全球贸易体系,这是战后自由化以来全球贸易格局最大的一次结构变化。世界贸易占GDP的比重从1990年的约38%升到2008年的61%。
推动这些金融流动的资本账户自由化,对1990年代中期以前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来说是学理上的共识。给发展中经济体开的标准药方是开放资本账户,让外国资本流进来,让由此而来的投资加快增长。1994年的墨西哥检验了这个药方,发现它不管用,资本流入的突然停止触发了比索危机和一场深度衰退。1997年的东亚在更大规模上重演了这场检验,泰国、印度尼西亚、韩国和马来西亚经历了资本外逃危机,几个月里毁掉多年的增长,尽管它们一直照着基金组织的宏观经济药方走。1998年的俄罗斯对国内债务违约。2001年的阿根廷在十年基金组织监督下的正统之后,垮进了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主权违约。
四场危机打破了共识。前世界银行首席经济学家约瑟夫·斯蒂格利茨出版了《全球化及其不满》(2002),论证基金组织的资本账户自由化方案既过早又有破坏性。丹尼·罗德里克把经验证据摆了出来,一旦控制住制度质量,资本账户开放程度与增长之间并不存在稳健的关系。亚洲危机之后的反思改变了思想气候,却没有让自由化倒退,2000年代的流动规模更大。资本管制重新成为可以公开讨论的选项。基金组织自己的机构立场也演变了,到2012年它正式承认,在某些条件下资本流动管理措施可以是恰当的。
生产的地理与金融的地理一同移动。超级全球化,即丹尼·罗德里克给1990年之后那个时期起的名字,指经济一体化的深化快过管理它的制度框架,它最明显地表现在制造业跨境的碎片化上。理查德·鲍德温用“第二次分离”为这场结构变化命名:第一次分离发生在19世纪,靠成品贸易把生产与消费分开,第二次分离分开的则是生产本身的各个环节。全球价值链把零部件制造分散到多个国家,一部在中国组装的iPhone,其零部件在美国设计,在韩国和日本制造,在台湾测试,再经由从新加坡协调的物流网络运出。每一个环节上增加的价值都跨过一次国界。中间品贸易增长快过最终品贸易,任务贸易取代了产品贸易。
自由贸易之争把支持和反对这种一体化的理论理由摆了出来。历史证据是:一体化确实发生了,规模可以测量,而它的分配后果,即§18.6所探讨的,并不是标准的贸易利得模型为发达经济体的工人所预言的那样。自由贸易学说在这一时期如何演变,其思想史背景在经济学时间线上梳理。第17章把亚洲危机作为一个发展事件来叙述,在这里它是资本流动故事中的一个数据点。
贸易量是一个方面。金融部门的转变是另一个。
1980年到2007年间,美国金融部门占GDP的比重翻了一倍。按美国经济分析局国民经济核算表衡量,从1980年占增加值的约4%升到2006年的约8%,金融部门从一个支撑实体经济的服务行业,长成一个收入、利润和就业都可与制造业匹敌的部门。这次翻倍就是金融化:金融动机、金融市场、金融行为者和金融机构在国内与国际经济运行中分量的上升。
用两种方式度量金融化。默认那条线是金融业占美国GDP的比重,按增加值算,从1980年的约4%翻倍到2006年的约8%。切换到利润份额这个口径,线升得还要快:金融部门从企业利润中切走的那一块,比它从产出中切走的还要大。
图18.2(交互图)。 金融部门的规模,两种度量。切换口径。数据:美国经济分析局国民经济核算表中的金融与保险业增加值,以及经济分析局的企业利润序列。利润份额那条线是示意性的,用以说明有文献记载的更快上升。
一个部门可以在占经济的份额上变大,同时在占利润的份额上变得更快。这一时期的金融业两样都做到了:产出份额翻了一倍,利润份额升得更快。
金融部门拿这翻了一倍的经济份额做了什么?证券化:把流动性差的资产,如住房抵押贷款、汽车贷款、信用卡应收款,转成可交易的证券。证券化在2007年不是新鲜事,政府支持企业,即房利美和房地美,自1970年代起就把合规抵押贷款证券化了。新的是把这套模式扩展到政府支持企业不肯碰的资产上,如次级抵押贷款、超大额贷款、Alt-A票据,以及在证券化资产池之上再搭起衍生品的层次。发起—分销模式取代了传统银行模式,在传统模式里,放款的机构持有贷款直到到期,自己承担信用风险。在发起—分销之下,发起人放出贷款,立刻卖掉,接着去做下一笔。风险在贷款发起的那一刻就离开了资产负债表。
跟着一笔次级抵押贷款在这套体系里走一遍。加州的一个抵押贷款经纪人向一个信用记录不佳的借款人放出贷款,不核查收入,浮动利率,头两年是优惠的诱惑性还款额。经纪人在发起时挣一笔手续费,此后不承担任何风险。这笔贷款几天之内被卖给一个汇集方,通常是华尔街的一家银行或一个专门的通道机构。汇集方把成千上万笔相似的贷款汇进一个信托,并对着这个资产池发行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资产池被切成若干档。优先档由信用评级机构评为AAA,最先从池子的现金流中得到偿付。夹层档评为A到BBB,在权益档之后、优先档之前吸收损失。权益档没有评级,最先吸收损失。每一档对应不同的收益率,反映它在损失瀑布中的位置。
夹层档对保守的投资者太险,对不良债务基金又太稳,于是它们本身又被重新汇集。担保债务凭证(CDO)把来自几十个基础资产池的夹层MBS档次装进一个新的载体,再切一次档。由BBB级MBS档次组成的CDO,其优先档可以从评级机构那里拿到AAA评级,理由是基础抵押贷款池在地理上的分散降低了相关违约风险。这套理论假定房价不会在整个美国同时下跌。
在CDO结构之上坐着信用违约互换(CDS),这是一种衍生品合约,一方定期支付保费,另一方承诺在发生信用事件即违约时按面值赔付。信用违约互换可以对冲对某个CDO档次的实际敞口,但也可以写在买方并不持有的证券上。裸的信用违约互换实际上就是押某一档会不会违约的一场对赌。美国国际集团的金融产品部卖出了超过5000亿美元的信用违约互换保护,却没有为可能要赔付这件事计提资本。
这条链条的每一步上,信息都在退化。发起人认识借款人。汇集方看到贷款档案。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的投资者知道资产池的统计。担保债务凭证的投资者知道档次的构成。信用违约互换的交易对手知道利差。没有哪一个参与者看得见从借款人到最终风险承担者的整条链。手续费在每一步累积,风险则在价格变动时转移到最后持有那件工具的人身上。
执行这些操作的那套体系,是在监管边界之外长起来的。到2007年,美国的影子银行规模已达约20万亿美元,超过受监管银行体系的约13万亿美元(波兹萨尔等2010;金融稳定理事会估计)。影子银行网络包含投资银行、货币市场基金、结构化投资工具、回购市场和资产支持商业票据通道,全都在银行监管之外执行着银行的职能,即期限转换、信用中介和加杠杆。影子银行用短期批发融资去支撑长期的、流动性差的资产,这与曾让传统银行变得脆弱的期限错配是同一件事,只是没有存款保险,没有美联储贴现窗口,也没有那些在受监管机构里约束杠杆的资本要求。
《格拉斯—斯蒂格尔法》的废除,经由1999年的《格雷姆—里奇—比利雷法》完成,拆掉了大萧条时代竖在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之间的那道屏障,允许银行控股公司把吸收存款、证券交易、保险承销和自营交易并到同一家公司旗下。这次废除与其说是原因,不如说是追认:到1999年,影子银行体系早已在这道屏障之外长了起来,废除《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承认的是一条市场已经越过的界线。
使这套架构在政治上站得住的学理环境是有效市场假说:资产价格已经充分反映一切可得的信息,因而不可能系统性地跑赢市场,并由此推出,对市场会自我纠正的东西没有必要监管。在它最强的形式里,有效市场假说意味着,如果金融市场把抵押贷款支持证券按面值定价,把担保债务凭证的档次按AAA的收益率定价,那么这些价格反映的就是对违约概率的最好估计。监管既没有必要,又有害,对金融创新的约束会削弱市场有效配置资本的能力。艾伦·格林斯潘的美联储把这一学说落实为“轻触式监管”,市场会通过价格机制约束过度的冒险。有效市场之争把理论上的理由摆了出来。有效市场假说在实践中的样子,给了影子银行体系不受约束地生长的许可。
货币是什么之争点出了其中的含义:影子银行在传统的货币创造过程之外造出了类货币的债权,例如隔夜回购、货币市场基金份额、商业票据。如果货币是“任何充当交换媒介和价值贮藏手段的东西”,那么影子银行体系就是一套在中央银行触及范围之外运转的货币体系。新综合时代的经济思想,与这场制度转变一同演变。
这套体系最先在互联网那一段里受到检验。
纳斯达克综合指数从1995年1月的750点升到2000年3月的5048点,五年里涨了573%。这条轨迹是抛物线形的:1997年一路稳步上升,1998到1999年随着风险资本涌进没有盈利模式的互联网初创企业而加速,最后在散户、日内交易者和机构动量的推动下近乎垂直地冲了一程。“新经济”的说法认为,互联网技术已经废掉了经济周期,网络效应使几百倍于收入的估值站得住,先行者优势比盈利更要紧。Pets.com在首次公开发行中募到8200万美元,经营了不到一年,清盘。它有代表性。
崩塌与上涨对称。从2000年3月的高点起,纳斯达克跌了78%,到2002年10月的低点1114点。约5万亿美元的账面财富蒸发。破裂暴露出高涨所掩盖的公司治理失败,安然设计来藏债和虚增利润的表外合伙企业,世通38亿美元的造假会计分录,以及安达信在为两者审计时的同谋。《萨班斯—奥克斯利法》(2002)收紧了财务报告要求,并对为财务报表签字的公司高管课以个人责任。这部法律对付的是症状即会计舞弊,没有触及产生泡沫的那套结构性动力。
那套结构性动力是美联储不对称的货币政策。艾伦·格林斯潘在1996年12月曾说,市场估值也许反映了“非理性繁荣”。这句话没有带来任何政策后果,美联储没有收紧,没有动用保证金要求,没有对泡沫逆势而为。泡沫破裂时,美联储把联邦基金利率从2001年1月的6.5%降到2003年6月的1.0%,是沃尔克之后美联储历史上最激进的一次宽松。这一模式确立了市场所说的“格林斯潘看跌期权”:美联储在资产价格上涨的路上不会去约束,因为按有效市场假说,实时识别泡沫据说是不可能的,但在泡沫破裂时会激进地放松货币政策。这种不对称造出了一项结构性的冒险补贴。市场参与者学到的是,下行风险由货币政策社会化,上行收益则归自己。
房地产高涨是互联网的续集。缓冲了互联网崩塌的那种货币政策不对称,同时也埋下了下一个泡沫的种子,2003—2004年1%的联邦基金利率使抵押贷款信用异常便宜。§18.3所描述的那套证券化机制,1990年代原是为公司债和常规抵押贷款而建,在2003—2006年改装去做次级住房抵押贷款。让互联网泡沫在没有监管干预的情况下膨胀起来的那种学理自信,由有效市场假说导出,假定轻触式监管,同样允许次级放贷不受约束地扩张。
有三条线索把这两段连在一起。第一,货币政策的不对称,破裂时激进宽松,高涨时没有对称的收紧,这在连续两个周期里补贴了冒险。第二,证券化的基础设施,§18.3那套由担保债务凭证、抵押贷款支持证券与信用违约互换构成的机制不是专为住房而建的,它是1990年代为常规抵押贷款和公司债建起来的通用证券化技术,2003年之后随着机会集的转移才改装去做次级住房抵押贷款。第三,学理上的自信,那套论证纳斯达克的上涨反映了对未来生产率的理性预期的有效市场推理,同样论证房价上涨反映了根本性的住房需求,论证市场对抵押贷款风险的定价是正确的,论证全国房价从未同时下跌过。全国不同时下跌这个假设,托着整个次级抵押贷款的大厦。
两个泡沫,一套基础设施。互联网那一段是在损失集中于股权投资者且被吸收而没有系统性传染的条件下检验这套架构的。房地产高涨则把同一套架构装上了住宅房地产,而住宅房地产同时渗进家庭资产负债表、银行资本、货币市场基金资产和养老金组合。潜在传染的规模在性质上完全不同。房地产高涨还有一个宏观的故事:钱是从哪里来的?
到2006年,美国经常账户逆差达到GDP的约6%,两个学派从不同的视角来读这个数字。
时任美联储理事的本·伯南克在2005年3月给出了经典的表述。他的“全球储蓄过剩”假说是这样的:1997—1998年的亚洲危机把东亚经济体从资本净输入国变成净输出国。有过突然停止和被迫接受基金组织紧缩的教训之后,中国、韩国、台湾和东南亚各国政府积累起庞大的外汇储备,作为对未来危机的自我保险。石油输出国,如沙特阿拉伯、俄罗斯、挪威,随着大宗商品价格上涨而保持巨额经常账户顺差。这些多余的储蓄流进美国的金融资产,如国债、机构债,最后也流进抵押贷款支持证券,把长期利率压到低于单靠国内货币状况所能形成的水平。按伯南克的说法,储蓄过剩是美国房地产高涨的外部原因,外国储蓄把美国长期利率压下去,刺激借贷、吹高资产价格,而这与美联储拿短期利率做了什么无关。
这个论证解释了格林斯潘2005年指出的那个“谜团”:美联储在2004年6月到2006年6月之间把联邦基金利率从1%提到5.25%,长期国债收益率却几乎没动。如果亚洲和石油输出国的储蓄正直接流进美国债券市场,它们就能不管短期利率如何变动而压住长期利率。经常账户恒等式($CA = S - I$)把这条渠道形式化了,国外多余的储蓄机械地对应着国内的逆差吸收(形式模型见《经济学》第17章)。伯南克的叙述把问题定位在全球储蓄与投资的格局上,而不在美国的挥霍。
克劳迪奥·博里奥和申铉松提出了另一种解释。他们的“金融周期”一说(博里奥2003、2007;申铉松2012)指出了一条不同的传导机制,不是经由经常账户中介的国民储蓄流动,而是经由总资本流动中介的全球银行业。渠道是欧洲银行的资产负债表。德意志银行、法国巴黎银行、苏格兰皇家银行、瑞银及其同行在美国货币市场上筹集批发美元资金,包括回购、商业票据、银行间拆借,用它买入美国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再把这些头寸记在设于伦敦、法兰克福和苏黎世的资产负债表上。这笔资本在经常账户的意义上没有跨过任何国界,因为那是一家欧洲银行的纽约分行在买一只美国发行的证券,但它把信用扩张从欧洲银行体系传导进了美国的房地产市场。国际清算银行的总流动数据显示,跨境银行债权的增长远远盖过净的经常账户失衡,而欧洲美元市场,即在美国境外持有的美元计价债务,扩张得比任何一国的货币供给都快。
这两种解释蕴含着不同的检验。如果储蓄过剩这条渠道占主导,传导机制走的是各国经常账户余额:东亚顺差流向美国债券市场,压低长期利率,带来住房信用扩张。如果金融周期这条渠道占主导,传导机制走的是欧洲银行的资产负债表:批发美元资金买入抵押贷款支持证券,信用扩张与经常账户渠道无关。危机的地理分布给出了这场检验的答案。2007—2009年损失最大的机构不是亚洲的主权财富基金,它们持有的是国债和机构债,损失极小。损失最大的是欧洲的银行,北岩银行、瑞银、德意志银行、法国巴黎银行、苏格兰皇家银行、德克夏。危机打欧洲银行比打亚洲储蓄者更重,这正是银行流动那个故事所预言的,而储蓄流动那个故事没有预言。
伯南克的储蓄过剩假说正确地指出了一条起作用的渠道,储备积累确实压低了国债收益率,但它把房地产高涨的主要传导机制认错了,也误判了脆弱性正在哪里积累。这场危机是一次银行流动的危机,经由§18.3所描述的影子银行体系中介。奥伯斯特菲尔德与罗格夫(2005、2009)在危机之前就警告过美国经常账户逆差不可持续,他们关于不可持续的判断是对的,却盯错了渠道。失衡是宏观的背景,金融架构才是传导机制。
把1988年到2008年的实际收入增长按全球收入百分位画出来,得到的是一头大象。这条曲线有一段上升的背、一个深深的凹陷,以及最右端向上冲的鼻子。布兰科·米兰诺维奇和克里斯托夫·拉克纳(2013、2016)用横跨120个国家的住户调查数据做出了这张图。大象曲线成了全球化年代标志性的经验发现,它显示了谁得利、谁受损,以及各自多少。
那个凹陷是选定端点造出来的假象,还是这个分布本身稳健的特征?默认视图显示的是1988—2008年那条经典的大象。拖动窗口滑块去查看收入分布的某个子区间,那个凹陷,即富裕世界中下层,约第75到第90百分位,近乎为零的增长,无论看哪里都还在。
图18.4(交互图)。 大象曲线,附一个可在全球收入分布上移动的查看窗口。拖动窗口,背、凹陷与鼻子各守其位。数据:拉克纳与米兰诺维奇(2013、2016),二十分位分辨率,最高一个百分位单列。
不管怎样切这个分布,凹陷都在原处。全球化把数十亿人拉出贫困,那是背,同时掏空了富裕世界的工人阶级,那是凹陷,这是同一条曲线承载的两个事实,谁也抵消不了谁。
沿这条曲线从左向右看。大象的背从全球收入的约第50百分位延到第70百分位。位于这一段的是中国的城市工人、印度扩张中的中产阶级、印度尼西亚的制造业劳动力,这几亿人的实际收入在二十年里随着本国经济融入全球生产网络而增长了60%到80%,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群体性收入增长。
凹陷从第75百分位延到约第90百分位。落在这一段的是富裕世界的中下层和工人阶级,如美国的制造业工人、英国的服务业雇员、法国的蓝领家庭、德国非出口部门的产业工人。他们二十年的累计实际收入增长是0%到10%,扣掉通胀之后基本停滞。这就是全球化的代价那一面。
鼻子在第99和第100百分位向上冲。全球最富的1%绝大多数集中在富裕世界,是美国、英国和欧洲的金融从业者、公司高管、高薪专业人士和资产持有者,他们的收入增长在60%以上。全球的富人按比例得到的与亚洲的中产阶级一样多,而夹在两者之间的富裕世界中段却停滞了。
凹陷为什么会出现?机制是多重而且相互强化的。技能偏向型技术变迁把收益集中到那些技能与新技术互补的工人身上,如软件工程师、金融分析师、自动化系统的管理者,同时掏空了战后几十年支撑中产收入的中等技能职业,例如流水线工人、文书人员、常规服务岗位。中国冲击,也就是奥托尔、多恩和汉森2013年给直接暴露于中国进口竞争的美国制造业地区那种集中的就业损失起的名字,在1999年到2011年间毁掉约240万个美国制造业岗位,受影响的社区十年之后仍显示出持续的工资压低和劳动力退出。整个经合组织经济体中,资本占国民收入的份额上升而劳动的份额下降,公司利润长得快过工资,股息快过薪金,资产收益快过劳动所得。工会化率在富裕世界普遍下降,美国私营部门从1950年代中期的约35%降到2007年的7%以下,工人历来借以把生产率提高的成果转化为工资上涨的那套制度机制也随之消失。
中国冲击对富裕世界制造业的影响有多大?这个关系是一条斜率。拖动进口渗透暴露程度滑块,观察一条示意性的制造业就业路径如何移动:暴露程度越高,本地就业下降越陡,工资分位的压缩也越深。
图18.4b(交互图)。 把中国冲击当作一种关系:贸易暴露程度决定富裕世界的制造业就业路径。拖动暴露程度滑块。按奥托尔、多恩与汉森(2013)的通勤区暴露度量做示意,仅供说明,见“这底下是什么”。
一个几乎不暴露于中国进口的通勤区损失很小,处在暴露程度最高那一四分位的通勤区则丢掉四分之一的制造业岗位,工资停滞了十年。移动滑块,就是在奥托尔、多恩与汉森所测量的那个暴露程度分布上移动。
这个关系是示意性的。曲线把一个暴露强度参数映射到一条示意的就业路径,路径的形状按奥托尔、多恩与汉森(2013)的方向和大致量级校准:暴露程度最高的那些美国通勤区丢掉了约四分之一的制造业就业,工资效应持久。滑块显露的只是那一个暴露参数,真实的通勤区在多得多的维度上各不相同。
技术造出了对中等技能劳动需求的转移。贸易自由化,尤其是中国入世,加大了供给冲击。工会化的下降撤走了制度上的反向压力。资本收入的分化则通过归于本已富有者的资产价格升值,把分配的转移进一步放大。大象的凹陷是这几样复合的结果。第10章的殖民地经济框架所梳理的那些制度结构,如继承下来的制度亏空、攫取性结构、路径依赖的约束,为大象曲线在另一个分辨率上捕捉到的跨地区不平等格局提供了更深的历史层次。
卡德与克鲁格1994年的研究显示,提高最低工资并没有像教科书模型预言的那样毁掉岗位,它落在大象凹陷正在形成的同一个十年里,最低工资的经验革命是不平等数据逼出的劳动力市场政策更广泛反思的一部分(最低工资之争把完整的论证摆了出来)。皮凯蒂与赛斯(2003)提供了测量的基础,他们用报税数据显示,到2007年美国最富1%的收入份额已回到1920年代的水平,把整个战后的压缩全部抹掉。不平等之争承载着当代的政策含义,自由贸易之争则专门记录了中国冲击的分配证据。不平等如何进入经济学主流,其思想背景在经济学时间线上可以看到。
凹陷在政治经济上的含义在2008年还看不出来。它要到2016年之后才变得可见,那时米兰诺维奇和拉克纳所记录的这种分配格局,成了富裕世界各地民粹反叛的土壤。第19章接着讲政治。掏空富裕世界工资的同一段时期,被称作大缓和。
1985年到2007年之间,美国GDP增长的标准差大致减半。英国、欧元区和日本出现了相似的格局。通胀的波动性同步下降。衰退变得更少、更浅,1990—1991年和2001年的下行按历史标准算是温和的。斯托克与沃森(2002、2005)记录了这次统计上的断裂,布兰查德与西蒙(2001)在跨国层面确认了它。大缓和是一个真实的经验观察,在各主要发达经济体上可测量、可复现。GDP地图在美国和英国的面板上显示出1985年以后的平滑,这是统计所测量的东西在视觉上的对应物。
缓和是真实的,可它是好政策还是好运气?在1960—2008年这段区间上拖动测量窗口,观察GDP增长的滚动标准差在约1984年之后急剧下降。切换地区开关,美国、英国、欧元区、日本,同一次下降都会重现。再打开冲击分布叠加层:底下那些冲击的大小在1984年之后同样下降了,显示缓和的那份数据,也显示着好运气这条渠道。
图18.5(交互图)。 GDP增长的滚动标准差,1960—2008年,带一个可移动的测量窗口和一个冲击分布叠加层。拖动窗口,切换地区,切换冲击带。数据:美国经济分析局与各国国民账户,冲击带用斯托克与沃森(2002)的方差分解。
窗口摆在哪里,测出的波动性就不一样,这正是要点。把窗口滑过1984年,标准差减半。但冲击大小的带子也跟着动,1984年之后冲击本身更小,所以这种平静有一部分是外生的。好政策和好运气都在这幅图里。
把缓和解读为成就的那一派,照字面接受这个观察。这一时期波动性的下降反映了经济管理上的三项改进。第一,更好的货币政策。1980年代初沃尔克的反通胀确立了可信度,他的继任者格林斯潘、随后是伯南克,维持住了这一可信度。各国中央银行采用了通货膨胀目标制,或明示或默示,把预期锚定住,而1960和1970年代走走停停的货币政策做不到这一点。泰勒规则(泰勒1993)提供了思想上的架构,即政策利率、产出缺口和通胀对目标的偏离之间的一种系统性关系。伯南克2004年给东部经济学会的演讲,把成就一方的说法表述得最纯粹:“宏观经济政策,尤其是货币政策,表现改善了”,这是首要原因。斯托克与沃森自己的分解则把方差下降的约三分之一归给更好的政策,三分之一归给结构变化,三分之一归给“好运气”,即更小的外生冲击。
第二,实体经济中的结构变化。准时制库存管理减弱了需求冲击经由库存周期的放大,而这一机制曾占1985年以前波动性的相当一部分。金融深化,包括消费信贷、房屋净值提取、浮动利率抵押贷款,让家庭能够跨收入冲击平滑消费。信息技术改进了需求预测,缩短了生产的时滞,也把供应链绷得更紧。每一项机制都独立地减小了实体经济对冲击的反应。
第三,低波动性的自我强化性质。稳定的宏观经济条件吸引投资,拉长规划的时间跨度,压低风险溢价,这又反过来支撑稳定的增长。成就一方把这个反馈回路当作一个良性循环,认为它使人有理由信任这套框架。有效市场之争点出其中的含义:如果市场是有效的,宏观经济框架是稳健的,那么资产价格就该反映基本价值,而金融部门活动的增长(§18.3)代表的是真实的价值创造。
脆弱性一方从同一个经验观察出发,得出相反的结论。海曼·明斯基的《稳定不稳定的经济》(1986)论证说,稳定本身就是不稳定的,经济长期的平静会鼓励越来越投机的金融行为,因为长期不出现损失,对风险的记忆就被侵蚀了。在波动时期谨慎行事的行为者,转向投机性融资,即收入够付利息但不够还本,再转向庞氏融资,即收入两样都不够,头寸全靠资产价格继续上涨撑着。这个转变是内生的,它之所以发生,不是尽管稳定,而是因为稳定。明斯基时刻就是投机性头寸再也滚不下去的那个点:资产价格反转,追加保证金的通知蔓延开来,金融体系积累下来的脆弱性化作危机。
克劳迪奥·博里奥(2003)在危机之前就把明斯基的框架用到了经验数据上。他在国际清算银行的工作论文记录了“金融周期”,即信贷增长与资产价格呈现出十五到二十年的长波动,而经济周期,也就是大缓和的度量对象,捕捉不到它。大缓和测量的是产出的波动性,金融周期测量的是信贷与资产价格的波动性。两者分了岔,产出变得更平滑,而信贷扩张更快,杠杆升得更高,资产价格离基本面更远。博里奥明确论证说,低的产出波动性正在掩盖金融体系日益增长的脆弱。拉古拉姆·拉詹在2005年的杰克逊霍尔会议上,也就是庆祝格林斯潘任期的那次会议上,提交了一篇论文,论证金融创新把尾部风险集中到了由高杠杆机构持有的不透明工具里,从而抬高了系统性风险。听众持怀疑态度。努里埃尔·鲁比尼(2006)预言房地产将破裂并引发衰退,在事件印证他的预言之前,他基本被无视。金德尔伯格的《疯狂、惊恐和崩溃》(1978,2005年更新)与明斯基的著作一道,提供了2008年之后的世界将重新发现的那套理论词汇。明斯基在思想上的位置,以及他从边缘走向主流的轨迹,可以在经济学时间线的2008年危机节点上看到。
更好的货币政策确实降低了产出的波动性。库存管理和信息技术上的结构变化抑制了经济周期。但把这次缓和当成宏观经济已永久稳定的证据,是一个范畴错误。带来低产出波动性的那套制度架构,即可信的中央银行把利率维持在低位、放松管制的金融市场“有效地”配置资本、证券化“最优地”分散风险,同时也在积累金融上的脆弱。低波动性养出自满。自满允许杠杆上升,这一时期家庭、银行、影子银行的债务收入比和债务股本比都提高了。杠杆又抬高了整个体系对资产价格下跌的敏感度。这两种效应在因果上连在一起,抚平经济周期的那些机制,放大了金融周期。缓和与脆弱来自同一套制度格局,任何读过博里奥(2003)或拉詹(2005)的人都能同时看见,而在那个把资产价格当作信息上有效、把金融创新当作改善福利的有效市场假说框架之内,它却看不见。
第19章讲的是那种脆弱变成危机时发生了什么。
米兰诺维奇(2016);拉克纳与米兰诺维奇(2013);伯南克(2004、2005);斯托克与沃森(2002、2005);布兰查德与西蒙(2001);明斯基(1986);博里奥(2003、2007);申铉松(2012);拉詹(2005);鲁比尼(2006);奥伯斯特菲尔德与罗格夫(2005、2009);奥托尔、多恩与汉森(2013);皮凯蒂与赛斯(2003);卡德与克鲁格(1994);斯蒂格利茨(2002);罗德里克(2006、2011);鲍德温(2006、2016);金德尔伯格(1978/2005);波兹萨尔等(2010);弗里曼(2007);莱恩与米莱西-费雷蒂(2007);格林斯潘(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