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贸易总是好的吗?

比较优势说是。丢了工作的那些工人说,事情没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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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阶段,共4个阶段

支持自由贸易的理由

“我是关税人。……我们现在正在收进数十亿美元的关税。让美国再次富起来。”

— @realDonaldTrump,2018年12月

这条推文被转发了数百万次。它主张关税让美国更富。多数经济学家不同意。但事情有这么简单吗?

要评估这个主张,你需要比较优势,经济学里最有力的结果。1817年,大卫·李嘉图证明了:即使一个国家在生产每一样东西上都更强,贸易在总量上仍然让两国都变好。

比较优势的意思是:一个国家专门生产它为之牺牲最少的那样东西,就能获益,哪怕另一个国家在每一种商品上都做得更好。在某种商品上机会成本更低的那个国家,在这种商品上就有比较优势,与谁在绝对意义上生产效率更高无关。

这个洞见违反直觉。在模型里,假设美国在绝对意义上生产小麦和纺织品都比孟加拉国更有效率。那美国该两样都自己生产吗?不。要紧的不是绝对成本,而是机会成本。如果多生产一吨小麦让美国放弃2单位纺织品,让孟加拉国只放弃0.5单位,那么孟加拉国在小麦上就有比较优势,哪怕它在两样商品上生产效率都更低。

如果各自专门生产机会成本更低的那样东西、其余的靠交换取得,两国都会变好。在竞争性市场、充分就业、没有外部性的条件下,自由贸易让总剩余最大化。

那么一个国家开放贸易时会发生什么?国内价格向世界价格靠拢。如果世界价格低于国内价格,这个国家就进口。消费者剩余上升(商品更便宜),生产者剩余下降(国内企业面对竞争),而消费者的所得超过生产者的所失。

那么“关税人”引以为傲的那些关税呢?关税是对进口征的税。它把国内价格抬到世界价格之上,减少进口,保护国内生产者。但它制造无谓损失,就是任何价格扭曲都会带来的那个被浪费掉的潜在收益三角形。

如果世界价格是$P_w$,关税把国内价格抬到$P_w + t$,那么无谓损失由两个三角形组成:

$$DWL = \frac{1}{2}t \cdot \Delta Q_{\text{consumption}} + \frac{1}{2}t \cdot \Delta Q_{\text{production}}$$

每一美元的保护,都要付出一份没有任何人收到的代价。

直觉模式

关税是一种让进口品变贵的税。消费者付得更多。多付的钱里有一部分流向国内生产者,一部分流向政府,还有一部分就这么蒸发了。那是纯粹的浪费:在本国生产那些本可以在国外更便宜地做出来的东西所花的成本,加上消费者本会买、却因价格更高而买不成的那些交易。

标准模型说关税降低总福利。“关税人”是在向自己的国民征税,还把它叫作收入。想看带交互图的完整推导?这套分析工具的形式化老家,从机会成本比率得出的比较优势、贸易利得的区间、以及关税的无谓损失三角形,在第22章 §22.1(李嘉图模型);入门层次的关税图在第2章 §2.6。至于思想学脉,斯密1776年对重商主义的拆解、李嘉图1817年迈出的比较优势那一步、穆勒的相互需求扩展,见《经济思想史》第3章(古典政治经济学)

观点

“关税真的管用吗?”

“关税人”说关税让美国更富。经济学家说那是对美国消费者征的税。2018年的贸易战,是现代数据里第一个重要的检验案例。

地基与盲点

“它在逻辑上为真,这一点不必向一位数学家论证;它并不平凡,则由成千上万重要而聪明的人所证实:他们从来没能自己领会这条学说,别人讲解之后也不肯相信。”

— 保罗·萨缪尔森,“一个经济学家之路”,1969年,回应数学家斯坦尼斯瓦夫·乌拉姆(Stanislaw Ulam)的挑战:在社会科学里举出一个既为真又不平凡的命题

萨缪尔森摆出的是能摆出的最强论证。比较优势不是一个猜想,它是一条数学定理。在标准假设下,自由贸易让总剩余最大化。这个结果在推广到多种商品、多个国家和不同的要素禀赋之后依然成立,而这些推广是李嘉图想象不到的。这就是地基。

“关税的全部归宿都落在了国内消费者和进口商身上,各项估计意味着到2018年年底,美国总体实际收入每月减少14亿美元。”

— Mary Amiti、Stephen Redding与David Weinstein,《经济展望杂志》,2019年

Amiti、Redding和Weinstein做了对2018年关税的第一项严格实证研究,用海关微观数据显示传导近乎完全:外国出口价格没有下降,所以关税全部由美国买方承担。“关税人”并没有在向中国征税。他在向艾奥瓦的农民、得克萨斯的制造商,以及每一个买进口商品的消费者征税。理论早就预测到了这一点。

目前的结论

在总量上,支持自由贸易的理由是强的。比较优势是真的,贸易利得是可测量的,关税确实摧毁福利。2018年的关税用现代数据把这一点又确认了一遍。但要害在“在总量上”这几个字。总剩余上升。可收益薄薄地摊在数以百万计的消费者身上,每人省下几分钱,而损失则集中在特定的工人、特定的工厂、特定的城镇身上。模型说赢家可以补偿输家。实际上,他们从来没补偿过。

标准贸易模型假定被替换下来的工人会顺畅地转到新工作上。俄亥俄一家工厂关门,工人就在加州变成软件工程师。这种调整要花多久?当经济学家终于把它测出来的时候,答案改变了整场辩论。

第2阶段,共4个阶段

中国冲击

“地方劳动力市场的调整慢得惊人:在中国贸易冲击开始之后,工资和劳动参与率至少在整整十年里仍然低迷,失业率也仍然居高不下。”

— David Autor、David Dorn与Gordon Hanson,《经济学年度评论》,2016年

“中国冲击”那篇论文改变了这场辩论。自由贸易有赢家,但输家并不是“调整”一下就完了。

第1阶段那个入门模型,把劳动当作在部门之间完全可流动的。一个被裁掉的工厂工人可以无成本地变成咖啡师、程序员或者护士。总剩余上升,每个人都稳稳落地。Autor、Dorn和Hanson检验了这条假设,并且把它拆了。

1999年到2011年间,中国在世界制造业出口中的份额从5%猛升到15%,这段融入历程见《经济史》第17章(中国改革与亚洲世纪)第18章(全球化与大缓和)。最直接暴露在中国进口竞争之下的美国社区,经历了持续的就业损失、被压低的工资、增加的伤残津贴申领和更高的死亡率。十年之后,这些代价仍然看得见。

阿西莫格鲁、Autor、Dorn、Hanson与Price(2016)给它标了一个数字:1999年到2011年间,美国有200万到240万个制造业岗位被消灭。受影响的社区并没有靠转入服务业或科技业恢复过来。它们经历的是一场长期衰落,其长度超过任何说得过去的调整窗口。铁锈地带没有“调整”。它塌了。

US manufacturing employment falling from 17.8 million in 1990 to 12.4 million in 2016, with the 1999-2011 China-shock window shaded and the Autor-Dorn-Hanson attributed-loss estimate annotated
美国制造业就业人数从1990年的1780万降到2016年的1240万,坍塌集中在2001年之后。在阴影标出的1999—2011年中国冲击窗口内,Autor、Dorn、Hanson与Price估计中国进口竞争在全经济范围内造成200万至240万个美国岗位流失(其中制造业98.5万至100万个)。来源:BLS/FRED MANEMP(CES3000000001);归因损失估计:Autor-Dorn-Hanson。

对简单比较优势故事的三项批评。中国冲击把积攒了几十年的异议聚成了形。入门模型的内核挺过了它们,但每一项都从无条件的自由贸易主张上削掉一块。每一项的完整形式化处理都在后面的章节里。

1. 调整摩擦。劳动在部门之间、在地区之间并不是完全可流动的。扬斯敦一个下岗的钢铁工人,不会无成本地在奥斯汀改行当程序员。技能、住房、社会网络和家庭牵绊把人钉在原地。中国冲击的数据显示调整窗口以几十年计,长到对许多被替换下来的工人来说,那场“调整”在他们的职业生涯里根本没有发生。处理这件事的劳动经济学分析工具,搜寻—匹配摩擦、买方垄断、任务框架,在第21章(劳动经济学)

2. 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分配效应。与一个劳动丰裕的国家贸易,会压低劳动密集型商品的相对价格,而在模型里,这会压低稀缺要素(富国的非熟练劳动)的实际工资。这不是市场失灵,这是模型按设计在运转。蛋糕变大了,而与进口品竞争的那些工人分到的那一块变小了。第3阶段会带着正式的定理回到这一点;赫克歇尔—俄林与斯托尔珀—萨缪尔森这条学脉,见《经济思想史》第5章(边际革命与形式化)

3. 规模经济与集群锁定。克鲁格曼1980年的新贸易理论表明,当市场存在规模经济时,贸易带来的收益超出李嘉图式的专业化,因为消费者得到更多样的品种,企业则沿着自己的平均成本曲线往下走。但当进口品挤掉一个靠规模经济和学习运转的产业时,死掉的不只是工作岗位。使这个产业成为可能的那一整套供应商集群、默会知识和熟练工人,会跟着一起死掉,而重建它比当初拆掉它难得多。克鲁格曼1979/1980年这条学脉,作为这个时代贸易分析工具的起点,见《经济思想史》第10章(反革命)

观点

“2000年代的‘中国冲击’摧毁了240万个美国工作岗位。受影响的社区至今没有恢复。”

— 转述自达龙·阿西莫格鲁、David Autor、David Dorn、Gordon Hanson与Brendan Price,《劳动经济学杂志》,2016年

是中国杀死了美国制造业吗?

经济学家说了几十年,贸易带来的调整会是平顺的。Autor、Dorn和Hanson表明它并不平顺。来自中国的进口竞争打在特定社区身上,留下的持续效应跟教科书里的劳动力市场调整毫无相似之处。

总量上的收益,对上集中的损失

“中国冲击是通过一小批集中在特定社区的制造业行业起作用的。美国大多数工人所在的部门不受进口竞争影响,而且从更便宜的商品中获益。对华贸易的总量收益是巨大的、正的。”

— 转述自Irwin在《炮火下的自由贸易》第5版(2020年)中的论证

Irwin是贸易政策史领域的领军人物,他给出的是支持贸易一方那个更细致的版本。他不否认中国冲击,数据太硬了。他论证的是总量收益仍然超过损失,而正确的回应是更好的国内政策,再培训、搬迁补助、工资保险。问题在于,那种回应究竟会不会真的出现。

“更多暴露在中国进口之下的地区,制造业就业急剧下滑,工资更低,失业、伤残、退休和医疗待遇的申领上升。贸易的劳动力市场代价是真实的、持久的,在地理上是集中的。”

— 转述自David Autor、David Dorn与Gordon Hanson,《美国经济评论》,2013年

正是这篇论文打破了共识。在Autor、Dorn和Hanson之前,这个行当把贸易带来的调整当作理论可以安心忽略的短期摩擦。在它之后,贸易的分配代价再也没法被打发掉。“调整无成本”这条假设是错的,而承受这条假设后果的,是几十年里活生生的人。

目前的结论

比较优势完好地穿过了中国冲击。对华贸易通过更便宜的商品让普通美国人变好了。但平均数会骗人。代价集中在一些没有政治发声渠道、也没有拿到任何补偿的社区身上。这个行当的共识随之移动,分配效应从福利计算里的一个星号,变成了任何诚实的贸易政策设计都得先解决的那件事。教科书假定的那套补偿机制从来没有建起来,而政治后果按时到场了。

但中国冲击这个故事,缺了宏观这一维就不完整。美国进口的不只是中国商品。它还进口了中国的储蓄。人人恐慌的那个贸易逆差,有一个镜像,它把整幅图景都改变了。

第3阶段,共4个阶段

贸易逆差与资本流动

“过去十年里,多种力量的组合使全球储蓄供给显著增加,形成了一场全球储蓄过剩,这有助于解释美国经常账户逆差的扩大,也有助于解释当今世界长期实际利率的相对低位。”

— 本·伯南克,桑德里奇讲座,弗吉尼亚经济学会,2005年3月10日

贸易逆差看着吓人,直到你从账本的另一边去读它。每一美元出去买外国商品,都会以外国对美国资产的投资回来,而伯南克在这股流动搞垮金融体系的好几年前就看见它在积聚。

微观层面的贸易辩论,比较优势、关税、中国冲击,漏掉了一半图景。每一笔贸易流动都有一个金融上的镜像。国际经济学的基本恒等式是这样的:

$$\text{Current Account} + \text{Capital Account} = 0$$

经常账户衡量的是商品、服务和收入的跨境流动(大致就是净出口)。资本账户衡量的是金融资产的流动。如果美国进口的商品比出口的多5000亿美元,那么这个“贸易逆差”意味着外国人正在把5000亿美元投进美国资产,国债、房地产、股票。这是一个会计恒等式,按定义就成立。

当政客举着贸易逆差,说这证明外国人在“赢”,他们看的是账本的一边。在另一边,外国人正把资本涌进美国,因为他们把美国看作一个安全而有利可图的投资去处。美国之所以有贸易逆差,正是因为它有资本顺差,因为全世界想持有美元资产。你没法在不消掉其中一个的情况下修好另一个。

汇率与调整。在浮动汇率体制下,贸易失衡往往会自我纠正。如果一个国家持续出现贸易逆差,它的货币就会贬值,使出口更便宜、进口更贵。但中国管理自己的汇率管了几十年,把人民币压在低估的位置。这让中国出口人为地便宜,是一笔由中国消费者出资的事实上的补贴。自由贸易的理由假定价格没有人在管。

三元悖论。一个国家不可能同时维持三样东西:(1)固定汇率,(2)资本自由流动,(3)独立的货币政策。它只能挑其中两样。中国选了受管理的汇率和独立的货币政策,因此需要资本管制。美国选了资本自由流动和独立的货币政策,接受浮动汇率。这些选择对贸易结果的塑造,不亚于关税表。

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定理预测,与一个劳动丰裕的国家贸易,会伤害富国的稀缺要素(非熟练劳动)。用形式化的话说,劳动密集型商品相对价格的上升会抬高实际工资、压低资本的实际回报。对华贸易在美国走的是反方向:它压低了劳动密集型制成品的相对价格,因而降低了非熟练工人的实际工资,同时让资本所有者和熟练工人受益。模型是按预测在运转。贸易利得是真实的,而它们的分配方式同时在加剧不平等。

直觉模式

与一个有大量廉价劳动的国家做贸易,会压低那些与这种劳动竞争的工人的工资,抬高资本所有者以及与资本互补的高技能工人的回报。蛋糕变大了,但本来就吃力的那些工人分到的那块变小了。模型预测的就是这个结果,它不是意外,也不是故障。

2000年代,美国出现巨额经常账户逆差,而中国、德国、日本和石油出口国出现顺差。本·伯南克把这叫作一场“全球储蓄过剩”:过剩的储蓄流向美国,为美国的消费和房地产泡沫融资。2008年金融危机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这些失衡解开的故事。危机之前那个超级全球化与大象曲线的时代,在《经济史》第18章(全球化、金融化与大缓和);解开本身则是第19章(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的骨架。资本流入可以为生产性投资融资。它也可以为泡沫融资,而2008年之前的好几年里,它两样都在做。

Line chart of annual current-account balances for the US, China, Germany, Japan, and oil exporters, 2000 to 2012, showing the US deficit widening to -$817 billion in 2006 as China, Germany, Japan, and oil exporters run mirror-image surpluses
各国经常账户余额,2000—2012年。美国逆差在2006年扩大到8166亿美元,而中国、德国、日本和石油出口国则跑出与之镜像的顺差,为这笔逆差提供了资金,储蓄过剩的结构在这一张图里一览无余。来源:世界银行世界发展指标(World Development Indicators),序列BN.CAB.XOKA.CD(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国际收支统计);与本·伯南克《全球失衡:近期进展与前景》(federalreserve.gov,2007年)交叉核对;石油出口国的核对点取自同一篇伯南克演讲以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中东与中亚地区经济展望》,2012年11月。
观点

“贸易战是好事,而且容易打赢。”

— 唐纳德·特朗普,推特,2018年3月2日

贸易战容易打赢吗?

美中贸易战对数千亿美元的商品加征了关税。理论说双方都输。政治说总得有一方先眨眼。实际发生了什么?

贸易逆差是个问题吗?

“全球储蓄过剩中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方面,是流向发展中经济体和新兴市场经济体的信贷发生了引人注目的反转,这一转变把这些经济体从国际资本市场上的借款人,变成了大额净贷款人。”

— 本·伯南克,桑德里奇讲座,2005年3月10日

伯南克的框架是2000年代对那笔逆差的主流宏观读法:世界上新兴的顺差经济体正把储蓄送进美国资产。资本流向回报最高的地方,而美国的逆差反映的是世界对它经济的信心。他半看见、却没有充分算清的是,资本流入同时也会推高美元,使美国出口丧失竞争力,加速去工业化。金融部门的强,可以意味着制造业部门的弱。而如果这些资本给泡沫融资,那所谓的“强”到头来是幻觉,这大体上就是2008年揭出来的东西。

“从2003年到2014年,中国是有史以来最厉害的汇率操纵者。中国每年买入超过3000亿美元,以抵抗本币升值,人为地把美元汇率维持在高位、把人民币汇率维持在低位。在干预的高峰期,中国的竞争地位因此被强化了多达30%到40%。”

— C. Fred Bergsten,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2016年

Bergsten领衔的是政策建制一方的论证:自由贸易框架假定汇率由市场决定,而当一个主要贸易伙伴管理自己的货币、维持低估时,比较优势所依赖的价格信号就被扭曲了。有十年时间,美国制造商不是在跟中国的生产率竞争。他们是在跟中国人民银行竞争。按Bergsten的估算,光是汇率上就有30%到40%的优势。那是产业政策,由中国消费者买单,他们为自己的劳动换到的购买力因此更少。

目前的结论

贸易逆差反映的是跨期贸易:向国外借钱,在国内消费或投资。如果资本流入为生产性资产融资,一个国家可以持续地维持逆差。但持续的大额失衡也可以为泡沫融资,把货币推高到损害出口商的地步,制造战略上的脆弱。第1阶段那种局部均衡分析单靠自己是不完整的,汇率、资本流动和储蓄行为都属于这幅图景。举着贸易逆差挥舞的政客通常读错了它。把它挥手拂开的经济学家,通常漏掉了底下的结构性效应。

我们已经看过微观的理由、劳动力市场的理由和宏观的理由。还剩一个维度。上个世纪最成功的那些发展故事,日本、韩国、台湾、中国,全都用了战略性贸易政策。他们做对了吗?

第4阶段,共4个阶段

产业政策与发展

“我不认识哪位经济学家会说,韩国或者台湾一开始就搞自由贸易会更好。他们用了产业政策,而且它奏效了。”

— 转述自丹尼·罗德里克在《全球化的悖论》(2011年)中的论证

东亚的成功让自由贸易的支持者很尴尬。增长最快的那些国家,靠的正是有策略地违反自由贸易的操作手册。

1960年代,韩国比加纳还穷。到2000年,它已经是一个高收入国家,在半导体、造船和汽车上拥有世界一流的企业。日本、台湾和中国走的是相似的路。它们没有一个是靠自由贸易做到的。它们全都用了定向保护、出口补贴、受管理的汇率和国家主导的信贷。

幼稚产业论。如果生产涉及干中学,也就是成本随累计产量下降,那么一个新进入者就面对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按当前成本,它竞争不过站稳脚跟的外国企业;但只要能积累起足够的经验,它就会变得有竞争力。临时的保护让这家幼稚企业活过学习期。

$$C(Q) = C_0 \cdot Q^{-\beta}$$

其中$C_0$是初始单位成本,$Q$是累计产量,$\beta > 0$是学习率。如果未来竞争性利润的现值超过临时保护的成本,这项干预就改善福利。

直觉模式

一个新产业起初很贵,但它每生产一个单位,就学会把下一个做得更便宜。如果你在它学完之前就让外国竞争把它杀掉,你永远不会知道它本可以便宜到什么程度。临时保护买来的是学习的时间。问题在于,这家企业究竟会不会学得够快,快到值回这笔成本。

Brander-Spencer模型。在寡头垄断下,战略性补贴可以把利润从外国企业转移到国内企业。设想一个全球市场上有两家企业进行古诺竞争。如果本国政府补贴本国企业,这家企业就会变得更进取,外国企业后退,利润于是向本国转移。如果转移过来的利润超过补贴的成本,本国就赢了。

韩国的浦项制铁(POSCO)是这套论证最漂亮的样本。1968年这家国有钢铁公司成立时,世界银行拒绝出资:韩国在钢铁上没有比较优势。到1990年代,浦项制铁已是世界上效率最高的钢铁生产商之一。更广义的东亚发展型国家原型,战后的日本、韩国、台湾、新加坡,是《经济史》第14章(战后黄金时代与去殖民化)的骨架;中国这一延伸见第17章(中国改革与亚洲世纪)

浦项制铁是例外。1960到1980年代拉丁美洲的进口替代,造出了一批受庇护、没有竞争力、始终长不大的产业。印度的“许可证统治”(License Raj)产出的是官僚式的停滞。非洲国家主导的工业化努力大体上失败了。东亚那些成功案例才是少数。

把赢家和其余国家分开的,是制度质量、国家能力和出口纪律的某种组合。东亚企业拿到了保护,但被要求出口。全球竞争的这份纪律,防住了在别处杀死幼稚产业的那种寻租。

来自全球南方的非主流论证。主流叙事把拉美的失败当作警世故事,把东亚的成功当作存在性证明。安德烈·冈德·弗兰克和卡多佐的依附理论传统,连同关于初级产品贸易条件长期恶化的普雷维什—辛格论题,主张全球贸易体系在结构上就是被安排好要让外围一直穷下去的,它把剩余从初级产品出口国转移到制造业中心。照这个读法,拉美的进口替代并不是一次愚蠢的政策失误。它是对一个真实的分配事实做出的防御性回应,只是那些制度撑不住它。主流的裁断仍然站得住,但依附一方的批评在全球南方的政策讨论中仍然活着,相关史学与AJR制度主义的对立叙述并列在《经济史》第10章(帝国主义、殖民地经济与全球外围)。从刘易斯经普雷维什到森、再到现代随机对照试验转向的这条学脉,见《经济思想史》第16章(发展经济学的学脉)

产业政策在2020年代回来了。美国的《芯片法案》、《通胀削减法案》和欧盟绿色协议,全都包含Brander-Spencer设想过的那种对战略产业的定向补贴,只是如今的理由换成了供应链韧性、国家安全和气候转型。克鲁格曼与Brander-Spencer这条战略性贸易的学脉,见《经济思想史》第10章(反革命)

观点

“我不认识哪位经济学家会说,韩国或者台湾一开始就搞自由贸易会更好。”

— 转述自丹尼·罗德里克,2011年

我们该保护战略产业吗?

东亚证明产业政策可以奏效。拉美证明它通常不奏效。《芯片法案》赌的是美国分得清这两者。2018年的关税提示的却是相反的事。

战略性接触,对上自由贸易这个默认值

“发展的正确模式既不是自由贸易,也不是保护主义。它是与全球经济的战略性接触:有选择地开放,产业政策则按制度能力来校准。”

— 转述自丹尼·罗德里克在《全球化的悖论》(2011年)中的论证

罗德里克的“产业政策2.0”是贸易辩论中最有影响力的非主流立场。他并不否定比较优势,他论证的是它不完整。国家可以通过战略性投资创造比较优势,而标准的自由贸易药方忽略了这种可能。制度能力划出了界限。制度不强、不受问责的国家不该去搞产业政策。而罗德里克自己承认,这说的是发展中世界的大多数。

“任何一个国家,若已借保护关税与航海限制把自己的制造力与航运业提高到没有别国能与之自由竞争的程度,那么它最聪明的做法,莫过于把自己借以登高的那些梯子踢开,向别国宣讲自由贸易的好处,并以忏悔的语气宣称:自己此前一直在错误的道路上徘徊,如今才第一次找到了真理。”

— 弗里德里希·李斯特,《政治经济学的国民体系》,1841年

在东亚的记录能够印证或者让它难堪之前,李斯特就给出了保护主义传统最锋利的论证。李斯特写作时针对的是他那个时代英国的自由贸易正统,他论证说,英国自己用了一个世纪的保护,才建起它如今叫别人都去接受竞争的那些产业。东亚的发展记录零零碎碎地印证了李斯特的论证:韩国、台湾和日本确实用定向保护建起了一些产业,而这些产业若早早暴露在全球竞争之下本来活不下来。把斯密与李斯特系统对照、两边都按最强形式论证的处理,在斯密对李斯特:论国民经济;李斯特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标明罗德里克与Irwin所继承的这场争论有多深的历史根子。

“历史记录对自由贸易的支持,比幼稚产业叙事所暗示的要多。19世纪增长最快的那些国家,包括美国,都是在贸易壁垒下降的时期做到的。东亚那些案例是真的,但它们是例外,不是通则。”

— 转述自Irwin在《炮火下的自由贸易》第5版(2020年)中的论证

Irwin是贸易史领域的领军人物,他的反驳靠数据说话。他表明美国自己19世纪的关税更多是为了财政收入而不是产业战略,这段时期见《经济史》第8章(英国之外的工业化),而美国的增长是在贸易壁垒下降时加速的。东亚的成功也许并非因为产业政策,而是尽管有产业政策还是取得了,真正的推动力是高储蓄、人力资本投资和宏观纪律。选择偏差是真实的:我们记得浦项制铁,忘掉了那些失败。

目前的结论

纯粹的自由贸易教条说得太满了。成功的发展故事都涉及与全球市场的战略性接触。大多数尝试产业政策的国家失败了。对大多数国家、在大多数时候,自由贸易仍然是正确的默认值。当制度强、出口纪律被强制执行、保护带着可信的到期日时,战略性干预可以奏效。而气候转型与供应链回流正在造出一个李嘉图或Brander-Spencer都没有预料到的贸易格局,在那里国家安全、环境外部性和地缘政治风险,与效率同等要紧。

裁断

我们从“关税人”主张关税让美国更富出发。教科书的答案先到:比较优势是一条真定理,关税摧毁福利,而2018年的关税用现代数据同时印证了这两项预测。但接下来的每一个阶段,都从这个答案的无条件版本上拿走了一点东西。中国冲击表明,被替换下来的工人并不是调整一下就完了,他们承受的是持续、集中、长达十年的损失,而教科书把它们假设掉了。把问题挪到宏观上问,又补上三点:每一笔贸易逆差都有一个资本账户上的镜像,汇率管理可以充当一笔隐蔽的出口补贴,而三元悖论对政策菜单的约束,是那幅局部均衡图景所忽略的。发展的记录补上第三重限制。最成功的那些追赶轨迹用了战略性保护,而它们所依赖的条件是大多数国家复制不了的;李斯特在1841年就点出了那份不对称,东亚的记录后来零零碎碎地印证了它。

对大多数国家、在大多数时候,自由贸易是正确的默认值,但它不是一条普遍规律。要紧的是市场结构、汇率体制、制度质量、国家能不能可信地从它所保护的企业那里索取出口纪律,以及有没有人在补偿输家。下一次有人告诉你“关税能把工作岗位带回来”或者“自由贸易永远是最优的”,你已经知道该追问哪些条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