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耶克对凯恩斯:1930年代印证了谁的框架?
两位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经济学家看着同一场灾难,看到的东西正好相反。一个看到的是需求塌了一块,得填上。另一个看到的是一场必须熬过去的清洗。这十年选出了赢家,而这个赢家不是他们两人中任何一个会预料到的。
以学派图谱查看这条学脉这场对决
“就目前这个样子而言,在我看来这本书是我读过的最可怕的一团糨糊之一,从第45页起几乎找不出一个站得住的命题……它是一个绝佳的例子,说明一个不留情面的逻辑学家从一个错误出发,可以怎样一路走进疯人院。”
—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评哈耶克《价格与生产》,《经济学刊》,1931年
1931年,两位经济学家动笔要把对方拆掉,而且是当真的。上面那段说唱视频有将近九百万次播放,把这场架演了一遍,而这场架一直活到今天,成了网络梗。两个人吵的东西是实打实的:经济是什么,萧条是什么。他们连自己在看的是什么都谈不拢。
先从两个人都必须解释的那件事说起,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谈得拢的事:残局有多大。1929至1933年间,美国工业生产下降了将近一半,四分之一的劳动力失去工作,货币存量收缩了三分之一。接下来,两套完整的理论会对它为什么发生给出相反的说法,也对该怎么办给出相反的处方。
两套框架各自带着一所机构和一座城市。凯恩斯属于剑桥,属于英国建制,是给财政部出主意的圈内人。哈耶克受的是维也纳的训练,1931年已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是罗宾斯特意招来对付剑桥的一件武器。这是一场机构之间的战争,争的是下一代经济学家会被教哪一套框架。凯恩斯这一脉见《经济思想史》第8章(凯恩斯革命);托起哈耶克的奥地利这一脉见第6章(奥地利学派传统)。把整个对立摊开成一张脉络图,两个聚簇以及它们之间的那条边,可以在思想图谱的学派视图里看到(把筛选切到奥地利学派就是另一极)。
“凯恩斯先生的总量掩盖了变化最根本的那些机制。”
— 弗里德里希·哈耶克评凯恩斯《货币论》,《经济学刊》,1931年
这是一场真正的交锋,还是两个人各说各话?
一种读法说,数据再好一点就能了结这件事。另一种读法说,两套框架在“经济是什么”这一层上就不一致,而这一层是任何数据都调和不了的。上面那句话,哈耶克指控凯恩斯的总量把机制藏了起来,就是整场争吵浓缩成的一句。
两套世界观相撞
“危机一旦发生,如何度过它的问题,主要是如何实现资源重新配置的问题……而任何对需求的人为刺激,都只能把这个问题往后推。”
— 哈耶克派的立场,取自《价格与生产》,1931年
哈耶克以挑战者的身份来到伦敦。他的指控是:繁荣才是灾难,1920年代的廉价信贷把经济拉成了错的形状,而萧条正是经济痛苦地把形状扳回来的过程。照这个看法,花钱去止住萧条,就是花钱把扭曲保下来。罗宾斯把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整个机构的分量押在这套说法上,为的是打破剑桥对这个问题的垄断。
“哈耶克博士看见了一个幻象,并试着把它写成文字。可我认为,那是一团可怕的糨糊……是我读过的最可怕的糨糊之一。”
— 转述自约翰·梅纳德·凯恩斯论哈耶克《价格与生产》,1931年
凯恩斯是建制一方,他用轻蔑回敬轻蔑。但那些讥讽背后是一项实质性的指控:哈耶克的框架在资本结构上再优雅,也答不上1931年那个核心事实,几百万愿意干活的工人和停摆的工厂就那样闲着,而哈耶克劝人耐心。1932年皮耶罗·斯拉法在《经济学杂志》上站到凯恩斯一边,把技术上那把刀往里按了按:整套理论所依赖的哈耶克式“自然利率”,在一个商品众多的经济里根本没有唯一一个定义明确的数值。
目前的结论
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对决:关于同一场危机的两套完整而相反的理论,由两位当场交手的对手论证,各自都认为对方从根上就糊涂了。我们会先听凯恩斯以最强的形式说话,再听哈耶克以最强的形式说话,然后才让1930年代的经验记录来定夺。如果你想把同一个十年换一种切法,一根杠杆一根杠杆地问整件事本来是不是可以避免的,那是“大萧条是可以避免的吗?”的活;这篇导读做的是把两套框架并排摆着,看哪一套贴合数据。
先从赢的那套框架说起。凯恩斯对萧条的回答,成了两代人政策上的操作手册。要看清为什么,得按他本人的意思去听它,也就是它变成那张整齐的IS-LM图之前的样子:一个令人不安的主张,经济可以就那样坏着不动,每个人的行为都合乎理性,而且可以无限期地坏下去。
凯恩斯,以最强的形式
“我们的磁电机出了毛病。我们让自己陷进了一团巨大的糨糊,因为我们在操控一台精密机器时出了错,而这台机器如何运转我们并不明白。结果是,我们创造财富的可能性会白白浪费一段时间,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
—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1930年的大萧条”,1930年
磁电机出了毛病:发动机是好的,油也在箱里,可一个小零件坏了,整台机器就转不起来。凯恩斯的整套框架就装在这个比喻里。经济的生产能力还在,丢掉的是让这份能力被用起来的那种协调。(“大萧条是可以避免的吗?”把同一句话当作若干根杠杆里的一根来用;在这里,它扛着整套凯恩斯理论去对抗哈耶克的理论。)
古典学派对萧条的回答是它会自愈:工资与物价下跌,雇人和买东西重新变得划算,经济回到充分就业。凯恩斯的框架解释的正是这件事为什么没有发生,经济为什么可以在低于充分就业的水平上出清并停在那里。这个论证由三步搭起来。第一是节俭悖论:所有人同时想多存钱,支出就会塌下去,收入随之下降,最后整个经济存下的总量并没有增加,产出却少了一大截。第二是就业不足均衡:整台机器里没有任何东西迫使经济回到充分就业,它可以带着闲置的工人和闲置的厂房安顿下来。第三是流动性陷阱:在下限处,利率已经贴近零,再往下降不可能,于是通常那副货币解药走到了路的尽头。剩下的就是乘数和直接的需求支持,由政府把私人部门不肯花的那份需求花出去。
流动性陷阱是这个论证最锋利的那道刃。在IS-LM图里,利率一旦触到$r = 0$这个下限,LM曲线就变平:
$$r \geq 0 \quad\Longrightarrow\quad \text{LM horizontal at } r = 0$$货币扩张把LM往右推,却压不低一个已经在零的利率,于是产出不动,货币政策失效。财政政策正相反:沿着平坦的LM把IS往右推,产出上升而没有挤出,因为利率不会上抬去掐死私人投资。经济需要一个名义下限给不了的实际利率,只有直接的需求支持够得着它。
设想一座小镇上的所有人在同一个早上决定少花钱、多存钱。每一户都在谨慎行事。可一户人家的支出就是另一户人家的收入,于是人人收紧,人人的收入都往下掉,店铺关门,整座镇子变穷,而存下的钱并不比从前多,因为可供存下来的收入变少了。这时银行也帮不上忙:它已经把利率降到零,而没有客人的生意,无论借钱多便宜,谁也不会为了扩张去借。唯一会因为别人都不花而去花钱的角色,是政府。
这套分析工具,凯恩斯交叉图、乘数、流动性陷阱,是第2阶段论证的形式归宿;它的完整推导连同可交互的IS-LM图在宏观各章里。下面可以预览乘数的机制和流动性陷阱的几何形状。这条学脉,从《货币论》到《通论》的那段弧线、把这本书敲打成形的剑桥马戏团、以及把它带进战后主流的希克斯式IS-LM表述,见《经济思想史》第8章 §8.2(凯恩斯到底论证了什么)。
“经济体系可能发现自己处在稳定的均衡之中……而这个水平低于充分就业。”
— 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1936年
经济真的会自己一直坏下去吗?
凯恩斯派的强主张不是说衰退会发生。它说的是:一个市场经济可以把大规模失业当成一个稳定的歇脚点安顿下来,每个人的行为都合乎理性,没有任何东西会自动纠正它,而且光靠货币政策拉不出来。
这套框架,以及它后来通过的那场检验
“我相信,我们此刻正身处世界所见过的最严重的一次萧条之中……如果我们的贫困源自……天灾,那么确实很难找到补救的办法。但它不是这种性质的东西。”
— 转述自约翰·梅纳德·凯恩斯,“1930年的大萧条”与“通向繁荣之路”,1930—33年
萧条是一次可以修好的协调失灵。产能在那里,需求不见了,而不见的这份需求可以补上。希克斯后来把整套分析工具压缩成IS-LM图,这么一压,它变得可教、可输出,而按凯恩斯辩护者的说法,也部分抽空了那份让它成立的激进性。可政策上的教训熬过了这次压缩:在触到下限的深度萧条里,财政扩张是撬动产出的那根杠杆。
“想知道在流动性陷阱里该做什么,就去问日本做了什么,再问如果它没这么做会怎样。当央行已经没有余地时主张动用财政,这不是1930年代的一件古董。它就是我们自己这场危机里活着的宏观经济学。”
— 转述自保罗·克鲁格曼论2008—09年危机,当时掌管美联储的是一位研究大萧条的历史学者,却仍然需要国会花钱
2008年的危机,是现代世界造出来的最接近1931年重演的一次:利率在零,银行体系瘫痪,需求缺口央行一家补不上。本·伯南克靠研究大萧条立业,掌管美联储,把货币政策能做的都做了,而没有财政配合仍然不够。现代财政乘数争论的纵深,乘数究竟多大、挤出何时咬人,属于“政府支出对经济有帮助吗?”;在这里,1930年代的框架预测中了2008年的结果,这一点就够了。
目前的结论
凯恩斯派的诊断是自洽的、有力的,而且以2008年的证据看,是有预测力的。它解释了古典理论解释不了的那种持续性,也告诉你货币解药用完之后该做什么。需求不足这套说法究竟是对的说法,还是仅仅是一套自洽的说法,正是哈耶克要争的地方。至于更窄的那个问题,失业该放在劳动市场这块透镜下读,还是放在货币需求那块透镜下读,那是它自己的一次重构问题,走在“失业是劳动问题还是货币问题?”里。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有一个人认为,这整套诊断把病和药正好弄反了。在他看来,萧条本身就是解药,而凯恩斯提议的每一样都会让真正的问题更糟。
哈耶克,以最强的形式
“靠强行的信贷扩张去对抗萧条,就是想用招致这场祸事的那套手段来治它……正因为我们苦于生产的方向被引错了,我们竟要去制造更多的错误引导。”
— 弗里德里希·哈耶克,《货币理论与经济周期》,1933年(英文版)
“清算劳动力,清算股票,清算农场主,清算房地产……这会把系统里的腐烂清出去。”
— 据赫伯特·胡佛的回忆录,此语出自财政部长安德鲁·梅隆
梅隆那句“清算”,是这套处方直白的公开面孔,冷酷,也容易被嘲笑。哈耶克的立场比梅隆的口号精致得多:那是一套理论,认为这份苦难是更深一层配置失当的症状,而把苦难止住就会把这份配置失当保下来。
哈耶克的框架,奥地利学派商业周期理论,把凯恩斯的因果箭头掉了个头。灾难是崩盘之前的那场繁荣。机制走的是利率这条路。当央行把市场利率压在真实储蓄本会定出的“自然利率”之下,也就是维克塞尔缺口$r < r^{*}$,信贷就被人为地弄便宜了。廉价信贷把投资往长周期、资本密集的项目上拉,那些项目只有在这个假利率下才显得有利可图。生产的时间结构随之扭曲:经济造出错的东西,比例错,面向的期限也错。信贷终于收紧时,这些错误投资被揭穿为不可行,必须清算掉。这场清算就是衰退。
发动机是市场利率与自然利率之间的维克塞尔缺口:
$$r_{\text{market}} < r^{*} \quad\Longrightarrow\quad \text{credit-funded lengthening of the capital structure}$$其中$r^{*}$是能让真实的(自愿的)储蓄与投资相等的那个利率。把$r_{\text{market}}$压在$r^{*}$之下,就是给没有真实储蓄支撑的投资供资;资本结构被拉长,超出储蓄者的时间偏好所能维持的程度。缺口一旦合拢,长周期的项目就现出不可行的原形,只能放弃。为了止住清算而强行把利率再压下去,等于重新打开这个缺口,重新给正在设法出清的那批错误投资供资。
假设银行以低得离谱、完全不反映实际储蓄有多少的利率提供三十年期贷款。建筑商于是动手上马庞大而缓慢的项目,摩天楼、工厂、整片新产业,这些只有在那个假利率下才算得过账。有一阵子看着像繁荣:到处是塔吊,人人有活干。可用来把这些资本建完并用起来的储蓄,从来就不存在。等到利率终于回到诚实的水平,一半的项目建不完也填不满,只能核销。崩盘就是那场繁荣欠下的账到期了,而哈耶克说,硬撑着只会把欠账越垒越高。
这一阶段陈述的是哈耶克1930年代的诊断。完整的奥地利学派分析工具,以及对这个学派更全面的成绩单,是“奥地利学派说对了什么?”的活。自然利率论证所倚靠的利息与货币机制在《经济学》第16章 §16.1(人为什么持有货币,以及是什么定下利率);这条学脉,从门格尔到庞巴维克的资本理论,到米塞斯1912年的货币理论,再到哈耶克1931年的表述,罗宾斯是通往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那条管道,见《经济思想史》第6章 §6.4(哈耶克与知识问题)。
“经济学有一项奇特的任务:向人们表明,对于他们自以为能够设计的东西,他们实际上知道得多么少。”
— 弗里德里希·哈耶克,《致命的自负:社会主义的谬误》,1988年
万一这药本身就是病呢?
哈耶克派的强主张有两半,两半都值得认真听:干预会延长它本想缓解的那份配置失当;以及计划者根本无从知道该刺激什么。在记录把它们打破之前,先把两半都听完。
哈耶克这套说法的两半
“一个事实是,现有的那些失调……不可能靠制造一个新的失衡来治好。我们不能忘记,过去六到八年里,全世界的货币政策一直遵循着稳定论者的建议。”
— 转述自弗里德里希·哈耶克,奥地利学派商业周期理论反对需求刺激的论证
奥地利学派商业周期理论是一套自洽的对手理论。它有凯恩斯框架所缺的一样东西:对这个泡沫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形成的回答。需求框架耸耸肩说一句“动物精神”,而奥地利学派商业周期理论指着1920年代的信贷扩张,指着美联储的宽松货币,那部分是为了帮英国把英镑守在高估的平价上,然后说:这场繁荣是廉价信贷系统地造出来的,1929年的崩盘是人们认清这项工程并不牢靠,而萧条是躲不掉的纠正。不管这套框架还有什么毛病,它把繁荣当成原因来认真对待,而需求框架往往只把繁荣当作一段序曲。
“单是产能过剩的存在……绝不能解释萧条为什么会这样深、这样久。”
奥地利学派商业周期理论难以回答、而哈耶克本人最终承认了的那项反对意见
知识问题这一半,是哈耶克身上比处方活得更久的部分。就算承认那场繁荣确实把资本配错了,提议去修它的计划者仍然必须知道哪些产业投错了、该注入多少需求、扭曲出在哪里,而这份知识分散在危机正在重置的那套价格体系里。哈耶克的指控是:自信的需求管理拿计划者的猜测去替代那份分散的知识,而这种替代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计划者心术不正,而是因为没有人装得下那么多信息。这项针对微调的批评有力而耐久。1974年的诺贝尔演讲“知识的僭妄”是它最锋利的一次陈述,而它针对的是微调的精度。危机时刻的稳定是不是也错,那是另一个问题,第4阶段正是围着这个问题转的。知识问题这项批评最终落在哪里,更完整的交代在“奥地利学派说对了什么?”
目前的结论
哈耶克的框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对手。它以凯恩斯框架做不到的方式诊断了繁荣,而它对微调的批评是真的,也经得住时间。到这里,清算主义的逻辑确实有拉力。也许萧条真的在干必要的活,也许计划者确实比他们声称的知道得少。这套框架挣到了一份对繁荣严肃的因果说明,和一项针对过度自信的管理的耐久批评。它还没有在自己的核心处方上受过检验,那条处方是:应当让崩盘跑完。那条处方是一个预测,说的是让萧条清算的经济体与迎头去打的经济体各自会发生什么。1930年代恰恰跑了这个实验,在真实的国家里,而第4阶段来读结果。
两套完整的理论。两条相反的处方。1930年代在真实走上各自道路的经济体里跑完了这场实验。数据对其中一套很不客气。
这十年做出的裁断
“货币存量……下降了三分之一以上……这次收缩事实上是一份悲剧性的见证,证明货币力量何等重要。”
— 米尔顿·弗里德曼与安娜·施瓦茨,《美国货币史》,1963年
“脱离金本位的国家,从大萧条中复苏得比留在金本位上的国家更快。”
— 转述自巴里·艾肯格林,《黄金镣铐》,1992年
二十世纪宏观经济学里最有影响的两项发现,而它们对哪根杠杆起作用意见不一。弗里德曼与施瓦茨怪美联储放任货币存量塌掉,艾肯格林怪金本位逼出了通缩。两套说法都在需求这一侧。两者都说这场灾难是需求的崩溃,政策本可以也本该把它对冲掉,而两者都不利于哈耶克。(一场恐慌接一场恐慌的编年,以及关于脱离金本位时点的那个回归分析,叙述在“大萧条是可以避免的吗?”里;在这里,它们是做裁断的证据底子。)
这项裁断取决于一个政策问题,而两套框架对它的回答正好相反:萧条来了,国家是支持需求、充当最后贷款人,还是站开,让错误投资清算掉?凯恩斯说支持,哈耶克说站开。1930年代把它当成一次自然实验跑了出来,因为不同国家做了不同的选择,而我们可以读出谁复苏了。两条需求侧机制(弗里德曼-施瓦茨的货币收缩、艾肯格林的金本位通缩)以及各国复苏的记录,就是做裁断的数据。下面可以预览脱离金本位的记录和财政乘数的证据。
凡是让清算跑完全程的地方,它没有把经济治好。它加深了大萧条。
— 对1930年代跨国记录最干净的一句话读法
凯恩斯赢了1930年代,那么哈耶克留下了什么?
这项裁断是分层的。凯恩斯赢了政策,也赢了大部分经验证据。哈耶克的处方输在了记录上。但他框架里有两部分比这场败仗活得更久,假装不是这样,本身就是一种不诚实。
记录,以及比败局活得更久的东西
“金本位是全球通缩的近因……最早放弃它的国家最早复苏。”
— 转述自巴里·艾肯格林与彼得·特明,金本位机制
在处方这一点上,裁断是决定性的。两套框架对那些放任萧条跑完的经济体做了相反的预测。哈耶克的框架预测清算会把错误投资清干净,恢复健康。凯恩斯的框架预测放任需求崩溃会加深并拖长萧条。记录几乎没有含糊地站在凯恩斯一边:脱离金本位,也就是让国家有余地再通胀、去支持需求而不是死守通缩,在整个战间期样本上都与复苏同步,而黄金集团漫长的失血就是对照组。两条经典的主流机制,货币收缩与黄金镣铐,都在需求这一侧,也都算给凯恩斯。脱离金本位的记录见《经济史》第12章 §12.6;早脱钩国家与黄金集团之间的分化,在GDP地图1914—1945年这一帧里,法国、德国、英国和美国身上看得到。在下面打开它。
“金融繁荣……可以内生地生成金融崩盘。信贷周期是真实的,它很长,而且会留下真实的经济损害。”
— 转述自国际清算银行的Claudio Borio,金融周期文献
针对微调的知识问题批评,也就是计划者读不准经济,读不到能照着去调控的精度,熬过了这场败仗,并在2008年被重新拾起,那时危机前那份自信的共识碎掉了。错误投资的内核也活了下来:Claudio Borio与国际清算银行、Schularick与Taylor、Atif Mian与Amir Sufi建起了一套严肃的经验文献,显示信贷吹起来的繁荣可靠地先于严重衰退。那正是哈耶克对繁荣的诊断,在现代数据里得到印证。那套文献拿这份洞见做了什么,才是决定性的细节:它吸收了繁荣致因的故事,拒绝了让它清算的药方,开出的是宏观审慎监管,以及在崩盘时的需求支持。哈耶克是那个输掉政策论争、却在其中赢了两场持久论争的对手。奥地利传统如何延续下来的完整交代,1974年的诺贝尔奖、2008年之后那次部分的重听,在《经济思想史》第10章 §10.4,而奥地利学派整体的成绩单是“奥地利学派说对了什么?”
目前的结论
1930年代对这场对决做出了裁断,而这项裁断有三层。第一:凯恩斯赢了政策论争,也赢了经验论争的大部分。需求不足这套说法贴合这个十年,两条经典的主流机制都在需求侧,复苏与脱离金本位、支持需求同步。第二:哈耶克那条强硬的不干预处方,被1930年代的记录本身在经验上证伪。凡是让清算跑完的地方,它加深了大萧条;“药即是病”受了检验,而没有药的病更糟。第三:哈耶克针对微调的知识问题批评,作为一项长期告诫存续下来,比它所攻击的那份自信老得更好,而他的错误投资内核作为一条次要的周期机制存续下来,2008年之后被吸收,处方没有跟着进来。凯恩斯赢了1930年代,而一代人之后,1970年代来找在这里赢下的那套框架算账,那是同一场对决的下一回合,这次凯恩斯的框架成了建制,进攻的是货币主义者。
裁断
我们从两位对自己在看什么都谈不拢的经济学家出发,还有一段说明这场架至今活着的说唱视频。我们听了以最强形式呈现的凯恩斯,经济是一台熄了火的机器,可以无限期地坏着,只有私人部门不肯供给的那份需求才能把它抬起来。我们也听了以最强形式呈现的哈耶克,萧条是一座盖歪的建筑在自我纠正,而干预正是把扭曲保下来的那个动作。然后这十年裁断了这场对手戏自己断不了的事。1930年代的经验记录贴合需求不足这套说法:两条主流机制都在需求侧,复苏与脱离金本位、支持需求同步,而凡是让清算跑完的地方,萧条更深了。哈耶克的处方没通过这十年为它设下的检验。但他对自信微调的知识问题批评,以及他对信贷吹起的繁荣的诊断,比败局活得更久,如今已属主流,就信贷周期而言,被吸收时没有带上他配在上面的那副药。
框架对决教给你的是任何单一框架都教不了的事:输家的哪些部分活过了败局,以及为什么。这是一个系列的第一回合。当在这里赢下的那套框架自己成了建制,一批新的挑战者带着新一个十年的证据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