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收在一次结构性的转折上:大西洋各地的解放拆掉了奴隶制的法律架构,而解放之后的劳动制度,即契约劳工、分成制、债务劳役和契约强制,在另一套规则之下保留了它的大部分经济职能。故事在宗主国围着自己组织起来的那片边缘接着讲。1815至1945年这一个世纪,把正式帝国推到领土上的最大值,让印度去工业化,让中国半殖民地化,让阿根廷富到看上去像欧洲,然后又把这份富裕收了回去,建起四个与北大西洋人均收入趋同的移民定居经济体,并在三十年里瓜分了非洲。这些轨迹分化了。为什么,是一个关于帝国资本主义采取了哪些制度形式,每一种对长期增长做了什么,以及1945年以后正式帝国瓦解时边缘继承了什么的问题。
1880年,非洲领土中受欧洲控制的不到一成。到1914年,这个数字约为九成。三十年分割了一块大陆。托马斯·帕克南对这段时期的叙述性重建,即《瓜分非洲》(1991),把这场分割当作一桩独立的事件来处理,一次有协同的抢夺,一端以1884至1885年的外交议定书为界,另一端以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为界。这里的殖民加剧,继承的是第9章收尾时那套解放之后的劳动与制度结构。宗主国此时重新组织的这片边缘,已经被三个世纪的大西洋商业,以及解放所留下的那种受强制却在形式上自由的劳动制度所塑造。
1884至1885年的柏林会议提供了把它形式化的工具。俾斯麦在柏林召集欧洲各强国和美国,来写下可以主张非洲领土的规则。会议采纳了“有效占领”的标准:一个宣称对某片非洲地区拥有主权的强国,必须在当地拿出行政存在,而不能只在海岸上插一面旗。这条标准激励各强国迅速把行政机构向内陆推进:海关站、驻军、在各种胁迫条件下与当地统治者签订的条约。会议本身没有分割任何领土。它确立的是一套程序框架,各强国在此后二十年里就在这个框架之下竞相把领土瓜分给自己。
最初的行政阶段走的是特许公司。塞西尔·罗兹掌下的英国南非公司1889年取得王室特许状,管理林波波河以北的领地,也就是后来的南罗得西亚和北罗得西亚。皇家尼日尔公司从1886年起掌有下尼日尔。帝国不列颠东非公司从1888年起管理后来的肯尼亚和乌干达。特许公司是一种混合形态:追逐利润的私人企业被授予代行的主权权力,并被要求从它们所汲取的领地里自筹行政费用。这套安排给了宗主国政府一条低成本的路去主张有效占领,同时把殖民摊子铺得过大的政治风险挡在宗主国预算之外。它也产生了可以预料的治理失败:英国南非公司对马绍纳兰和马塔贝莱兰的管理,在1893年和1896年引发武装起义,没有英国的军事援助,公司压不下去。到1900年代初,英属、法属和德属非洲的大部分地区,特许阶段已经让位给宗主国殖民部的直接统治。
利奥波德二世治下的比属刚果(1885—1908年)是极端的案例。柏林会议承认利奥波德对刚果自由邦的个人主权,把它当作国王的私产,一份按公司化汲取企业来经营的私人财产。利奥波德的行政当局施行橡胶定额制:每个村庄必须向殖民地的军事宪兵队公安军交出规定数量的野生橡胶,完不成定额,就以扣押人质、砍去肢体和毁灭村庄来惩罚。被砍下的手成了公安军士兵用来证明自己没有把子弹浪费在打猎上的凭据。罗杰·凯斯门特1904年给英国外交部的领事报告,连同E.D.莫雷尔和刚果改革协会的宣传,使刚果的统治在1905至1908年间成了一桩国际公案。国际压力迫使利奥波德1908年把这块殖民地移交给比利时国家。亚当·霍赫希尔德的《利奥波德国王的鬼魂》(1998)依据扬·范西纳早先的民族志与人口学重建,把1885至1908年间死于杀戮、饥饿、劳累,以及社群在定额执行下人口崩溃的人数定在五百万到一千万之间。这个数字在上限一端有争议:范西纳早先的重建支持了较高的数字,但他后来的研究(2010)把死亡数下修,并质疑把橡胶产区的死亡率外推到整个殖民地。近年的人口学研究把总数进一步压低,不过数量级仍在百万级。刚果是被推到汲取极端的殖民工程,没有那种在宗主国直辖殖民地上多少还起点作用的外交约束。
到20世纪初,殖民地非洲其余地区浮现出来的是出口汲取型经济:黄金海岸和科特迪瓦的可可,北罗得西亚和比属刚果加丹加省的铜,塞内加尔的花生,尼日尔三角洲的棕榈油。每块殖民地专营一两种初级商品,出口给自己的宗主国。为这门贸易而长出来的基础设施有一个特征鲜明的形状:铁路从内陆生产区通向沿海港口,彼此之间几乎没有横向连接。殖民地非洲铁路的地图看上去像一组从海岸伸向内陆的手指,是为把商品运出去而设计的。这个模板,即一两种出口商品、面向港口的基础设施、朝向宗主国的贸易流向,在帝国汲取的其他形式中反复出现。
瓜分非洲是一桩独立的事件,还是一段渐进的趋势?把分割的画面按1880 → 1884 → 1900 → 1914逐帧推进,观察欧洲控制的非洲份额如何在三十年里从不到一成跳到约九成,1884至1885年的柏林会议是枢纽。刚果自由邦被标为汲取的极端案例。
图10.1(交互图)。 欧洲控制的非洲领土份额,按年份,1880—1914年,并按列强分列。逐帧推进可以看出分割的离散性。1884至1885年的柏林会议提供了把它形式化的工具,刚果自由邦是标注出来的极端。资料来源:帕克南(1991)。
离散性是这个序列的一项属性:控制份额的跃升集中在1884至1900年间。一组前后对照只说出两个端点,逐帧推进则显出事件的形状。
1750年,印度生产了世界制造业产出的约四分之一。这个估计来自保罗·拜罗赫的重建(1982),经麦迪逊修订,并在精神上得到布罗德伯里主持的亚洲GDP估计(2015)的印证。孟加拉的棉布、科罗曼德尔的印花布、古吉拉特的纺织品和比哈尔的硝石,出口到整个印度洋乃至欧洲市场。东印度公司整个18世纪的商业支配地位就建在这个制造业基础之上:它用印度纺织品换香料、中国茶叶和金银块。教科书里那幅前工业印度是停滞农业经济的标准图像,被数据推翻了:印度是全球规模上的制造业出口国。此后两个世纪里是什么拆掉了这个位置,才是要问的问题。
1820年以前的基线,可以在艾伦式的德里跨核心区福利比率序列上看到。
随之而来的替代不是马尔萨斯式的,而是制度性的。1820年代到1860年代,兰开夏蒸汽驱动的棉纺和织造先后拿下了印度的出口市场,接着拿下了印度的国内市场。机械化的英国棉纱,生产的劳动成本只有印度手工纺纱的四分之一,而且这个成本差距随英国技术每十年的改进而拉大。到1850年代,印度已从棉纺织品的净出口国变成净进口国。到1870年代,孟加拉的手织业在它原本集中的多数地区已经垮掉。这场替代反映的是真实的技术不对称。
这份不对称是有意为之的。在通行的英属印度关税结构下,兰开夏棉布免税进入印度,而进入英国的印度货在19世纪大部分时间里面对禁止性税率。1894年印度政府为支撑吃紧的财政平衡,确实试过对兰开夏进口品课以温和关税,但当年的《棉花税法》让步同意对印度制造的棉纺织品征收抵销性国内税,以对冲任何保护效果,1896年的修正案又堵上了剩下的漏洞。行政上的原则在议会辩论中说得很明白:印度的财政体系可以从棉花上取得岁入,但不能以给印度生产者相对兰开夏竞争优势的方式取得。图10.4显示,印度的人均GDP只是温和上升,从约\$533升到约\$728,约37%,而同一时期英国的人均GDP增至约2.5倍,阿根廷的人均GDP则与欧洲水平趋同,这正是关税体制帮着造出来的轨迹。
印度的去工业化是命定的,还是政策的产物?拖动自由贸易暴露程度的滑块,也就是那道让兰开夏棉布免税进入印度、却让印度货面对禁止性税率的关税不对称,观察手织业产出份额和印度占世界制造业的份额如何随滑块一起暴跌。把滑块拉到零暴露,暴跌就变平了:去工业化跟着政策走。
图10.2(交互图)。 印度手织纺织品的产出份额与占世界制造业产出的份额,1750—1947年,随自由贸易暴露程度的滑块变化。历史上观察到的暴跌,落在滑块的历史设定值上。这是机制的示意图,按拜罗赫1982年的制造业份额和巴格奇、罗伊的手织业估计校准。
机械化的英国棉纱在价格上压过了印度的手工纺纱,但这份不对称是在一套宗主国按自身利益构造的关税体制之内运作的。静态的图只显示暴跌发生过,滑块则显示它是被推出来的。把政策滑块拖回受保护那一端,暴跌就不会发生。
去工业化这一主张说的是,关税不对称是一项有意为之的政策机制。滑块把政策效应与马尔萨斯式的解释分开:滑块置零时,模型中的手织业份额只是缓缓下降,并不暴跌。
把边缘的损失形式化的贸易条件渠道,即普雷维什—辛格命题,在《经济学》第20章,发展经济学中处理。
1853年以后的铁路建设,把这场替代在地理上延伸开来。印度铁路网从1853年的零,增长到1914年的五万多公里,是世界第四大路网。它的设计遵循的是后来在殖民地非洲出现的同一格局:干线把内陆生产区连到孟买、加尔各答、马德拉斯和卡拉奇四个出口港,次大陆内陆彼此之间的横向连接相对很少。铁路使把印度原棉、黄麻和粮食运到港口出口更便宜,也使兰开夏纺织品从同样这些港口向内陆分销更便宜。它们的融资走的是保证回报的合同,把建设风险放在印度纳税人身上,把收益放在英国资本一边:不论经营表现如何,印度预算都要补足承诺给英国投资者的股息缺口。
饥荒一次又一次打断这条轨迹。1876至1878年的大饥荒,在马德拉斯和孟买管辖区估计夺去550万人的性命。1896至1900年的饥荒,又在印度北部和中部夺去五百万人。1943年的孟加拉饥荒,在一个最坏的几个月里仍在出口大米的殖民地省份夺去约三百万人。饥荒并不是粮食产量崩溃的后果,而是这个政权在粮食危机期间价格与贸易政策的后果。阿马蒂亚·森后来的权利失败框架,即一个人能够支配的商品集合,把印度民族主义者19世纪晚期就已提出的论点系统化了。殖民地国家狭窄的财政职权,加上它对饥荒应对中放任原则的信奉,使得只有在饥荒威胁到岁入征收时,干预才会被提上日程。GDP地图上的国别轨迹记下了累积的效果:印度的人均GDP在1820年以约\$533(1990年国际元)进入麦迪逊序列,到1929年升到约\$728,到1947年又落回接近\$619,整个殖民世纪的净轨迹近乎停滞。
“财富外流”之争,从达达拜·瑙罗吉的《印度的贫困与非英国式统治》(1901)和R.C.达特两卷本的《印度经济史》(1902—1904)起,为印度民族主义的经济批判定下了框架。论点是:英国通过“本土费用”,即向伦敦支付的行政开支,通过国务汇票,通过强加给印度纳税人而印度人并未从中受益的帝国战争军费,以及通过整个殖民时期从印度流向英国的长期贸易与转移顺差,从印度汲取。乌特萨·帕特奈克2017年的重建,把1765至1938年间的累积外流算成按2017年币值约45万亿美元。这套方法假定了被汲取的剩余有一条反事实的投资轨迹,而这个假定正是该估计受争议之处。所引的这个数字带有宽到足以容纳大幅修订的不确定性区间。经得起方法之争的,是一个程式化事实:整个殖民时期,印度对英国长期保持贸易顺差,对其他所有国家长期逆差,而由此积累起来的英镑余额在伦敦管理,无法用于印度的资本形成。关税体制所例示的自由贸易之争,是一场老争论的当代版本,可以走一遍。
19世纪晚期的印度,在这套体制之下仍出现了印度人所有的机械化工业的开端。孟买的塔塔企业建起纺织厂,1907年之后又在贾姆谢德布尔建起塔塔钢铁公司。到1900年,孟买的棉纺织业在80多家工厂里雇用约17.5万名工人。这个格局与众不同:印度的资本、印度的管理、印度的劳动,进入的是殖民地政权政策偏好与之相悖的制造业部门。这些就是1947年之后的工业经济要在其上建设的制度基础。
中国从来不是殖民地。它是经济学家所说的半殖民地:一个主权国家,其关税自主权、对外国人的司法管辖权,以及主导财政政策的能力,都在条约之下被让渡了出去。这套制度设计所造成的汲取,其机制不同于正式的殖民主义,而它对清朝国家能做什么的约束是可以量化的。
这套体系1842年从南京开始。第一次鸦片战争的和约开放五个“通商口岸”,即广州、厦门、福州、宁波和上海,供英国人居住和贸易,割让香港,确立治外法权原则,即外国国民由本国领事裁判,并把中国进口税率封在从价5%。这个5%的上限是一份税则,不是单一税率,修订须经该税则各缔约国同意,实际上意味着清朝不能单方面抬高这个上限。了结第二次鸦片战争的1858年《天津条约》,又开放包括长江沿岸主要城市在内的十一个口岸,把第一次战争名义上所为的鸦片贸易合法化,在北京设立外国公使馆,并推广最惠国待遇原则。到1860年,半殖民地约束的制度架构已经定型,此后一个世纪的历次条约只是加深它,没有改变它的结构形状。
帝国海关总税务司署1854年在上海的外国租界内设立,1863年在赫德出任总税务司之后重组,它征收中国关税的行政能力远远超过清朝其他财政机构。赫德是北爱尔兰人,1863年至1908年任总税务司,他建起一支由英国、法国、德国、美国、俄国和中国税务司组成的跨国专业官僚队伍,经竞争考试录用,按透明的薪级支薪,按绩效审核与排名。关税收入从1860年代的每年约六百万两,增至1900年代的三千万两以上。这项制度成就是真实的,随之而来的问责问题也是真实的:海关总税务司署经赫德向清朝总理衙门负责,但它的收入被指定用于清偿中国的外国赔款和贷款,实际的收取权在外国债权银行手中。赫德的能干先服务于中国的外国债权人,其次才服务于清朝。
赔款是这套体系在经济上的支柱。了结甲午战争的1895年《马关条约》,对清朝课以两亿两白银的赔款,约相当于今天的数十亿美元,也约等于清朝当时年岁入的两倍半。清朝靠外国贷款支付赔款,而贷款带息,并要以关税收入作担保。了结八国联军对义和团运动干涉的1901年《辛丑条约》,又课以四亿五千万两,分39年偿付,约为世纪之交清朝年岁入的四倍。赔款靠海关总税务司署征收的关税支付,指定给外国债权银行,再通过新的外国贷款展期。在这样的财政处境里,5%的关税上限成了硬约束:清朝不能提高关税以更快清偿赔款,不能课以关税来保护幼稚产业免受外国竞争,也不能把关税收入转用于发展性的优先事项。产业政策在财政层面上就被封死了。
洋务运动(1861—1895年)是清朝在这些约束之内的回应: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和张之洞等改革派官员,试图引进西方的军事与工业技术,同时保全儒家的制度根基。上海的江南制造总局、福州船政局、汉阳铁厂、开平煤矿、轮船招商局,每一处都是在官督商办之下建设现代工业与军事能力的尝试。制度上的限制是结构性的。这些改革者在阻碍持续资本投入的财政约束之下行事,面对一个掌握任免与升迁的中枢的官僚阻力,又依赖把资源引向地方优先事项的地方士绅官僚庇护网络。1894至1895年的甲午战争,在洋务运动的旗舰现代海军北洋水师被日本海军歼灭时,暴露了这项工程制度根基的薄弱。
日本是唯一逃脱殖民化或半殖民地约束的非西方经济体,它做到这一点,靠的是1899年收回关税自主权、1911年通过与西方列强修订条约收回完整主权,此前它已展示出足以满足列强修约标准的制度改革。中国直到1928至1929年国民政府改订关税才摆脱5%的上限,而完全的收回要到1943年的战时条约才实现。日本与中国在关税收回上的四十年差距,通向分岔的工业化轨迹,第8章对此有进一步的追踪。在GDP地图上走一遍1820年以后的国别轨迹,可以看到中国在晚清和民国时期的人均停滞,而日本那条线在同一张图上走的是相反的方向。关税体制是产业政策的硬约束,当代关于战略性贸易保护的争论所继承的,正是半殖民地关税约束对工业发展做了什么的历史证据。
到1900年,按麦迪逊的重建,阿根廷的人均GDP超过法国或德国。布宜诺斯艾利斯是一座通了电的城市,地铁正在施工,有一座接待欧洲巡演的歌剧院,还有一个供养英国的小麦与牛肉出口经济。到1929年,阿根廷的人均GDP达到美国水平的约63%,这是一个有英国资本、意大利与西班牙劳动力,以及一片为大西洋市场生产的潘帕斯腹地的移民定居经济体。到1990年,阿根廷的人均GDP约为美国水平的28%。这场逆转,正是依附理论围绕它建立起来的那个拉美案例,也是修正派经济史一再回来的地方。
这段历程始于1810和1820年代独立时期的重组,其时波旁殖民体系瓦解,新的共和国用了三十年的独立后战争来打出取代它的东西。漫长的世纪中期沉淀为一个为大西洋市场生产兽皮和腌牛肉的潘帕斯边疆经济。
转变发生在1870年之后。冷藏航运1870年代在商业上得到验证,1880年代已达工业规模,使新鲜的阿根廷牛肉可以在伦敦出售。英国资本为把小麦从潘帕斯运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口的铁路提供了资金。欧洲移民,即意大利人、西班牙人和德国人,同时为乡村扩张和围绕出口经济长出来的城市产业供给劳动力。1880至1913年间,阿根廷吸收了约四百万欧洲移民,是继美国之后世界第二大的绝对移民流入,而它的初始人口基数要小得多。1880年代到1913年的美好年代,让阿根廷肉眼可见地富了起来。
图10.4显示阿根廷到1900年与英国基准趋同,虚线部分标出1929年之后的崩溃。
1929年的崩溃经由商品出口渠道到来,又经由制度渠道留了下来。大萧条使世界市场上的小麦和牛肉价格在1929至1932年间跌去约一半,阿根廷的出口收入也跌了相近的幅度。1933年的《罗加—朗西曼协定》换来了英国继续采购阿根廷牛肉,代价是有利于英国资本的贸易与货币让步,恰在那个市场正在收缩的时刻,把阿根廷在结构上对它的依赖固定了下来。胡安·庇隆的两届总统任期(1946—1955年)按拉美的模板推行进口替代工业化:对国内制造业的关税保护,铁路和公用事业国有化,再分配的劳工政策,外汇管制。这个模式在1940和1950年代确实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工业增长,却从未把阿根廷送回1929年以前的趋同轨迹。直接的触发是商品彩票的冲击,而复苏之所以再没有恢复,原因是制度性的:地主精英的政治支配,薄弱的国内工业,以及围绕出口收入建起来的狭窄财政能力。把1929年之后的逆转当作纯粹的贸易条件故事或纯粹的制度故事来讲,都会漏掉使它变得永久的那一层。
更广的拉美格局是商品彩票:一国的长期轨迹取决于它碰巧出口哪一种初级产品。每个经济体只专营一两种初级商品,长期轨迹跟着那种商品的世界价格如何变动走。巴西的咖啡,经由意大利移民、1888年的废奴,以及在咖啡园主与奶农之间结成、支配共和国政治直到1930年的咖啡加牛奶政治联盟,建起了圣保罗的工业基础。这门贸易在19世纪晚期到20世纪早期流进了巴西在GDP地图上的人均轨迹。智利的硝石在1909年哈伯—博施法之前是硝酸盐唯一的天然来源,它从1870年代到1914年靠关税收入为智利的国家能力提供资金。1879至1884年的太平洋战争为安托法加斯塔和塔拉帕卡的硝石省份而打,智利从玻利维亚和秘鲁手中赢得胜利,造出了此后两代人里界定智利经济结构的领土地理。墨西哥的白银主导着殖民时期的汲取型经济,1900年代波菲里奥时期的石油改变了出口基础,1910至1920年的墨西哥革命则重塑了围绕它的制度结构。巴西、智利和墨西哥的国别轨迹,在人均GDP上记下了这些出口经济的格局。古巴的糖在1898年美西战争之后被整合到美国资本之下,按受保护的食糖配额制度为美国市场生产,它使古巴直到1950年代都是最繁荣的加勒比经济体,而其结构基础并不比阿根廷的更耐久。玻利维亚的锡在安第斯高地开采,出口给英国和美国的冶炼厂,给了玻利维亚一个出口基础,而这个基础受制于日后智利的铜也将继承的同一种金属商品波动。
第9章所追踪的解放后劳动制度,延伸进了19世纪晚期的商品出口经济。1898年之后的古巴糖业吸收了在近乎债务奴役的契约之下的中国苦力劳动力,印度契约劳工则在类似的安排之下流向加勒比、毛里求斯、斐济和南非。第9章收尾时那次从奴隶制转向受强制的“自由”劳动的结构性转折,正是19世纪晚期边缘的出口经济所立足的劳动基础。
威廉姆森对19世纪商品贸易条件的重建,即《贸易与贫困》(2011),表明初级商品相对于制成品的价格在19世纪大部分时间里上升,1913年之后转而下行,1929年之后暴跌。按这个读法,商品彩票的命题一部分是各国何时进入出口经济的函数。在19世纪晚期建起出口基础的经济体,乘着商品价格的顺风进入20世纪初,而1913年之后的逆转,打在一个为另一种价格环境而建的结构基础上。GDP地图上1870—1913年画面的空间视图清楚显示出拉美的趋同,1914—1945年的画面则显示逆转落在了哪里。阿根廷曾是一个看上去很富的移民定居经济体,后来不再是。它与其他移民定居经济体,即加拿大、澳大利亚和南非之间的分别,是第10.5节的主题。
商品彩票有几个可以调节的变量。选一种商品,即咖啡、小麦、硝石或糖,再调节外流率,也就是本土费用加上贸易不对称构成的那笔转移,观察一个边缘经济体的人均路径如何回应。施加1929年的贸易条件暴跌,路径就跟着走。同一个国家过得好还是过得坏,取决于它那种商品的价格路径和外流。
图10.3(交互图)。 一个边缘经济体的人均路径,作为其商品贸易条件路径与外流率的函数。预设值是阿根廷与小麦。这是商品彩票机制的示意图,按威廉姆森2011年的贸易条件序列和帕特奈克2017年的外流估计校准。
轨迹部分地取决于土地出产哪一种商品,以及这种商品的贸易条件如何演变。把阿根廷从小麦切换到一条更差的贸易条件路径,轨迹就变差。抬高外流率,人均路径就变平。1929年的暴跌是出口模式吸收不了的那次冲击。
有四个经济体在1820至1929年这一个世纪里与北大西洋的人均收入水平趋同,同时作为大英帝国的殖民地或后殖民地附属经济体运作。加拿大、澳大利亚、阿根廷和南非共有一套制度组合,而印度、中国、撒哈拉以南非洲和加勒比的殖民地经济没有。图10.4显示了这一对照。
勾选或取消勾选各区域组,可以把哪些轨迹与英国基准趋同、哪些始终没有趋同分离出来。然后对阿根廷施加1929年的商品冲击,观察趋同如何逆转。
四个移民定居经济体作为一组向英国趋同,靠的是移民享有的稳固产权、伦敦的资本和移民带来的劳动力。汲取型的边缘从未趋同。阿根廷的趋同是真实的,随后在一次可以标出日期的冲击处逆转:保持它1929年以前的路径,它就留在加拿大和澳大利亚附近。让1929年的商品暴跌落下来,它就掉队了。
移民定居型与汲取型之分,即阿西莫格鲁、约翰逊与罗宾逊的区分,是一项可以单独分离出来的对照:隐去参照线,移民定居组仍然趋同,汲取型的参照体仍然不趋同。
阿根廷的逆转是因果反事实的:观察值减去保持1929年以前的轨迹,就是1929年之后商品冲击的效应。形式化的贸易条件与殖民者死亡率处理,见《经济学》第18章,制度经济学与第20章,发展经济学。
英国基准线追踪的是宗主国的轨迹。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在19世纪晚期向它趋同,整个1920年代与它并行。阿根廷在1880至1913年间急剧趋同,并延续到1929年,此后虚线部分显示出1929年之后的崩溃。南非上升,却始终远低于移民定居组。印度、中国和撒哈拉以南非洲合计,在其他各条线上升的整个世纪里保持平直。第4章所确立的接触前非欧亚基线,即欧洲人的接触所打断的美洲、撒哈拉以南非洲和太平洋地区的制度多样性,是移民定居与汲取型这一框架赖以运作的基底,而第4章引入的去殖民史学惯例,也继续塑造着这里如何提出原住民制度能力的问题。
这四个移民定居经济体共有一套制度组合。
代议制政府与移民的选举权。四者各自都发展出议会制度,由按种族界定、常附财产资格的移民人口选出握有实际财政与政策权力的议员。加拿大1867年在承自英国宪政实践的议会制之下联合。澳大利亚1901年围绕六个自治殖民地联邦化,每个殖民地自1850年代起就有自己的议会。阿根廷1853年的宪法确立了一个有总统制和民选国会的联邦共和国,选举权受识字和财产限制,直到1912年的《萨恩斯·培尼亚法》推广男性普选。南非1910年的联邦把四个殖民地合并在一部议会制之下,而这部制度明确把非洲人多数排除在选举权之外,只有开普省例外,此后的立法又逐步收窄了开普的选举权。面向移民人口的代议制政府,提供了有产者利益得以塑造国家政策的政治渠道,这正是它与管理印度、中国通商口岸和撒哈拉以南非洲大部分地区的殖民部行政之间的关键制度差别。
土地保有与边疆的封闭。每一个这样的经济体,都是通过驱赶原住民人口而向边疆扩张的。加拿大的编号条约(1871—1921年)在草原三省和北部消灭了原住民地权,1876年的《印第安人法》把保留地制度写成法律。澳大利亚适用无主地原则,即这块大陆在英国人定居时无人占有的法律拟制,它在整个殖民时期为剥夺原住民提供了正当理由。1878至1885年罗加将军主持的阿根廷“征服沙漠”,把潘帕斯的土地清出残余的原住民人口,并以大块地产分给精英地主,造出了此后整个20世纪塑造阿根廷政治的大庄园结构。南非的定居在数个世纪里驱赶科伊桑人和班图语人群,1913年的《土著土地法》把约7%的土地划为非洲人地区,1936年的《土著托管与土地法》扩到13%,与之相对的是移民的87%。边疆封闭这一机制,造出了支撑出口农业和资本积累的移民土地保有结构。制度内容因案例而异,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小农场不同于阿根廷的大庄园,也不同于南非的矿业租让,但底下对原住民经济的驱赶,在四者身上都是结构性的。
与伦敦的资本市场一体化。每一个移民定居经济体都以主权或接近主权的利率在伦敦借款,并在整个美好年代靠英国资本流入来支撑持续的经常账户逆差。四者的铁路建设大体上都靠伦敦的债券发行融资。银行体系围绕英国银行或与英国有关联的银行的分行构建。主权与公司债相对英国统一公债的利差以几十个基点计,而不是加在边缘借款人身上的几百个基点。伦敦资本市场把移民定居经济体的债务当作准帝国的债券来对待。这种一体化也延伸到货币安排:加拿大的货币体系通过贸易和储备在结构上与英镑相连,澳大利亚的银行体系直接持有英镑储备,阿根廷的货币局机制不时把比索钉住黄金和英镑,南非的黄金采矿经济则通过售金直接产生英镑储备。金融上的一体化,使移民定居经济体的增长成了由大西洋提供资金的增长。印度的铁路建设由印度纳税人按保证回报的合同为英国投资者出资,中国的工业项目受制于向外国债权人负责的关税收入,两者都不是这样。
移民政策与劳动力供给。每一个移民定居经济体都在整个美好年代主动招募欧洲移民劳动力。美国吸收的绝对流入最大,阿根廷第二,加拿大和澳大利亚随后。1880至1914年间,阿根廷在人口基数从两百万增长到八百万的过程中吸收了约四百万欧洲移民。加拿大在基数翻番的过程中吸收了三百万。澳大利亚按比例吸收得较少,却维持着“白澳”移民政策,明确把劳动力供给与一个按种族界定的移民身份挂钩。南非的移民既有欧洲人,即英格兰和荷兰移民,也有非洲人,即在通行证法之下从南部非洲各地被调度到威特沃特斯兰德矿区的流动劳工。仅限移民人口的代议制政府,让新来的欧洲移民相对迅速地拿到选举权,而这又反过来塑造了劳动与移民政策,使之在劳动力市场上保护移民人口的利益。
南非这个例外案例。南非是AJR移民定居与汲取型这一二分失效的地方。1886年威特沃特斯兰德的黄金发现,到20世纪初造出了世界上资本最密集的采矿经济之一,它建在给白人的移民制度上,即代议制政府、稳固产权、与伦敦资本的一体化,同时也建在给非洲人多数的汲取制度上,即通行证法、流动劳工营地、1913年的《土著土地法》,以及1910至1948年间硬化成种族隔离基础的隔离立法。查尔斯·范斯坦的《南非经济史》(2005)重建了这个双重社会的经济:1929年,在同一套国民账户之内,移民的人均收入约为非洲人的四倍。图10.4里南非那条线是全经济合计。图上可见的移民定居经济体的趋同是真实的,但它以合计所掩盖的非洲人多数受汲取为条件。马克斯与特拉皮多的制度性论述,即《二十世纪南非的种族、阶级与民族主义政治》(1987),梳理了隔离主义立法在种族隔离1948年正式定型之前四十年里硬化这一双重社会基础的政治经济过程。GDP地图上的南非记录的是全经济轨迹,国内的分配则是图10.4显示不出来的那一部分。
移民定居与汲取型之分,在数据里是一种真实的格局。四个移民定居经济体到1929年与北大西洋的水平趋同,靠的是汲取型边缘所没有的一套制度组合。但移民定居这一组内部的差异使这个二分复杂化:阿根廷1929年之后的分化,AJR的机制预测不到;南非的全经济合计,掩盖了一个在移民外壳内部运作的汲取型经济。这些张力指向一种综合,第10.7节接着处理。
汲取型边缘各地的殖民地国家,是一种低岁入、窄职权、为汲取而设计的机构。宗主国的行政当局在要求殖民地自负盈亏的财政约束之下运作:英属印度奉行“印度纳税人负担印度行政”的原则,法属和比属非洲适用类似的自筹规则,宗主国的转移只留给战略性基础设施和军事紧急状况。殖民地国家做的是财政约束和汲取优先所允许它做的事,此外做得极少。
财政汲取靠一小套工具运作。人头税,即英属东非和中非的茅屋税、法属和比属非洲的人头税,要求原先在自给自足和易货经济中生活的乡村人口以现金缴纳。财政上的收益不大,劳动纪律上的效果才是更大的行政目的。非洲乡村居民需要现金来纳税,这就把他们逼进移民农场、矿山、铁路工地和行政服务中做雇佣劳动,殖民地国家正是以这个机制,在原先并不存在移民所需形态的劳动力市场的地方,把劳动力市场造了出来。印度的对应物是土地税整理:1793年孟加拉的永久柴明达尔制,以及各省的莱特瓦尔制和马哈尔瓦尔制,把土地税义务固定在耕作者或地主身上,同样以现金需求在农业人口中造出市场依赖。关税收入是第二根支柱:在印度、在殖民地非洲、在中国的通商口岸体系,关税征收都为殖民地预算提供了不成比例的份额。印度的食盐专卖,以及英属缅甸和早期英属印度的鸦片收入,构成了殖民地主要岁入来源这个不大的组合。英国管治下埃及的棉花经济关税和苏伊士运河收入,是中东最有后果的对应案例,第20章对此有叙述,那一章接着讲债务驱动的占领。
强制劳动是第二种汲取机制。利奥波德治下比属刚果的橡胶定额制,即第10.1节所述,是极端案例。法国殖民行政当局施行强制劳役,即加在原住民男性身上的无偿劳动义务,通常每年10到15天,用于法属西非和赤道非洲的筑路、公共工程和铁路维护。葡属安哥拉和莫桑比克施行奇巴洛,即以契约强制执行的强迫劳动,用于种植园农业和铁路建设,常作为流浪和欠税的司法处罚来施行。国际联盟1930年的《强迫劳动公约》名义上约束了这种做法,实际上,法属、葡属和比属各殖民地的行政当局一直到1940年代都以各种行政委婉语继续着劳动强制。
货币制度把殖民地经济编进宗主国的货币区。货币局,即1912年的西非货币局、1919年的东非货币局和1899年的马来亚货币发行专员委员会,发行以存放在伦敦的英镑储备一比一支持的当地殖民地货币。这套安排把货币上的裁量权从殖民地行政当局手里拿走,消除了宗主国贸易的汇率风险,并把殖民地货币发行的铸币税输往宗主国。在货币局辖区里,现代意义上的殖民地货币政策并不存在。印度卢比在类似的约束之下运作:1898年印度通货委员会引入的先银后金汇兑本位,把卢比对英镑固定在1先令4便士,后有修订,并把印度的货币自主权从殖民地财政管理中拿走。英镑区的一体化在白人自治领是另一套条件,即形式上的货币自主加上大量英镑储备的持有,在汲取型殖民地则是货币局的条件,即完全没有货币自主。
法律体系施行双重法典。欧洲传下来的成文法和商法管辖移民、侨居欧洲人以及他们经营的现代部门企业,经由原住民酋长施行的“习惯法”则在土地保有、婚姻、继承和轻罪管辖上管辖非洲乡村人口。习惯法这一拟制在行政上成本低廉:它让殖民地国家能够以一小批欧洲行政人员加上原住民中介来治理庞大的乡村人口。它在相当程度上也是一项殖民地的构造:19世纪晚期出现的许多“习惯”法典,是殖民地行政官员与选定的原住民精英合作编纂出来的,常常把原本更有弹性的习俗僵化,并嵌入行政官员和这些中介都中意的父权或等级解释。马哈茂德·马姆达尼的《公民与臣民》(1996)追踪了这一双重法典结构在后殖民治理中投下的长期政治阴影。
基础设施遵循的是出口汲取的模板。殖民地非洲、英属印度和法属印度支那的铁路地图,共有一个一眼可辨的形状:干线从内陆生产区通向沿海港口,彼此之间几乎没有横向连接。基础设施建在它服务于出口汲取优先事项的地方,不建在它会把殖民地内陆彼此连起来的地方。教育体系是最低限度的,只培养出殖民地行政和商业企业下层职位所需的那一层文书人员。公共卫生投入是有选择的,集中在移民飞地和欧洲人员需要正常工作的生产区,乡村人口只在疫情应对的干预中被触及。
这一切所隐含的殖民语言强加,即在原先不说这些语言的领地上把英语、法语、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确立为行政与教育语言,是一项长期阴影效应,语言地图承载着语言史的细节。
1945年之后新独立的国家继承了这套结构:集中在一两种初级商品上的出口依赖,薄弱的国内工业基础,围绕关税收入和人头税建起来的财政能力,使后殖民治理复杂化的双重法典,为汲取而设计的基础设施,以及因大众教育和公共卫生投入极少而枯竭的人力资本。第14章接着讲在这些继承来的结构之下所做的去殖民化抉择,第18章把这份继承一路带到20世纪晚期的全球化时期。
从证据中浮现出三条轨迹。移民定居经济体到1929年与北大西洋的人均收入趋同,靠的是一套制度组合,即给移民的代议制政府、稳固产权、与伦敦的资本一体化,以及移民带来的劳动力供给。汲取型殖民地经济停滞:印度的人均GDP在整个殖民世纪大致平直,撒哈拉以南非洲同样平直,中国在半殖民地约束之下停滞。第三条轨迹走的是那些在半殖民地而非完全殖民地约束之下运作的局部工业化案例,即晚清中国和1911年之后的民国中国,它们在条约限制和赔款义务所设的制度界限之内取得了有限的工业发展。图10.4把经验上的格局显示了出来。史学界争论的是什么造出了它。
第一种立场是依附理论。这个学派的核心主张由安德烈·冈德·弗兰克的《拉丁美洲的资本主义与不发达》(1967)、费尔南多·恩里克·卡多佐与恩佐·法莱托的《拉丁美洲的依附与发展》(1979)以及塞尔索·富尔塔多的《拉丁美洲的经济发展》(1976)提出:全球经济体系被构造成中心与外围,而这种构造使外围的不发达成为按有利于中心的条件被整合进来的结构性结果,不是整合不足的残留。外围经济体在系统性地把价值转移给工业中心的贸易条件之下专营初级商品出口,而宗主国的贸易与财政政策,通过第10.2节的关税不对称、第10.3节的赔款加关税上限体制以及第10.1节的特许公司汲取,封死了外围的工业发展。1929年外围商品出口模式的崩溃是核心证据。依附理论把它解读为一个建在外围并不掌控的贸易条件之上的出口导向模式可以预料的失败。卡多佐后来的修正,即“依附性发展”,允许中等收入的外围经济体在与外国资本合作的特定条件下实现局部工业化,但核心主张没有变:全球体系的构造就是要产生这里所记录的分化,而按宗主国定下的条件整合,就是它的机制。
第二种立场是制度主义。达龙·阿西莫格鲁、西蒙·约翰逊与詹姆斯·罗宾逊的制度主义论述,在《比较发展的殖民地起源》(2001)中确立,并在后续文献中展开,它用殖民列强在不同领地上所建立制度的差异,来解释前殖民地之间长期增长的差异。在殖民者死亡率的条件允许欧洲人大量定居的地方,即凉爽的温带纬度、欧亚疾病造成人口崩溃之后的美洲和澳大拉西亚,殖民列强建起了代议制度、稳固产权,以及支撑长期增长的公共品供给。在殖民者死亡率的条件不允许欧洲人定居的地方,即热带非洲大部分地区、南亚和东南亚的一些地方,殖民列强建起的是为把资源转移给宗主国而设计的攫取性制度,产权薄弱,财政职权狭窄,公共品供给极少。移民定居与汲取型之分是制度主义立场的证据基础。把这一经验主张形式化的AJR殖民者死亡率回归,即以19世纪欧洲殖民者的死亡率作为早期殖民地制度的工具变量来预测20世纪晚期的人均GDP,是这段历史叙述背后的计量机制,《经济学》第18章,制度经济学与《经济学》第20章,发展经济学处理形式化的计量。
直觉 制度主义的机制:殖民者死亡率的条件允许欧洲人定居的地方,殖民列强建起了支持增长的制度,即代议制政府、稳固产权和公共品供给。条件不允许的地方,他们建起的是攫取性制度。长期的人均收入,跟着当初建起的是哪一套走。
形式化的主张是AJR的殖民者死亡率回归:19世纪欧洲殖民者的死亡率作为早期殖民地制度的工具变量,而制度又预测20世纪晚期的人均GDP。依附论与修正论所依托的贸易条件压缩,即普雷维什—辛格命题,是与之相配的另一条形式化渠道。计量经济学的处理见《经济学》第18章,制度经济学与第20章,发展经济学。
第三种立场是修正论。杰弗里·威廉姆森对19世纪商品贸易条件的重建,即《贸易与贫困》(2011),表明移民定居经济体通过19世纪晚期有利的贸易条件、开放的移民和资本一体化,实现了与工业中心真实的人均趋同,这是依附论预测不会出现、AJR则归给殖民者死亡率条件的一种经验格局,而威廉姆森认为证据不足以支持这样的归因。加雷思·奥斯汀的《非洲经济史》(2010)记录了依附论框架所遮蔽的前殖民非洲商业活力,即长途贸易网络、本土商业制度和手工生产,并主张殖民时期的汲取所改造的是一个既有的非洲经济结构。尼尔·弗格森的《帝国》(2003)把帝国的经济账目呈现得比依附论所暗示的更含混,主张英国资本深化和基础设施投资在特定条件下为部分被殖民人口带来了经济收益,尽管整体关系是强制的。南非是AJR的二分容纳不了的案例:按AJR的制度标准它是一个移民定居经济体,却在移民外壳内部对它的非洲人多数施行汲取制度,而这个双重社会的基础在20世纪初硬化成了种族隔离。
AJR的制度机制,作为对制度做了什么来影响长期增长的描述,大体上是正确的:移民定居的制度投资于支撑增长的公共品和法治,攫取性制度没有。需要两处扩展。第一,AJR的论述低估了宗主国的主动作用:第10.2节的关税不对称、第10.3节的赔款加条约上限体制,以及第10.1节的特许公司法律框架,都是宗主国强加的政策抉择,不是殖民者死亡率条件的内生结果,而依附论抓住了AJR的殖民者死亡率工具捕捉不到的这个体系性维度。第二,修正论对案例的覆盖很要紧:南非打破了这个二分,移民定居经济体的商品彩票式趋同走的是这个二分预测不到的逻辑,前殖民时代非洲的商业动态塑造了殖民汲取造得出和造不出什么。依附论抓住了体系,制度主义抓住了局部机制,修正论抓住了使两者都变复杂的那些案例。思想史时间线把帝国主义诸学说,即霍布森(1902)、列宁(1916)和希法亭(1910),放进了预示依附理论后来形式化的那场边际主义时期的争论之中。第14章走过在继承来的殖民结构之下所做的去殖民化抉择,第18章把这份继承追踪到20世纪晚期的全球化时期,富国与穷国导读和自由贸易导读则把被殖民者与殖民者、以及帝国贸易体制的证据带进当代的争论。
1945年是瓦解的临界点。到1945年8月,大英帝国因累积的英镑余额而欠印度约13亿英镑,那是战时的融资安排,印度据此供给帝国的战争努力,换来在伦敦记名的债权。印度国大党和穆斯林联盟已组织到具有决定性的政治力量。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民族主义组织,正在集结日后于1950年代后期和1960年代交出正式独立的政治基础。战时对殖民地的生产依赖,即印度工业供应第八集团军、非洲殖民地供应盟国战争所消耗的战略物资,已经致命地拆掉了宗主国关于帝国治理对殖民地经济运转不可或缺的说法。结构在形式上还完整,正当性已经不在。第13章确立战后框架,第14章叙述去殖民化。
麦迪逊项目(博尔特与范赞登,2020);拜罗赫(1982);帕特奈克(2017);霍赫希尔德(1998);帕克南(1991);霍普金斯(1973);阿西莫格鲁、约翰逊与罗宾逊(2001、2002);威廉姆森(2011);奥斯汀(2010);弗格森(2003);弗兰克(1967);卡多佐与法莱托(1979);富尔塔多(1976);范斯坦(2005);马克斯与特拉皮多(1987);布尔默—托马斯(2003);徐中约(2000);彭慕兰与托皮克(2014);滨下武志(2008);汤姆林森(1993);罗伊(2011);巴格奇(1972);范西纳(2010);布罗德伯里等(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