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发展经济学谱系

引言

七十年来,经济学的一个分支一直在试着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国家穷,它们又怎样才能不再穷?它把这个问题回答了两遍,而且用的是相反的两套路数。第一套路数是宏大的结构理论,确信一个穷经济体有它自己独特的形状,这个形状建得了模,也改造得了,确信发展是一场规划者看得见其到来、并且帮得上忙的转型。第二套路数是零敲碎打的可信测量,确信关于发展的唯一诚实知识来自一次检验一项具体干预,也确信那些宏大理论是有雄心而无证据。这个领域在二十世纪下半叶从第一极荡到了第二极,而这次摆荡留下的,是一门在“哪一项干预管用”上知道得比过去多得多、在“什么使一整个经济体增长”上又比它曾经宣称的知道得少得多的学科。

这条线索走过五个运动。它从结构主义的奠基开始,即 W. 阿瑟·刘易斯的二元经济模型和罗斯托的成长阶段,那是经济学决定穷国需要它们自己的理论的那一刻。接着走到大推进传统,发展在那里成了市场单靠自己解决不了的协调问题。然后转向外围的回答,即普雷维什、依附理论和进口替代工业化,再转向那场判定这套纲领失败、开出开放药方、结果自己又开得过头的新古典反革命。它在森这里停了一下,森把问题本身从收入挪到了自由。最后它收在随机试验转向上,这次转向重新发明了这个领域的方法,又有意拒绝了刘易斯当初出发的那个问题。每一极都许诺过头。每一次纠正都带着真实的收益和真实的代价。而这些纠正留下的那场争论,即新方法究竟能不能回答旧问题,至今未决,这正是结构主义传统没有死掉的原因。

16.1 经济体有一个形状:刘易斯与结构主义的奠基

一个穷国不是一个钱少一点的富国。这句话现在听着显而易见,可当 W. 阿瑟·刘易斯围绕它建起一个模型时,它是一项奠基性的洞见。1950年代之前,少数几个会去想穷国的经济学家,大多是把富国理论那套标准分析工具拿过来、把各项数量调小:资本少一点,工资低一点,市场照样均衡。刘易斯的主张,以及围绕他形成的那个分支的主张,是这样做漏掉了穷经济体的那个结构事实:它有两个劳动市场,别扭地接在一起,而增长就是其中一个吸纳另一个的故事。

刘易斯1954年的论文《劳动无限供给条件下的经济发展》,提出了后来成为这个领域奠基性分析工具的二元经济模型。按这个说法,一个发展中经济体有两个部门。一个传统部门或者说生存部门,即小农农业、家庭生产、城市非正规服务业,容纳着人口的大部分,而且挤满了劳动力。它挤到了这个地步,以至于其中一部分劳动是剩余的:把这些工人抽走,部门产出基本不变,因为他们的边际产品是零或者接近零。一小块家庭田地上的第二个劳力,同一个街角上的第三个小贩,对这个部门的产出几乎什么也没添。与它并存的是一个现代资本主义部门,即工厂、种植园、矿山,起初规模很小,但按不同的原则运转:它按工资雇人,赚取利润,并且积累。

在这个模型里,增长就是现代部门把劳动力拉过分界线。因为传统部门存着剩余劳动,现代部门想雇多少就能雇多少,工资大体不变,定在略高于生存的水平上,刚好够把一个工人从农场拉出来,再高就不必了,因为第一个工人后面总还有下一个。现代部门的利润被再投资,资本存量增长,它按同样的平工资雇更多劳动力,如此循环。关键的特征是:只要剩余还在,工资就不上涨。资本家攫取的是新工人所生产的东西与他们所拿到的不变工资之间的那道差额,把它投回更多资本,再吸纳更多劳动力。传统部门收缩,现代部门扩张,这个过程一直持续到剩余耗尽。这次耗尽就是刘易斯拐点,即现代部门已经把传统部门的余量吸干的那一刻,此后再要雇人就得去争夺已经变得稀缺的劳动力,工资开始上涨,两个部门融合成一个统一的劳动市场。按这幅图景,发展就是走到那个点的过程。

这一步之所以是奠基性的、而不是又一个增长模型,在于它所对立的那套分析工具。第9章所走的那个总量增长模型,即索洛的模型,把经济体当作一个单部门,用一个把资本和劳动组合起来的生产函数来处理,再问储蓄、投资和技术变化如何随时间推动人均产出。这是个有力的模型,而发展这个领域有一部分正是靠着与它对立来界定自己的。索洛的单一总量部门没有地方安放二元性:它刻画不了边际产品为零的剩余劳动,因为在一个光滑可微的生产函数里,每个工人的边际产品都为正。刘易斯看到的,正是索洛的框架抽象掉的东西:一个穷经济体的界定性特征是它的结构,两个部门服从不同的规则,而增长就是劳动力在两者之间的转移。结构转型的形式化陈述和形式化的索洛基准,分别在《经济学》第20章第13章。认真对待这种二元性,正是发展经济学之所以成为一门学问的原因。

这个模型的各项假设,也正是批评者找到着力点的地方。不变工资这条前提,即现代部门可以按一个固定的、略高于生存的工资无限雇人,只有在剩余劳动这个蓄水池真实而且够深时才成立,而经验研究对这两半都提出了疑问。穷国农业中的边际产品是不是真的为零?西奥多·舒尔茨论证说不是,说小农“穷而有效率”,对自己的劳动作了合乎情理的配置。现代部门的工资是不是真的一直不动?在发展中世界的许多地方,工资远在任何说得通的拐点之前就涨了起来,推上去的是最低工资法、城市劳动管制和工会压力,而不是农村剩余的耗尽。于是这个模型描述了一套干净的机制,而杂乱的数据只部分地照做,这个格局在结构主义传统里一再重现。经受住批评而留下来的是那个结构框架:坚持认为一个发展中经济体是性质不同的两个部门之间的过渡,而这次过渡就是发展本身。

亲手驱动这次劳动力转移。把工人从传统部门拖进现代部门,看着现代部门的工资保持水平,停在略高于生存的水平上,只要剩余劳动还在就一直不动,等剩余耗尽之后再向上一折。你造出来的这个折点就是刘易斯拐点,它之前那段平直,就是全部的结构主张。然后翻到对照视图,看看为什么单一的总量部门,即索洛的框架,一样都显示不出来。

全在传统部门(0%)全部转移(100%)
慢(0.5)快(2.0)
视图

图16.1(可交互)。 劳动力从传统部门转移出来时现代部门的工资。只要剩余劳动还在,它就停在略高于生存水平的位置上不动,越过刘易斯拐点之后才开始上升。拖动转移滑块,拐点会随资本存量滑块移动。对照视图把两个面板换成单一的总量部门,而它刻画不了这种二元性。

直觉模式

只要农场还有可以白白匀出去的劳动力,工厂就永远不必把工资抬上去,因为第一个工人后面总还有下一个。于是增长就是工厂按不变工资一口口吃掉农场,资本家把这道差额揣进兜里再投回去。只有当农场匀不出人手了,工厂才不得不为劳动力竞争,工资这才终于爬上来。单部门模型没有农场可抽,所以它根本讲不出这个故事。

查看形式化表述

二元经济的闭式动态,即不变工资的劳动供给曲线、拐点,以及与总量生产函数的对照,在《经济学》第20章§20.2展开,索洛基准在第13章。这个部件算的是一条程式化的工资路径,好让拐点驱动得起来。

在刘易斯周围,那个时代凑齐了它自信的目的论。W. W. 罗斯托的《经济成长的阶段》(1960)排出了一条据称每个社会都要走过的序列:传统社会、起飞的前提条件、起飞本身、走向成熟、高额群众消费时代,其中“起飞”是增长变得自我维持的那个决定性时刻。罗斯托的阶段论作为一种理论并没有经受住时间,序列太整齐,历史记录太疙疙瘩瘩。这本书经久不衰的是它的副标题:非共产党宣言。发展经济学生在冷战里,穷国如何增长这个问题,与哪个体制、西方的市场道路还是苏联的计划道路会先带来增长这个问题,分不开。罗斯托写下的序列结束于群众消费而不是革命,而他就是要这个对照。意识形态上的赌注塑造了哪些模型被建起来、哪些拿得到经费,它们也贯穿在此后那些结构主义与新古典之争的底下。

刘易斯1979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是第一位、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唯一一位获此殊荣的发展经济学家,也是所有科学门类中的第一位黑人得主。这个奖标志着这个领域作为学科公认分支的到来。刘易斯出现在思想史时间线的发展经济学群组上。他为这个领域奠下的那份结构主义信念,即穷经济体有一个形状、发展是这个形状的一次转型,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当市场没法靠自己完成这次转型时,会发生什么。

这个领域有它的服务对象。1945年到1975年间,欧洲各帝国相继解体,几十个新政府登场,各自需要一套政策,去对付一个刚刚接手的经济体。刘易斯为他们写作,随后又为他们工作,1957—58年出任夸梅·恩克鲁玛治下加纳的顾问。经济史卷第14章讲的是去殖民化的记录,以及那场界定了这些政府认为什么事情办得到的战后繁荣。

16.2 市场做不了的协调:大推进及其内部之争

在一个没有顾客的国家里建一座工厂,它会倒。建十座互为顾客的工厂,它们都能活。于是一次建一座的市场,一座也建不成。这就是那个时期最有特色的贡献:认为发展是一个协调问题,一个关于如何让许多项没有一项单独有利可图的投资同时发生的问题。

保罗·罗森斯坦-罗丹1943年在一篇论东欧与东南欧工业化的文章里,给了这项论证以经典形式,并把解法命名为大推进。他的例子是一家鞋厂。一位企业家在一个贫穷的农业地区独自建起一家鞋厂,什么也得不到:新工人把工资花在食物和许多别的东西上,只有一小部分花在这家工厂自己的鞋上,于是它找不到足够的需求来盈利。现在设想一百家工厂同时开张,横跨互补的各个行业。每家工厂的工人都成了别家产品的顾客。任何单独一家工厂都造不出来的那份需求,被整捆投资联合造了出来,而这捆投资是有利可图的,尽管其中没有一块单独有利可图。含义是:一个听任自便、一次按一项投资自身的成色决定一项投资的市场,什么也建不起来,而一次横跨互补部门的、协调一致的同时推进,才是逃出低发展均衡的办法。

这项论证有一种战后的紧迫感,现在容易被忽略。罗森斯坦-罗丹写作的那一刻,重建被战争打碎的经济体与发展刚刚独立的经济体,看上去是同一个工程问题,而苏联计划表面上的成功,又让协调推进这个想法有了一个真有势头的对手模型。如果市场会把一个穷经济体撂在低均衡里,那么一个看得见整盘棋、能同时挪动许多颗子的国家,就握着一项真实的优势。大推进的逻辑于是给了那些大型的、国家主导的投资计划以理论上的正当性,而发展机构、各国计划委员会和早期的世界银行,在整个1950和1960年代建起来的正是这样的计划。有二十年时间,这个想法就是富国打算如何发展穷国的思想骨架。

拉格纳·纳克斯用贫困恶性循环平衡增长的主张,给同一个洞见磨出了更利的锋。纳克斯论证说,一个穷国之所以穷,是在一个自我强化的回路里:低收入意味着低储蓄,低储蓄意味着低投资,低投资意味着低生产率,低生产率又意味着低收入。这个圈把经济体按在原地。出路是同时在许多部门投资,而且要平衡,好让每个行业的产出都在其他行业上升的需求中找到市场,也就是一次在许多点上同时对这个圈发起的协调进攻,因为只在任何单独一个点上进攻,都会被其他各点拖回去。贫困陷阱和大推进是同一个想法的两面:一个穷经济体可能坐在一个靠零敲碎打的变化逃不出来的低均衡里,而逃出去需要一次大的、协调一致的跃迁。

阿尔伯特·赫希曼提出了异议,而这次异议成了那个时代标志性的内部之争。他的《经济发展战略》(1958)论证说,平衡增长的药方要求的是不可能的事:一个穷到、行政上薄到连一个行业都协调不了的国家,怎么可能同时协调一百个。赫希曼冷冷地指出,一个政府若真能编排出一次横跨所有部门的同时平衡推进,它一开始就不会是不发达的。他的反提案是不平衡增长:刻意制造失衡。投资于少数几个先导部门,让它们所产生的短缺和瓶颈把后续投资拽着往前走。机制是关联后向关联是一个新行业对其投入品所造出来的需求,一座需要矿石、焦炭和机器的钢厂,会把投资拉进这些上游供给。前向关联是一个新行业向下游用户所提供的供给,便宜的钢材会招来消耗它的加工与机械行业。赫希曼的主张是,一个穷经济体应当挑出关联最强的那些部门去推,让经济体自身诱发出来的投资压力,去做任何规划者都刻意做不来的协调。平衡增长信的是计划,不平衡增长信的是失衡,而两者之争,就是结构主义传统在同自己争论:一个穷国的国家能做多少协调。

设定有多少个互补的部门同时投资。低于某个协调门槛时,每个部门都赔钱,因为还没有顾客,经济坐在低均衡这个陷阱里。推过门槛,各部门互为对方的顾客,利润转正,经济跳到高均衡。两个稳定的落脚点之间夹着一个不稳定的门槛,这正是贫困陷阱之所以是陷阱的原因:你没法一点一点挪出来,你得跳。

一次一个(1)协调推进(6)
弱(0.5)强(1.6)
视图

图16.2(可交互)。 单部门利润对同时投资的部门数目。低于协调门槛时利润为负,高于门槛时为正。经济体的均衡在门槛之下跌进低状态这个陷阱,在门槛之上锁进高状态。把协同投资者的数目拖过门槛,互补性滑块会移动门槛所在的位置。

直觉模式

一家工厂需要别的工厂的工人来当自己的顾客。同时开工的太少,谁都没有顾客,人人赔钱,经济回落到出发的地方,即低均衡。同时开工的够多,各家互为对方的市场,利润出现,经济停在高均衡上。两者之间那道门槛,正是一次协调一致的大推进必须一跃而过的缺口,而一家一家决定的市场永远跨不过去。

查看形式化表述

贫困陷阱与大推进的多重均衡形式化,即互补性、协调失灵与吸引域结构,在《经济学》第20章§20.3。这个部件算的是一条程式化的门槛支付曲线,好让两个均衡驱动得起来。

贫困陷阱这个想法有很长的余生。大推进传统给出了在经验之前最强的一份论证:市场可以把一个穷经济体锁在一个任何增量投资都逃不出的低均衡里。它为雄心勃勃的、协调一致的、有计划的干预提供了理由,也正是2000年代随机试验那一代人最直接争夺的主张,他们问的是:这套理论所设定的那些戏剧性贫困陷阱,在数据里到底存不存在,还是说穷人和穷经济体终归对增量变化是有反应的。

16.3 外围的回答:普雷维什—辛格、依附理论与进口替代

李嘉图的比较优势理论,即第3章所铺陈的那一套,许诺每个国家都能靠专业化于自己相对最有效率的地方、再拿其余的去交换而获益。劳尔·普雷维什看着拉丁美洲完全照理论的建议去专业化于咖啡、铜和锡,却看见同一套逻辑在朝另一个方向跑:一台把外围的生产率收益转移给工业中心的机器。从全球南方发出的那份结构主义挑战,是对贸易逻辑的一次倒置:对一个初级产品出口国来说,比较优势可能是陷阱而不是馈赠。

机制是普雷维什—辛格命题,由普雷维什和汉斯·辛格在1949—50年前后各自独立提出:对初级产品出口国来说,贸易条件,即一国出口品价格与进口品价格之比,长期而言相对于制成品趋于下降。如果一国所卖的咖啡和铜的价格相对于它所买的机器和制成品的价格下跌,那么它就必须出口越来越多才换得回同样的进口,而它在出口部门的生产率收益就不是以收入上升的形式留在国内,而是以更便宜的初级产品形式流向国外。普雷维什提出了两条相互加强的理由。在需求一侧,随着世界收入上升,支出按比例更多地转向制成品和服务,而不是转向食品和原材料,这种收入弹性上的不对称长期压低初级产品价格。在供给一侧,中心与外围的劳动市场结构不同:在工业中心,强大的工会和紧俏的劳动市场让生产率收益被拿去当作更高的工资、并守在价格里,而在外围,剩余劳动,也就是§16.1里刘易斯那个蓄水池,意味着生产率收益被竞争成了更低的价格。结果是贸易条件对外围的一次结构性漂移,通过贸易这个行为本身,把外围的劣势再生产出来。

初级产品长期贸易条件的实际记录是混合的:有些序列显示出预测中的下降,另一些看不出明确趋势,而答案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取哪些商品、取哪一段时期、以及怎样处理制成品的质量变化。尽管如此,普雷维什所提出的那个机制是严肃的,背后有一股真实的不平,也有一套融贯的结构逻辑。正是它的严肃,让后来那场新古典反革命不是一次碾压,而是一场较量。

从这个命题出发,普雷维什建起了中心—外围框架,即一个被结构化为工业中心与初级产品外围的世界经济,而这套结构本身又再生产着外围的从属地位。他又从自己在联合国拉丁美洲经济委员会的位置上,把它变成了一套政策纲领。这套纲领就是进口替代工业化:如果专业化于初级产品是个陷阱,那么出路就是在关税和配额壁垒后面建起本国制造业,用自产品替代进口品,爬上那道贸易条件否则不肯给的生产率阶梯。进口替代是结构主义传统的标志性政策,在整个1950和1960年代,它是拉丁美洲以及战后发展中世界大部分地区的主导发展战略。

在早期阶段,这套纲领甚至看上去是管用的。在保护性关税后面,此前并不存在的国内产业建了起来,纺织、食品加工、耐用消费品,最终还有钢铁和汽车,制造业就业上升,较大的拉美经济体在整个1950年代直到1960年代都拿出了说得过去的增长。麻烦出在理论家所说的第二阶段。容易替代的东西,即一个受保护的市场吸收得了的简单消费品,替完了。下一轮需要的是资本品和中间投入,而它们要求规模、技术和外汇,恰恰是这些内向型经济体在结构上挣不到的。被挡在竞争之外的新产业,没有多少理由去变得有效率,而国内市场又太小,容不下它们长成世界级的生产者。这套药方能不能把一个经济体带过第二阶段,是那份记录将要回答的问题,而它的回答很不留情。

结构主义的洞见有一支激进的侧翼,即依附理论,而这支侧翼分裂了。安德烈·冈德·弗兰克用“不发达的发展”这个说法把论证推到了最尖锐的形式:按弗兰克的说法,外围的贫穷并不是富国已经走过的某个更早阶段,而是外围以从属方式被整合进世界资本主义经济所主动产生出来的东西。中心是通过使外围不发达来发展自己的,办法是经由贸易和投资的结构榨取外围的剩余。含义近乎革命性:外围在世界体系内部发展不了,只有退出去才行。费尔南多·恩里克·卡多佐与恩佐·法莱托合写时,得出了一个更有条件的结论。按他们的说法,依附并不排除一切发展,它塑造出一种特定的、被扭曲的发展,即“依附性发展”,增长确实发生了,但条件是由中心以及与中心捆在一起的本地精英定下的。弗兰克的“要么退出要么完蛋”与卡多佐的“依附但仍可能”之间的距离,就是依附理论作为革命号召与依附理论作为外围资本主义如何实际增长的结构说明之间的距离。后来以亲市场总统身份治理巴西的卡多佐,本人就体现了这道缝。进口替代背后有一项真实的思想论证。

依附学派在社会科学上留下的印记,比在经济学本身里留下的更长久。在经济学内部,随着新古典反革命聚起势头、东亚的记录又切在它的反面,中心—外围框架大体上被吸收或搁置了。这门学科留下了贸易条件这个经验问题,扔掉了围绕它的那套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的分析体系。但在社会学、政治学以及正在兴起的世界体系分析领域里,伊曼纽尔·沃勒斯坦关于一个被分层为核心、外围和半外围的单一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的说法,直接承自这条谱系。在那里,依附框架成了奠基性的。

外围究竟是被弄穷的,还是只是被留在穷里,这个问题并没有随依附学派而了结。殖民主义让欧洲变富,还是让其余地方变穷?把它一分为二:欧洲从帝国拿到的增长红利,与承受一方所遭受的破坏,用的是不同的工具来测量,而框定方式的选择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证据看得见什么。自由贸易总是好的吗?把普雷维什的倒转带进当下,在那里,反对无条件开放的理由,与其说落在贸易条件上,不如说落在比较优势移动时由谁来吸收调整上。

16.4 新古典反革命与华盛顿共识

到1980年,结构主义者遇上了一个他们的理论解释不了的难题:不听他们劝的那些国家,正是富起来的那些。进口替代,这套一代发展经济学家都背书过的纲领,到1970和1980年代已经在拉丁美洲和南亚的许多地方造出了一种认得出来的综合症。躲在关税墙后、不受竞争影响的国内产业,一直既低效又小,以世界成本的若干倍生产汽车和家电,卖给一个别无选择的、小到攒不出规模经济的国内市场。这份保护产生了寻租:因为一张进口许可证或一份关税豁免比任何生产性投资都值钱,一家企业最赚钱的精力用法就变成了游说国家要保护,而不是压低成本。财政赤字和国际收支危机接踵而至,因为政府在补贴那些亏损的产业,而这些经济体又出口不出它们所需要的外汇。理论许诺的追赶与纲领实际的结果之间,缺口很宽,而且看得见。

新古典的反应把这道缺口当成了自己的头号证据。安妮·克鲁格1974年的论文命名并建模了寻租,表明保护的社会成本不只是标准的无谓损失,还有为争夺保护所造出来的租金而白白耗掉的那些额外资源。贾格迪什·巴格瓦蒂扩展了关于贸易限制如何产生直接非生产性寻利活动的分析。而迪帕克·拉尔在《“发展经济学”的贫困》(1983)里得出了最尖锐的结论:根本不存在一门特殊的发展经济学。结构主义者的整个前提,即穷经济体需要自己的模型,因为标准价格理论不适用于它们,按拉尔的说法,恰好是反过来的。把价格搞对,让经济体向贸易和竞争开放,标准经济学在穷国和在富国一样适用。那些所谓的结构特殊性,多半是坏政策自己造出来的扭曲。这场新古典反革命质疑的是:那个生产出进口替代的领域,究竟该不该作为一个独立领域存在。

那个时代的核心证据是一次对比:东亚对拉丁美洲。在同样的几十个发展年头里,东亚的外向型经济体,先是日本,接着是韩国、台湾地区、新加坡、香港地区,把产业转向出口市场,戏剧性地向富国收入水平收敛,而拉丁美洲内向型的进口替代经济体停滞下来,随后在1980年代的债务危机里跌进一个收缩的“失落的十年”。同样的几十年,相反的结果。在新古典反革命看来,这就是证明:开放胜过内向,市场胜过计划,东亚奇迹为把价格搞对正了名。这些轨迹本身就是这场辩论里的思想证据,值得当作结构主义与新古典之争所围绕的那个展品来读。四小龙的历史属于经济史卷第17章

在真实轨迹上看着四小龙收敛、进口替代经济体停滞。东亚的出口导向经济体,即韩国、新加坡、日本,在同样这几十年里向富国收入水平攀升,而内向型的拉美经济体,即阿根廷、巴西、墨西哥、智利,先是停滞,随后跌进1980年代的债务危机。把这次分化读成结构主义与新古典之争里的思想证据,同时把那个有争议的读法留在视野里:究竟是自由市场做成的,还是一个有能力的发展型国家?

图16.3(可交互)。 人均 GDP 地图上东亚与拉美的分化。拖动时间轴,点击某个国家看它的注解面板。这个展品教的是谱系,不只是数据:分化是真实的,但对它的读法是有争议的。

那个有争议的读法,正是这个时代另一条谱系的出生地。世界银行自己1993年的研究《东亚奇迹》,刻意用一种“市场友好”的方式读这份记录:四小龙之所以成功,是因为它们把价格大体搞对了,投资于教育,并且坚持出口导向,而有选择的国家干预至多只起辅助作用。一种对立的读法坚持认为国家才是决定性的。查默斯·约翰逊的《通产省与日本奇迹》(1982)造出发展型国家这个说法,用来描述一个刻意驾驭产业转型的国家:把信贷定向投给受青睐的部门,用出口绩效来约束企业,并把保护与结果挂钩,而不是无条件地发放。艾丽斯·艾姆斯登的《亚洲下一个巨人》(1989)把这种读法带到韩国,论证说韩国的增长恰恰来自有意“把价格搞错”,即在战略上补贴和保护,同时施加拉美版进口替代从未施加过的对等绩效条件。罗伯特·韦德的《驾驭市场》(1990)为台湾地区作了同样的论证,彼得·埃文斯的《嵌入式自主》(1995)则得出了比较性的教训:发展型国家管用的地方,官僚体系既足够隔绝以抵御俘获,又足够连通以与产业协调。它与进口替代的对照不是开放对保护,四小龙也搞保护,而是有纪律的、以绩效为条件的干预,对上无条件的、生租的那一种。这条发展型国家谱系是一场辩论的种子,而这场辩论的当下处境属于第17章。它就是新古典反革命所宣称的那份证据的另一种读法。

新古典反革命的药方最终被编成了法典。1989年,约翰·威廉姆森列举了华盛顿的那些机构,即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美国财政部,对发展中经济体所汇聚出来的那一揽子改革,并称之为华盛顿共识:财政纪律、税制改革、贸易自由化、对外资开放、私有化、放松管制、产权保障,等等。作为对一次真实汇聚的描述,这份清单是准确的。作为一剂普适的药方,它后来显得非常难看。在1980和1990年代把它带进实践的那些结构调整方案,带来的往往不是许诺中的追赶,而是紧缩和衰退。十年之内,“华盛顿共识”就成了一个近乎贬义的词,用来指代一套开得比自己的证据所能支持的更多的、一刀切的市场正统。约瑟夫·斯蒂格利茨从世界银行内部成了它最著名的批评者,论证说这套共识无视了市场失灵、次序和制度,把一套对当地条件毫不在意的模板强加了下去。

反对把这套共识当作普适模板的最尖锐证据,来自撒哈拉以南非洲,1980和1990年代的结构调整方案在那里执行得最彻底,而增长产出得最少。货币贬值、贸易自由化、拆掉农产品统销机构、大幅削减国家支出,都是作为债务减免和新贷款的代价被强加下来的,而在这块大陆的许多地方,它们带来的不是许诺中的复苏,而是停滞、去工业化、公共卫生与教育体系的崩坏。到1990年代末,连布雷顿森林机构自己也开始从这套纲领的强硬版本上后撤,把减贫和制度建设的语言折进一份原本纯是市场自由化的议程里。这次后撤是对“过头是真实的”最清楚的承认:一套自信到足以被当作生存条件强加下去的教义,最后被发现所依据的证据,并不能从启发它的东亚案例,走到检验它的非洲案例。

新古典反革命纠正了一次真实的过头:到1980年代,进口替代的记录确实很差,东亚的外向型确实跑赢了内向型的进口替代,克鲁格和拉尔说保护滋生寻租、结构主义者所谓的结构有很多其实是自己招来的扭曲,也确实说对了。但这场新古典反革命又矫枉过正:华盛顿共识开出的是一套统一的市场模板,超出了东亚证据所支持的范围,因为那些为开放正名的四小龙,同时依赖着共识所禁止的那种有纪律的国家干预。这次纠正和这次过头都已成定论。悬而未决的问题是,国家在发展中的角色究竟是决定性的那一味配料,还是可以替换掉的一味,而这个问题一路带进了现代的产业政策之争。

查默斯·约翰逊从来没有写过韩国,这个缺口是要紧的。日本与韩国:两个发展型国家把通产省摆在韩国的经济企划院旁边,追问这个模式里究竟哪些特征才是引擎。日本驾驭的是一套它并不拥有的经连会结构,而朴正熙的国家直接指挥少数几家财阀,并对着它们强制执行出口指标。克鲁格曼的指控是,这整段记录靠的是要素投入的动员而不是效率提升,这是这场比较必须顶住的那一路怀疑。

16.5 以自由看待发展:森与可行能力转向

到此为止的每一个模型,都用人均多少美元来衡量发展。阿马蒂亚·森问了一个在先的问题:美元用来干什么?一个饥荒当中的富人,和一个吃得饱的穷人,哪一个算发展了?收入关于饥荒什么也没告诉你,它只告诉你美元。森的贡献是把问题本身挪了位置,是对发展经济学为什么而存在的一次重设,而它重塑了这个领域其余问题被阅读的方式。

这次挪动经由可行能力路径展开,森从1979年那场题为《什么的平等?》的讲演开始陈述它,并在此后二十年里发展成《以自由看待发展》(1999)。按这个说法,发展是实质自由的扩展,即一个人过上自己有理由珍视之生活的那些真实机会。单位是可行能力:实现各种功能性活动的自由,而一项功能性活动是一个人实际达成的某种状态或某种作为,比如吃得饱、识字、健康、参与社区生活、出现在公共场合而不觉羞耻。可行能力就是实现这些功能性活动的自由。一个人的福祉是向他开放的那一整套可行能力,而发展就是这一套的加宽。可行能力与功能性活动会分开:两个人可以达成同一项功能性活动,都吃得饱,但一个是因为食物充足并且他选择吃饱,另一个是因为斋戒是他唯一能得到的食物保障。第一个人拥有那份可行能力并选择吃饱,第二个人缺少那份可行能力,只是被迫吃成那样。收入分不出这两者。

收入之所以不行,是因为它只是手段。饥荒受害者的问题是那套把美元换成食物的权利崩塌了。而同样一份收入,对一个健康的人和一个长期患病的人、对一个识字的人和一个文盲,买到的可行能力集合天差地别。效用,也就是福利主义者的度量,之所以不行,是因为它会适应:长期被剥夺的人学会了只想要很少的东西,于是一个知足却受压迫的人会显示出很高的效用,而他的可行能力正被碾碎,一种把适应性的认命叫作“福利”的度量,当不了发展的尺子。森论证说,连罗尔斯的基本善,即一个正义社会所分配的那些通用手段,也不行,因为人们把物品转换成功能性活动的效率各不相同:一个残障者要达成同样的行动能力需要更多资源,所以基本善均等留下的是可行能力不均等。经受住这些反驳的是可行能力,因为它们量的是一个人能自由地去做什么、去成为什么。

这次重新定义被操作化了。森与马赫布卜·乌尔·哈克合作,参与设计了人类发展指数,1990年在第一份《人类发展报告》中推出。人类发展指数是一个刻意粗糙的综合值,把收入、预期寿命和教育合并成一个数字,而粗糙正是要点:一个把受可行能力启发的替代方案落进年度实务的度量,按一种比收入更丰富的发展概念给国家排名,而且排得足够显眼,让一个国家再也没法把发展上的失败藏在体面的 GDP 后面。人类发展指数是森这个想法的一种具体操作化。什么算作发展是一次度量的选择,而选择收入,就是悄悄替一个本该拿来争论的问题塞进了答案。

让这个框架咬得住经验的,是森更早关于饥荒的工作。在《贫困与饥荒》(1981)里,森表明二十世纪的那些大饥荒,即1943年的孟加拉、萨赫勒、孟加拉国,通常并没有伴随粮食总供给的任何崩塌:人们挨饿不是因为国内粮食太少,而是因为他们失去了那些权利,即让他们支配得了粮食的工资、庄稼和交换关系。饥荒是分配与获取的失败,而一个只追踪总产出的发展度量,会在几百万人死去的同时什么问题也显示不出来。权利分析是可行能力路径最赤裸的形式:要紧的是一个社会的成员能够得到什么、能够做什么,而这与它生产出多少可以灾难性地脱开。正是这个洞见,而不是任何指数,让发展目标的重新定义留了下来。

调整你放在收入、健康、教育上的权重,看着一组固定的国家重新排名。一个单看收入排名很高的国家,一旦健康和教育进入评分就可能大幅下滑,这正是森的全部要点:“什么算作发展”不是你从 GDP 上读出来的事实,而是一次度量的选择。“人类发展指数默认”这个按钮,把权重跳到1990年那个指数所用的三等分上,也就是这次选择的一种具体操作化。

视图

图16.4(可交互)。 一组固定的国家,按收入、健康和教育的加权综合得分打分并排名。权重会重新归一化到总和为一。把一个收入很高的国家拖向可行能力的加权方式,看着它掉下来,这次重排就是森的主张被做成了可驱动的东西。各项指标不是有来源的数据集,而是为示意而程式化的。

直觉模式

一个国家可以富而短寿,也可以穷些却长寿且受教育良好。哪一个“更发展”不是一个事实,而是一个关于该给什么加权的决定。移动权重,排行榜就重新洗牌,这恰恰是森所说的:收入悄悄替一个本该拿来争论的问题塞进了答案。一个再宽一些的度量,还会去算连人类发展指数也漏掉的东西,即支撑着每一个经济体、却不被任何国民收入账户记录的无酬照料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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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发展指数的构造以及发展的更广事实,在《经济学》第20章§20.1。这个部件算的是一个程式化的加权综合值,好让排名对度量方式的依赖驱动得起来。

这次挪动往前延伸出两条线索。第一,它重新框定了随机试验转向将要提出的那个问题。当那一代人问“什么管用”时,森的重新定义把那个在先的问题推回视野:为了什么目的而管用?一项抬高了收入却没有抬高可行能力的干预,或者改善了某项被测量的功能性活动、却收窄了其背后自由的干预,并不能干脆地算作“管用了”,而可行能力框架正是让这个区分活着的东西。第二,可行能力路径打开了一扇门,女性主义经济学家走了进去。如果发展关乎人们能自由地做什么、成为什么,那么支撑着每一个家庭和每一个经济体、却压倒性地由女性承担、又不被任何国民收入账户计入的无酬照料劳动,正是收入度量所漏掉的那类贡献。南希·福布尔对经济体如何系统性地少算社会再生产之劳动的批判,以及玛丽莲·韦林更早对国民账户遗漏了什么的展示,就是可行能力框架被拓宽到了家庭。完整的超越 GDP 度量运动,即更广的斯蒂格利茨—森—菲图西这条线,属于第17章。森1998年获诺贝尔经济学奖。他出现在时间线的森节点上。

16.6 别再给增长立理论,开始测量干预:随机对照试验转向

有四十年时间,发展经济学家一直在争论什么使国家增长。然后有一代人判定,凭现有证据这场争论赢不了,转而去测量一颗驱虫药能不能让孩子留在学校里。这次转变是这个领域对什么算作知识的一次彻底改写,它挣来了一个诺贝尔经济学奖,也重新组织了数十亿美元援助的花法。它同时也有意避开了刘易斯当初问的那个问题。

经典的结果就是那颗驱虫药。1990年代中期,迈克尔·克雷默在肯尼亚西部做了田野实验,随机把学校分配去接受廉价的群体驱虫治疗,再与没有接受的学校作比较。结果很惊人:每一美元所买到的出勤率提升,驱虫高过几乎任何一项常规的教育干预,靠的不是让孩子变聪明,而是让生病的孩子留在课堂上。这个结果具体、识别可信、推广起来又便宜,而宏大的增长理论永远产生不出它,因为“驱虫能不能提高出勤率”这个问题,不是一套总量增长理论建来回答的那类问题,而是随机实验干净地回答得了的那类问题。

核心的那一步,是不再建关于国家为何增长的宏大理论,转而对具体的发展干预做随机对照试验,包括小额信贷、有条件现金转移支付、蚊帐、化肥补贴、补习辅导、驱虫,每一项都按可信的因果识别而不是按理论来评价。阿比吉特·班纳吉与埃丝特·迪弗洛,连同克雷默,建起了这整套方法和相应的机构:2003年在麻省理工创办的贫困行动实验室,后来的 J-PAL,成了一场运动的枢纽,这场运动在发展中世界做了数百次田野实验,而他们的著作《贫穷的本质》(2011)把论证讲给了广大读者,即抗击贫困的正确办法不是去了结那些大的意识形态问题,比如援助还是市场、国家扮演什么角色,而是一项一项地仔细查明到底什么真的管用。2019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联合授予班纳吉、迪弗洛和迈克尔·克雷默,“表彰他们在减轻全球贫困上的实验方法”,而四十六岁的迪弗洛成了最年轻的经济学奖得主,也是第二位女性得主。

小额信贷的那次算总账,把这套方法掉转过来对准了这个领域自己的热情。整个2000年代,仿照穆罕默德·尤努斯格莱珉银行模式的小额贷款计划,是发展界最受宠的故事,给穷苦创业者、尤其是女性的小额贷款,被认为能把家庭拉出贫困,还为尤努斯赢得了2006年的诺贝尔和平奖。而在印度、菲律宾、摩洛哥、墨西哥等地做的随机评估,讲出了一个清醒得多的故事:小额信贷确实扩大了借款人的选择、也让一些生意做大了,但这场运动所许诺的那种改变命运的减贫效应,在数据里并没有出现,家庭平均收入、健康和上学都没有可靠的改善。这个结果与其说驳倒了小额信贷,不如说把它调回到一件有用金融产品的本来分量,而这正是老方法做不到的那类纠正,因为支持小额信贷的理由一直搭在动人的轶事和理论上,而不是搭在试验所提供的反事实上。

让这套方法站得住脚的,是随机分配的逻辑,而这也正是可信性革命带进整个经验经济学的同一套逻辑。观察式比较的毛病在于选择。如果你拿采纳了某个项目的村庄去比没采纳的村庄,两组的差别不只在项目上,还在于是什么让一些村庄采纳、另一些不采纳,比如更好的治理、更敢干的领导、更方便的通路,而驱动结果差距的可能不是项目,而是这种差别。随机分配切断了这条链:当一次抛硬币决定哪些村庄拿到项目时,处理组和对照组平均而言除处理之外样样相同,于是它们结果上的差别就是项目的因果效应,别无其他。发展领域的随机对照试验,是第12章所讲的那场可信性革命在田野里的应用,即这门学科当下主导的证据标准,是那种驱动了劳动经济学等领域自然实验与工具变量工作的、把识别放在第一位的同一种取向,被带进了实验可以设计而不必碰上的那片田野。它的前身,即时间序列与自然实验转向,属于第11章。形式化的估计工具,即局部平均处理效应那套机制和潜在结果框架,在《经济学》第10章10.6节第20章20.6节

这次转向重新组织的不只是理论,还有实务。J-PAL 及其姊妹网络把试验变成了一项制度:一条流水线,取一项候选干预,在随机化之下评估它,若它活下来,就推动政府和捐助者把它推广开。驱虫运动凭克雷默的研究所确立的成本效益,覆盖了数以亿计的儿童。有条件现金转移支付计划在试验确认它们提高了上学率和健康水平之后,从墨西哥的Progresa 计划扩散到整个拉丁美洲乃至更远。氯消毒器和免费蚊帐被采纳,是因为试验表明哪怕收一点象征性的价钱,领取率也会崩掉。有效利他主义运动以及 GiveWell 这类评估机构,把一整套慈善体系建在一个前提上:给钱的正确方式,是资助那些试验已经证明每一美元最管用的干预。对一门社会科学来说,这是一项真实而少见的成就,一批改变了钱往哪里去、政府做什么的发现,而它们所依据的证据经得起推敲,因为比较是干净的。可这份力量本身也正是那道限制的来源:这份清单上的每一项都是一次干预,可以跨村庄推广、可以在试验中核验,而其中没有一项是把一个穷国变成富国的那次结构转型。

那些宏大理论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无从核验。一个规划者可以信大推进,可以信依附论,也可以信发展型国家,而且每一种都找得到看似确证它的历史片段,因为总量增长记录是一段单一的、不可重复的历史,没有哪套理论能拿它来干净地检验。随机化那一代人的主张不是实质内容上的,而是认识论上的:发展经济学之所以绕着圈争了四十年,是因为它一直在问自己的证据裁不了的问题,而知识上的诚实要求把问题缩到一个答案挣得回来的尺寸。这究竟是谦逊还是投降,至今仍有争议,而它是一次经过考虑的认识论选择。

用两种办法估计一个项目的效应。把模式设成观察式,也就是拿参加了的村庄和没参加的村庄作比较,再把选择强度滑块往上拖:那个天真的估计值会越飘越远,偏离真实效应,因为参加的村庄在某个混杂因素上系统性地不同。现在翻到随机化分配,再拖同一个滑块:无论选择多强,估计值都塌回到真实效应上。这就是随机分配能识别观察所识别不了的东西的原因。

分配方式
无(0)严重(3)
视图

图16.5(可交互)。 估计出来的处理效应对选择强度。在观察模式下,估计值被选择弄偏。在随机化模式下,无论选择多强,它都紧贴真实效应。在两种模式下分别拖动选择滑块。观察模式下,估计值=真实效应+(选择×混杂因素)。随机化模式下,估计值=真实效应+抽样噪声。

直觉模式

当村庄自己决定要不要参加一个项目时,选择参加的那些村庄一开始就不一样,而这种不一样污染了比较,选择越强污染越重。抛一次硬币就把“自己选”这件事拿掉了:处理组和对照组除了项目之外样样相似,于是结果上的差距就是项目本身,别无其他。这就是整套办法,注意它对什么保持沉默。它干净地告诉你那颗药有没有用。它对什么使肯尼亚增长只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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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部平均处理效应那套机制和潜在结果框架,在《经济学》第10章10.6节第20章20.6节。外部有效性的计量部分在第20章20.7节。这个部件算的是程式化的偏差,好让识别的逻辑驱动得起来。

这次转向拿出来的东西是真实的,它搁下的东西也是真实的。在拿出来的这一侧:一批真正的、可累积的什么管用的知识,比如每一美元的驱虫效果胜过大多数教育支出,比如小额信贷那个头条许诺被夸大了,比如有条件现金转移支付可靠地提高上学率和健康水平,比如小小的摩擦和行为上的助推比规划者所设想的更要紧。还有大规模的政策采纳,政府和捐助者把数十亿美元转向了通过试验的干预,从没通过的干预上撤了回来。在搁下的这一侧:总量增长问题,而且是有意搁下的。随机对照试验测量的是一项干预,它测不了一条发展轨迹。你可以把蚊帐随机分到各个村庄,你没法把产业政策随机分到各个国家,也没法对“是什么把韩国从一个刘易斯经济体变成了富国”做一次对照试验。这次转向在证据上的纪律,是拿把问题缩到证据能够干净起来的尺寸换来的,而这次收窄究竟是诚实上的收获还是勇气上的损失,就是那场悬而未决的争论。

16.7 这次摆荡留下了什么:悬而未决的争论,以及思想图

从刘易斯的宏大模型荡到迪弗洛的随机药片,这只钟摆买来了可信,卖掉了雄心。这笔交易划不划算,是这个领域还没有了结的问题。一边站着拒绝对增长立论的随机试验经济学家,因为任何这类理论的证据都不可信,他宁可干净地知道一件事,也不愿对什么都靠猜。另一边站着拒绝放弃增长问题的结构主义经济学家,因为那个问题,而不是那颗驱虫药,才是发展真正之所是,他宁可用不完美的工具去追对的问题,也不愿完美地回答一个更小的问题。两种拒绝都有各自的道理。

可信性批判的收获是真实的,应当全额承认。随机化转向结束了一个漫长的宏大理论空谈时代,在那个时代里,发展经济学家争论增长的引擎却无从了结争论,而它用一套这个领域从未有过的证据标准取而代之,即内部有效性和可信的因果识别。它所产生的那批什么管用的知识是真实的,也以宏大理论从未做到的方式与政策相关。在证据这件事的是非上,门槛升高了,而且是永久地升高了。

结构主义批判的力道同样真实。安格斯·迪顿在2010年的批评及别处论证说,随机对照试验运动把内部有效性抬到了压过外部有效性的位置,即一项在肯尼亚某个县确立起来的结果,在另一个县、另一个国家、另一种规模上还成不成立的问题,而随机化尽管在本地严谨,却并不为结果的外推提供任何特别的凭据。他提出了那句指控,说这场运动落进了“平均处理效应的暴政”,报告的是一个也许描述不了任何一个真人的平均影响,同时遮掉了政策最需要理解的异质性。马丁·拉瓦雷从世界银行一侧紧逼外部有效性和推广的难题。兰特·普里切特给出了最尖锐的版本,即他所说的“拐点式发展”,反对意见是随机对照试验运动测量的是干预,而发展问题问的是增长。把蚊帐随机分下去,无论多干净,也不告诉你把一个穷国变成富国的那次结构转型是什么。而这个领域一代最好的头脑,回答了一个与真正要紧的问题相邻的问题,只因为那是他们回答得了的问题。丹尼·罗德里克占着那块吃过教训之后的中间地带:作为结构主义传统的现代继承人,他放弃了宏大理论,却留住了那个问题,提出“增长诊断”,即一国一国地寻找增长的紧约束,以此对总量问题保持有纪律,而不必假装一个模型放之四海而皆准。

对随机对照试验所拒绝的那个增长问题,还有另一种回答,它属于第15章。制度即深层原因这个回答,也就是与达龙·阿西莫格鲁和詹姆斯·罗宾逊相联系的那项论证,即一个国家富还是穷,其深层决定因素在于它的制度是包容性的还是攫取性的,以殖民者死亡率为工具变量加以识别、并在《国家为什么会失败》中展开,正是随机对照试验转向把增长问题搁到一边时,让这个问题继续敞开着的活的替代方案之一。

已成定论的是:可信性革命永久地抬高了这个领域对什么算作证据的标准。同样已成定论的是:进口替代的记录很差,华盛顿共识开药开过了头。没有定论的是:“国家为什么增长”这个问题,用新方法到底回答不回答得了。可信测量这次转向是拿适用范围换来了它的内部有效性,而这笔交易究竟是智慧还是回避,取决于一个关于增长问题是否可回答的判断,而这个判断,眼下还没有人有证据可以作出。结构转型传统和制度传统仍然活着,因为随机对照试验拒绝了它们的问题,也因为现有方法还合不上这个口子。

把问题敞开着的代价,在这条谱系起步的地方最尖锐。最需要一套“一整个经济体如何发展起来”之理论的国家,即撒哈拉以南非洲和南亚那些没有过东亚式起飞的低收入经济体,恰恰是那份可信检验过的干预清单,尽管真实,加起来仍然凑不成一套发展战略的国家。知道每一美元的驱虫效果胜过大多数教育支出,对一位财政部长确实有用。它并不告诉她如何把一个农业经济体变成一个工业经济体,而那正是刘易斯当初要建模的那次转型,也是结构主义传统和制度传统至今仍宣称属于自己的题目。这个领域拿一个它无法可信回答的问题,换来了一批它回答得了的问题。原来那个问题究竟能不能用这类方法回答,还是它需要一种这门学科尚未建起来的知识,就是那场让发展经济学定不下单一方法的、活的分歧。

图上的发展群组容纳着普雷维什、森、班纳吉,以及发展经济学的学派节点,阿西莫格鲁作为制度这座桥在旁边。它还没有纳入刘易斯、罗斯托、罗森斯坦-罗丹、纳克斯、赫希曼、辛格、迪弗洛、克雷默,也没有纳入约翰逊、艾姆斯登、韦德和埃文斯这个发展型国家群组,也就是那些奠基人物和这个现代领域的另一半。下方的关系视图,是从更大的图里过滤出来的发展学派。

更完整的关系视图,见思想史时间线上的发展学派,它显示出这个群组当前的成员以及他们之间活着的边,而钟摆的两极,即结构理论与可信测量,就是同一片连通场域里的两个位置。

制度这个答案有一套形式化的工具,而且它可以检验,那些宏大理论则不能。这个设计在经济学卷第18章里给出:以殖民时期的殖民者死亡率作为当今制度质量的工具变量,论证是欧洲人活得下来的地方,他们建起自己要在其中生活的制度,活不下来的地方,他们建起用来攫取的制度。这正是随机对照试验那一代人所要求的识别标准,只不过对准的是他们回避的那个总量问题。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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