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支出有助于经济吗?
一块钱的支出,要么翻倍成更多产出,要么不会。答案取决于四件事,而大多数争论一件都不看。
以辩论图谱查看乘数的许诺
四百万次观看,底下的说法很简单:一个自己印钞的政府永远不会没钱,所以支出基本上是免费的。前半句差不多是对的。麻烦从后半句开始,因为“不会没钱”和“不花代价”是两句不同的话,而这里要讲的就是它们之间的那道缝。
先从那个一开始就撑起支出主张的结论说起。政府买下价值一块钱的商品,这一块钱就成了某个人的收入。他把其中大部分花掉,又成了另一个人的收入,那个人再把那笔钱的大部分花掉。这一块钱循环下去,总产出上升的幅度超过政府投进去的那一块钱。这就是财政乘数,每一个刺激方案的论证都跑在它上面。
它有多大?这取决于人们把每一块新钱里的多少花掉、而不是存起来,也就是边际消费倾向。假设家庭把每多出来的一块钱花掉八毛($MPC = 0.8$)。第一轮加上政府购买的1美元,第二轮加八毛,第三轮加六毛四,如此沿着一条不断缩小的链条走下去。把整个级数加起来,教科书给出的数字很惊人。
各轮构成一个等比级数。设政府支出为 $G$,边际消费倾向为 $c$,总产出上升
$$\Delta Y = G \cdot \big(1 + c + c^2 + c^3 + \cdots\big) = \frac{G}{1 - c}$$当 $c = 0.8$,乘数是 $1/(1-0.8) = 5$。一块钱支出,五块钱产出。纸面上,赤字把自己赚回来了好几倍。
把它想成一场连锁反应。政府雇了一支施工队。工人拿工资去餐馆和商店消费。那些老板于是多雇人、多订货。每一轮都比上一轮小,因为每一步都有钱漏进储蓄,但这些轮加起来远超过最初那一块钱。这就是为什么在整整一代人眼里,等于五的乘数像是经济学离免费的钱最近的东西。
然后限定条件来了,而且是很严重的一条。政府借钱去花,就要跟私人企业争夺同一池储蓄。这种争夺把利率往上推,而更高的利率会打消私人投资。经济学家把这叫作挤出:每一块公共支出都会挤掉一些本来会发生的私人支出。如果挤出是彻底的,乘数就塌到零,政府不过是把同一块钱从一个口袋挪到另一个口袋。那个天真的五倍乘数从来只是一个上界,而挤出就是把它拉下来的那个减项。
完整的分析工具在经济学教科书的宏观入门那一章:生成乘数的凯恩斯交叉,以及把利率反馈计入的IS-LM模型。点开凯恩斯交叉,看 $1/(1-c)$ 是从哪里来的,点开IS-LM,看挤出在图上是怎么发生的。
“一个发行自己货币的国家,永远不会像你我那样没钱。凡是以它自己的货币标价、又在市场上卖的东西,它总是买得起。”
— 转述自斯蒂芬妮·凯尔顿,《赤字迷思》,2020年
一个能印钞的政府可以随便花吗?
那条走红的说法是:货币发行者永远不会破产,所以赤字无关紧要。这话对了一半。另一半把“支出到底花什么代价”这整个问题藏了起来。
开到最大的乘数,对上使到最足的挤出
“关键在于,没有人拿出过一个自洽的反对财政刺激的论证,乘数确实大于一,而政府支出在一个萧条的经济里确实抬高产出和就业。”
— 转述自保罗·克鲁格曼,《纽约时报》评论版文章,2009年1月
克鲁格曼当时是在为2009年年初那笔1.2万亿美元的刺激辩护,而他的理由直接走的是凯恩斯交叉的算术:经济萧条、闲置资源到处都是,一块钱的支出循环起来不会抢走任何东西,所以乘数大于一,产出上升的幅度超过成本。他是在约翰·希克斯从凯恩斯1936年的《通论》建出IS-LM分析工具的那个传统内部工作,《经济思想史》在凯恩斯革命那一章追的就是这条学脉。真正在出力的是“经济萧条”这个条件,克鲁格曼自己也清楚。第3阶段要精确化的正是同一个条件。
“政府支出每增加一块钱,就必然对应私人支出少一块钱。刺激支出创造的岗位,被私人支出下降损失的岗位抵消掉了。”
— John Cochrane,“财政刺激、财政通胀,还是财政谬误?”,2009年
这是把挤出使到最足:如果储蓄是固定的,公共借款就一块钱对一块钱地挤掉私人借款,乘数正好是零。Cochrane是从货币主义与理性预期反革命的立场写的,那场反革命用1970和1980年代拆掉了天真的凯恩斯主义,《经济思想史》在反革命那一章处理这个纲领。这个论证按它的表述来说太强了:它假定挤出是完全的,而这要求储蓄固定、资源充分就业,在一场衰退里两条都不成立。但去掉夸张之后,内核活了下来:借钱去花是有代价的,而乘数就是你把这项代价减掉之后剩下的东西。
目前的结论
乘数是真的,但它比 $1/(1-c)$ 这个天真公式许诺的要小,因为挤出把一部分抓了回去。抓回去多少,取决于经济处在什么状态。在闲置资源遍地的萧条里,挤出很弱,乘数很大。在充分就业时,挤出咬得住,乘数缩水。所以你带进第2阶段的那个数字是一个问题:在什么条件下?而第一个要审问的条件,正是乘数悄悄假定下来的那个,即消费者会机械地一轮又一轮花掉自己那一份,从来不去想那张税单。
可要是消费者没那么好糊弄呢?要是他们看着政府借了1000亿美元,心里想:以后总有人要用更高的税来还这笔钱,而那个人就是我,那会怎样?如果他们真这么想,他们可能干脆把这笔刺激存起来,而不是花掉。那么乘数就不是缩水了。它是消失了。
理性消费者这个难题
“我们的国债刚刚越过33万亿美元。那是每一个美国人身上超过99,000美元的债。我们这是在对下一代施加财政虐待。”
— 转述自参议员兰德·保罗关于人均债务的推文,2023年10月
人均债务这种框定,预设了一个大多数经济学家都不接受的政府债务模型,在那个模型里政府像家庭一样做预算,债务是一张记到你账上的账单。但它抓住了一个真实的直觉,而这个直觉背后有一件滴水不漏的理论:如果今天的赤字就是明天的税,也许理性的消费者早就知道,并且照此行事。
第1阶段的乘数压在一个隐藏假定上:人们会在今年机械地花掉自己那一份,不去想明年。罗伯特·巴罗1974年把这个假定拆开了,而他证明的那条定理让人不安。
他的论证分四步:
- 政府减税或增加支出,靠借款来筹钱。家庭今天手里多了钱。
- 但这笔债最终必须靠未来更高的税来偿还。政府并没有创造财富,它只是重排了这笔账到期的时间。
- 向前看的家庭看见了未来那笔税。于是他们把这笔意外之财全部存起来准备缴税,消费不变。
- 乘数是零。赤字融资的刺激改变的只是征税的时点,别的什么也没改。这就是李嘉图等价:举债和征税是为同一笔支出付账的两种等价方式,理性的消费者在两者之间无所谓。
形式上,家庭面对一个终身预算约束,其中消费的现值等于税后收入的现值。今天靠借款融资的一次减税,抬高了当期可支配收入,但也把未来税负的现值抬高了完全相同的数额。政府发出的那张债券,与家庭未来的纳税义务一块钱对一块钱地对上。终身资源的现值没有变,所以最优消费不变。家庭拿减税的钱买下那张新发的政府债券,等着那张它知道会来的税单。
设想你的雇主发给你5,000美元的“奖金”,同时告诉你,这笔钱会在接下来两年里从你的工资里扣回去。你不会跑去大手大脚地花。你会把钱放到一边,因为你知道扣款要来。李嘉图等价说,赤字融资的减税就是这么一笔奖金:不是新的收入,只是对一笔你已经看见在地平线上的扣款的预支。
在它自己的假定之下,巴罗的定理滴水不漏。麻烦在于那些假定。它要求家庭在无限长的视野上向前看,要求信贷无限可得,还要求家庭在乎自己孙辈会缴的税。放松其中任何一条,结论就变弱。决定性的放松是第二条。许多家庭是受信贷约束的:他们如果能借,会拿未来收入去借,但没有银行肯贷给他们,所以每多拿到一块钱就花掉一块钱。坎贝尔与曼昆在1989年估计,全部消费中大约有一半来自这些“按经验法则行事”的、手停口停的家庭。对这一半人来说,减税就是立刻花掉的现金,边际消费倾向接近1。
托在这一切底下的跨期选择分析工具,在经济学教科书的中级宏观那一章:生命周期模型和持久收入模型都说,消费应当跟着终身资源走,而不是跟着当期收入走。李嘉图等价的形式证明,以及它失效的确切条件,在货币与财政理论那一章。
2009年的刺激是不是太小了?
人均债务的恐慌和“本该更大”的抱怨,是同一场仗的两头。两者都落在巴罗提出的那同一个问题上:一块钱的支出,究竟有多少真的抵达了经济?
李嘉图等价,对上手停口停的那一半人
“在没有扭曲性税收的情况下,对给定规模的公共支出,在发债与征税之间做边际上的融资方式调整,对总需求、利率或资本形成都没有影响。”
— 转述自罗伯特·巴罗,“政府债券是净财富吗?”,《政治经济学杂志》,1974年
在它自己的假定之下,巴罗这篇论文滴水不漏,而它成了此后每一篇财政政策论文的强制关卡。你再也不能假定一个机械的乘数了,你必须先说清为什么李嘉图等价在你的模型里失效,然后才能主张任何效果。巴罗写作的立场,与第1阶段那位Cochrane来自同一场卢卡斯-萨金特的理性预期转向,也就是把宏观经济学重铸在新古典微观基础之上,《经济思想史》在反革命那一章处理这件事。这条定理并不描述现实,但它约束了此后每一项关于现实的主张。
“我们发现,大约50%的收入归于那些按当期收入而不是按持久收入消费的家庭。总消费的行为,可以由一个一半人口按经验法则行事的模型很好地刻画。”
— 转述自John Campbell与曼昆,《NBER 宏观经济学年鉴》,1989年
正是这项经验发现把财政乘数从李嘉图式的湮灭中救了回来。坎贝尔与曼昆没有质疑巴罗的逻辑。他们表明的是,巴罗那条关键假定对大约一半的经济不成立。一个靠工资过日子、手停口停的家庭,没有办法针对一笔它根本存不出钱来应付的未来税收去平滑消费,它拿到什么就当下花掉什么。既然一半的消费来自这样的家庭,那么有针对性的减税或转移支付的乘数就远高于零,因为有一半的领受者的行为,跟巴罗那位有无限耐心的优化者毫无相似之处。李嘉图等价说对了储蓄者,说错了储蓄者看不见的所有人。
目前的结论
作为对现实的描述,纯粹的李嘉图等价是错的。受信贷约束的家庭太多了,储蓄者那套逻辑管不了整个经济。但它给财政政策留下了一条守得住的教训:乘数取决于钱给了谁。给一个借不到钱的家庭的一块钱,是被花掉的一块钱;给一个富裕储蓄者的一块钱,是被停在那里的一块钱。针对性就是那个把乘数从接近零一路推到稳稳高于一的变量。
所以乘数不是零,但也不是第1阶段许诺的那个五。财政政策还值不值得费这个劲?答案取决于一样我们还没摆上桌的东西:中央银行在做什么。而有一个具体的条件,罕见、戏剧性,而且越来越常见,在那个条件下,财政政策不再是若干工具中的一件,而成了唯一还管用的工具。
零利率下限这个例外
“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今日决定,将联邦基金利率的目标区间设定为0至1/4个百分点。”
— 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声明,2008年12月16日
十四个词,宣告地球上最有权力的中央银行打光了弹药。美联储的主要工具是利率,而它刚刚把利率一路开到了零。它没法再往下走了。关于这段制度层面的时间线,雷曼那一周、这个零利率时刻、随后的《美国复苏与再投资法案》加量化宽松的政策组合,以及2021—2023年结束这个时代的通胀回归,《经济史》关于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那一章是那条脊柱。利率一旦触到零,第1阶段整个挤出的故事就倒过来了。
在正常时期,财政部和中央银行在拔河。财政部花钱去刺激;中央银行盯着通胀,加息把局面冷下来。经济学家把这叫作货币抵消:美联储把它不想要的财政动作抵消掉,所以一次支出推进的净乘数很小。这是挤出咬得住的第二个原因。除了私人借款人在争夺储蓄之外,中央银行还在主动逆着财政的风使劲。
零利率下限改变了这场博弈。名义利率没法降到零以下太多。如果银行反过来向你收保管存款的费用,你就会把现金取出来塞到床垫底下。所以当经济弱到美联储想要负利率却给不出来时,货币政策就卡住了。在零下限上,两股压缩乘数的力量同时关掉了。
在零利率下限上,两件事同时发生:
- 挤出消失。到处都是闲置产能,利率被按在零上,公共借款不会把利率往上推,因为根本没有向上的压力要去抵抗。私人投资没有被挤掉。
- 货币抵消消失。美联储想要更多需求,它不是在逆着财政推进使劲,而是在给它加油。它不会加息去抵消这笔支出,因为它正巴望着这笔支出可能造出来的通胀。
两个减项都没了,乘数不只是活下来,它还扩张。Christiano、Eichenbaum和Rebelo(2011)估计零利率下限处的乘数大约在1.5到2.0之间,而正常时期的估计是0.6到1.0。
设想一条高速公路。正常时期它接近满负荷,所以政府往上开更多的车(支出),别人的车就慢下来(挤出),而高速公路巡警(美联储)会在入口匝道上限流,好让车流动起来。在零下限上,高速公路几乎是空的,因为一场衰退把车都清走了,而巡警把匝道闸门全打开,挥着手让车进来,因为一条空掉的高速公路正是它想要结束的那场灾难。这时候政府每加一辆车,都是纯粹增加的车流,没有谁被挤下路。这就是为什么在零下限上,同样一块钱的支出买到的产出,远多于它在繁荣期买到的。
财政刺激在这里有它最强的理论理由,即作为货币政策打光弹药时才拿出来的危机工具。把这一点做严格的三方程新凯恩斯模型,以及钉住乘数扩张幅度的零利率下限分析,住在经济学教科书的新凯恩斯那一章。那个模型的学脉,也就是从凯恩斯经货币主义的挑战一路到最终把零下限这套理由形式化的新凯恩斯综合的那场长论证,是《经济思想史》关于新凯恩斯综合与现代货币共识那一章的题目。
“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今日决定,将联邦基金利率的目标区间设定为0至1/4个百分点。”
— 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2008年12月16日
美联储永远都掌控着经济吗?
民间的信念是,中央银行总能把经济重新导回健康。2008年12月是这个信念破掉的日子,也是财政政策不再可有可无的日子。
支持刺激最强的理由,对上零下限的怀疑者
“当名义利率受零下限约束时,政府支出乘数可以远大于一。而乘数恰恰在产出最萧条的情形下最大。”
— 转述自Lawrence Christiano、Martin Eichenbaum与Sergio Rebelo,《政治经济学杂志》,2011年
这是那个经典结论,是在一个标准新凯恩斯模型内部推出来的。Christiano、Eichenbaum和Rebelo证明,乘数不是一个常数,它是货币体制的函数,而当利率被卡在零上时它会陡然爬升。Valerie Ramey2019年对经验文献的综述,从另一侧印证了这个结构:状态依赖的乘数在闲置产能多、处于零下限的条件下,比在繁荣期更大。理论的理由和经验的理由指向同一个方向。经济最萧条的时候,乘数最大。
“大乘数这个结论,取决于零下限在一段被预期到的长时间里持续绑住。如果市场相信加息就在拐角处,这个结论就变弱或者消失,而等到支出真正落地,那些特殊条件可能已经不在了。”
— 零下限乘数的怀疑者,转述自Valerie Ramey,《经济展望杂志》,2019年
怀疑者的理由关乎时机和政治经济,而且它咬得住。大乘数要求零下限持续绑住,而且是被预期到地持续绑住。如果所有人都以为加息迫在眉睫,驱动这个结论的预期渠道就蒸发了。而财政政策在立法、拨款和施工上出了名地慢,所以等支出到位时,那些特殊条件可能已经过去,剩下寻常的挤出把乘数又抓回去。对这条反驳的反驳是历史记录。2008年之后的零下限持续了大约七年,远比“暂时”长得多,而2020年的应对表明,只要有政治意愿,财政部署是可以很快的。怀疑者说对了条件很苛刻,但说错了条件很罕见。
目前的结论
零利率下限正是财政政策挣到它那份工钱的地方。当中央银行被按在零上、并且承诺继续待在那里时,挤出和货币抵消一起消失,支出乘数扩张到1.5到2.0这个量级。条件很严。这个结论取决于下限确实在一段被预期到的时间里持续绑住,而一句可信的“加息就在拐角处”,能在任何支出落地之前就把它化掉。关于这个故事的中央银行那一侧,也就是财政政策扛着担子时美联储拿它的非常规工具在做什么,见姊妹导读中央银行到底怎样驾驶经济。关于2008年之后的货币体制作为当下的政策环境,见经济学是不是导致了2008年危机。
我们已经搭出了一个有条件的答案:财政政策管用,而且在零下限上最管用。但有一小撮激进的人说,乘数、挤出、李嘉图等价这整套分析工具问的都是错的问题。要是赤字根本不需要被“付账”呢?要是真正把价格水平钉住的,不是中央银行,而是政府的预算呢?
财政理论与那些还开着的问题
现代货币理论最著名的代言人斯蒂芬妮·凯尔顿在CNBC上论证说,赤字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个东西。这段访谈出自她担任伯尼·桑德斯顾问的时期,正是它把现代货币理论推到了台面上。现代货币理论和它的对手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正是第1到第3阶段那套分析工具被重新框定、或者被正面挑战的地方。
有两个框架坐在这门学科的边缘,而它们彼此之间的分歧,跟它们各自与主流的分歧一样尖锐。先看现代货币理论。它的核心主张就是第1阶段那一条,推到底:一个发行自己货币的政府,不可能非自愿地把这种货币用光。约束不是融资,而是通胀:你可以一直花下去,直到闲置资源用完,那时物价就会上涨。在这种看法里,税收并不“为”支出“提供资金”,它们通过把钱从经济里抽回来调节需求。赤字只是一个会计上的余项,是政府投进去的和它征回来的之间的差额。
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Cochrane、Leeper、西姆斯)从同一个政府预算出发,却得出相反的结论。它说,价格水平会调整到使政府债务的实际价值等于未来盈余的现值。如果政府跑着它从来不打算用盈余偿还的赤字,价格水平就会上涨,直到实际债务重新对上。赤字不只是有通胀的风险;它们造成通胀,而且是通过一条与货币供给毫无关系的渠道。
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那个估值方程把这项主张说准了。政府债务的实际价值等于未来基本盈余的预期现值:
$$\frac{B_t}{P_t} = \sum_{s=0}^{\infty} \beta^s\, E_t\big[\,\text{surplus}_{t+s}\,\big]$$如果预期盈余下降而名义债务 $B_t$ 固定,价格水平 $P_t$ 就必须上升,方程才平得回来。价格水平由财政预期决定,而不是由中央银行的货币供给决定,这正是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与标准的货币主导体制相抵触的地方。
把政府债券想成一家公司的股票,而“股息”就是未来的预算盈余。如果投资者不再相信政府会跑出盈余来撑住它的债务,这些债券的实际价值就变低了,而既然债券是以美元计价的,它们实际价值下降的唯一途径,就是美元本身买得更少。价格水平就是政府财政可信度的股价。可信度一丢,价格水平就重新定价,跟一只股票一模一样。
于是这两个非主流框架分道了:现代货币理论说,赤字在通胀出现之前都没问题,出现了就把它征回来;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说,赤字就是通胀,一旦关于未来盈余的预期发生变化,它就通过价格水平传导出来。主流的那套分析工具,铺陈在经济学教科书货币与财政理论那一章里:政府预算约束、重访李嘉图等价、财政理论的形式化本身,以及财政乘数的估计。而这里更深的那层分歧,即价格水平是被主动的货币政策锚住,还是被财政体制锚住,正是《经济思想史》在新凯恩斯综合与现代货币共识那一章里搭起来的那场活着的学脉之争,那里的标准货币主导体制,恰恰就是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所反对的正统。
“联邦政府不会没钱。它不可能被逼违约。唯一相关的约束是通胀,上限是经济的实际生产能力,而不是赤字的规模。”
— 转述自斯蒂芬妮·凯尔顿,《赤字迷思》,2020年
现代货币理论关于赤字的说法对吗?
现代货币理论的诊断,即货币发行者面对的上限由实际资源决定,比主流长期以来愿意承认的更接近事实。麻烦从它的处方开始。
现代货币理论,对上通胀的财政理论
“赤字不是花过头的证据。它可能是花得不够的证据。该问的从来不是‘我们打算怎么付钱’,而是‘它会不会煽起通胀’。”
— 转述自斯蒂芬妮·凯尔顿,《赤字迷思》,2020年
凯尔顿手里最强的一张经验牌是2020年:一次赤字融资的应对,在28个月里把失业率从14.7%压到3.5%,而没有出现融资危机,正如现代货币理论框架所预测的。这笔账必须把账本的另一半也算进来,而凯尔顿的批评者在这一点上追得很紧:同一个时期到2022年年中造出了9.1%的通胀。一位现代货币理论的辩护者会回答说,那轮通胀主要是供给冲击驱动的,来自能源和供应链,而这个框架本来就预测产能绷紧时会有通胀,失败发生在政治回应那一环。这个回答站不站得住,是我们正身处其中的活实验。
“通胀来临时,它的成因既不是货币本身,也不是工资-价格螺旋。它来自人们不再指望政府偿还债务,来自财政政策失去了它的锚。在这个意义上,通胀永远是一种财政现象。”
— 转述自John Cochrane,《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2023年
Cochrane的价格水平财政理论,是对现代货币理论和货币主义正统两者最锋利的理论对手。他把2021—2022年读作一次近乎教科书式的财政通胀:数万亿美元的赤字,加上对未来盈余毫无可信的计划,随后是他那个估值方程所预测的价格水平调整。这是一套与“太多的钱追逐太少的商品”不同的机制。有一条限定条件让这个理论保持诚实:它只在一种特定体制下才产生独特的、可检验的预测,即主动的财政政策配上被动的货币政策。当中央银行愿意也有能力通过加息来守住价格水平时,就像美联储2022年所做的那样,标准的货币主导那套讲法就重新站住,而价格水平财政理论那些独特的预测就淡掉了。这个理论说对了财政与货币的互动比标准模型愿意承认的更要紧,它所要求的那种特定体制到底多久成立一次,则是个开着的问题。
目前的结论
现代货币理论说对了一件事:发行货币的政府面对的是资源约束,而家庭面对的是清偿约束。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说对了另一件:财政与货币的互动比标准模型通常愿意承认的更要紧。但这两个框架都没有取代第1到第3阶段的核心洞见。乘数是真实的,也是有条件的,针对性决定它的大小,零下限是它的峰值所在,而一旦产能被用满,通胀就是那个真正绑住的约束。现代货币理论的处方高估了政治体系的反应速度。价格水平财政理论那些独特的预测只在一种特定体制下成立。2020年代没有把这个问题了结。2020年之后的那轮通胀,是财政鹰派的一次印证,是现代货币理论框架按设计运转,还是一次价格水平财政理论意义上的重新定价?关于货币是什么、它的制度如何跨时代变化,姊妹导读货币到底是什么是最近的邻居。
裁断
我们从一条走红的说法开始:一个印自己钞票的政府可以随便花钱。教科书的答案先到,而且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数字:财政乘数 $1/(1-c)$,那台把一块钱支出变成多于一块钱产出的引擎。但每一个阶段都从这个无条件版本上拿走了一点东西。挤出把乘数压到它天真的上限之下。李嘉图的逻辑说,给储蓄者的一块钱几乎是浪费,这意味着乘数取决于钱给了谁。零利率下限说,当货币政策打光弹药时,乘数会扩张。而边缘上那些财政理论框架说,一旦你追问是什么锚住了价格水平,这整件事可能都要重新框定。诚实的答案是一份条件清单。
有四个条件决定一块钱的支出帮不帮得上忙:
- 受信贷约束的那一部分人有多大。给手停口停家庭的一块钱会被花掉;给富裕储蓄者的一块钱会被停在那里。大约50%的手停口停占比,把乘数从李嘉图式的坍塌里救了出来。
- 货币体制。正常时期中央银行会抵消财政动作,挤出也咬得住,乘数被压在0.6到1.0附近。在零下限上两股力量都关掉,它爬到1.5到2.0。
- 针对性。瞄准受信贷约束家庭的刺激,边际消费倾向接近1;发给储蓄者的普遍减税,则趋近李嘉图式的零。一份法案的构成可能比它的规模更要紧。
- 财政与货币的体制。一旦实际产能绑住,起作用的就是通胀这个约束,而回应究竟是现代货币理论那句“把它征回来”,还是价格水平财政理论所说的价格水平调整,是那道还没解决的前沿。
那么政府支出到底有没有帮助经济?有,但是有条件的,而这些条件就是全部的答案。第1到第3阶段那条主线是站得住的指南:乘数是真的,有针对性时更大,在零下限上更大;钱给了会存起来的人时更小,经济已经没有闲置空间可吸收时也更小。非主流的那些边缘让问题更锋利,却没有把它推翻。下次有人告诉你“刺激总是管用”或者“赤字总是鲁莽”,你手上有工具越过这两句口号,去问它们各自忽略掉的那些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