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下而上看2008年:这场危机要求什么样的分析工具?

从读报的人当时所在的位置开始:一家法国银行停止三只基金的赎回,一个商业票据市场冻住,一家投资银行在一个周末里倒掉。按当时被经历的样子,而不是按后来某个模型整理出来的样子,走一遍这场为期十六个月的连锁。然后看这门学科在此后十年里,把那些事件所要求、而2008年之前那套主力模型并不包含的那一类分析工具,一件件造了出来。

查看金融摩擦这条学脉
第1阶段,共4个阶段

读报的人所看到的这个案例

“美国证券化市场某些板块的流动性完全蒸发,使得某些资产无论其质量或信用评级如何,都已无法被公允定价。”

— 法国巴黎银行,宣布暂停三只投资基金赎回的新闻稿,2007年8月9日

史学家后来会把这一段标记为全球金融危机的起点。可在2007年8月9日的早晨,它读起来只是一家法国银行宣布自己三只基金出了问题。危机早就在跑了。只是读报的人才刚刚开始注意到。

故事不是从法国巴黎银行开始的。它开始于两个月前,在贝尔斯登内部。2007年6月22日,投资者急着把钱抽走,贝尔斯登给自己的高等级结构化信用策略基金拨了16亿美元的信贷额度。7月17日,这家银行告诉客户,这只基金和它那只杠杆更高的姊妹基金,价值基本上已经全部亏光。7月31日,两只基金一起申请破产,管理它们的是Ralph Cioffi和Matthew Tannin。它们赚取回报的办法,是持有用次级抵押贷款拼装出来的债券,并且靠短期借款去持有更多。2007年初次级借款人开始断供时,那些债券的市场变薄了,而“变薄”变成“任何价格都没有买家”的速度,比基金自己的模型说的还要快。贝尔斯登那两只对冲基金,是这场危机里的第一个事件。

接着是八月。9日法国巴黎银行那份声明,是第一次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普通银行公开说,自己给不出自己持仓的价格。几小时之内,欧洲中央银行向银行体系注入950亿欧元,以免隔夜拆借卡死。8月17日美联储跟进,下调贴现率并向银行提供期限更长的贷款。资产支持商业票据市场,也就是为巨量抵押贷款证券池提供资金的那种短期借据,在随后几周里从大约1.18万亿美元缩到大约9500亿美元,因为放贷方拒绝续做这些票据。TED利差,也就是银行之间互相收取的利率与美国政府支付的利率之间的差距,从7月初的大约40个基点,到8月下旬炸开到240个基点。那个月里跟着电讯稿读下来的人,看见的是抵押贷款市场某一个具体角落里的亏损扩散进某一个具体的融资市场,看见那个融资市场停止运转,再看见中央银行进场,去供应本该由市场自己供应的现金。

TED spread (3-month LIBOR minus 3-month Treasury bill), January to October 2008, drifting in a contained band through the Bear Stearns rescue, then spiking to 458 basis points after Lehman's bankruptcy filing
整个2008年春夏,TED利差一直被关在90—160个基点这条窄带里,其中包括3月16日贝尔斯登/摩根大通救助前后的一次隆起。随后,在雷曼兄弟9月15日申请第11章破产保护之后,它垂直拉起,10月10日见顶于458个基点。资料来源:FRED(TEDRATE、DTB3),并与媒体报道的TED利差数值交叉核对(Wikipedia;Econbrowser)。

更深的时间线,也就是次贷发放的堆积、证券化链条,以及2007年夏天的融资压力作为一条连贯的次序,权威的叙述是《经济史》第19章 §19.1(危机:2008年9月与全球金融的崩溃),而资产支持商业票据这个融资市场的细节,在同一节的机构挤兑那一段里。

观点

流动性不再是一个抽象词的那一刻

一家法国银行的一句话告诉全世界:那些有信用评级、看上去也有买家的证券,其实根本没有价格。这句话当时还没说出这场连锁会在七个月内抵达贝尔斯登、十三个月内抵达雷曼。但它点名的那样东西,即你没法给一项资产估值,因为没有人愿意为持有它提供资金,正是驱动此后一切的机制。

按次序读下来,2007年的夏天是一个连贯的乐章。某一类抵押贷款债券贬值的速度,快过持有它的基金所能吸收的程度。这些基金是靠短期借款来持有那些债券的,而它们的短期放贷方撤了。供给它们资金的那个融资市场冻住了。中央银行进场,因为平时互相供给流动性的那些融资市场已经不再这么做了。每一步在当时都被当作各自独立的新闻报道,这里一只基金倒闭,那里一次贴现率下调,而身在其中的机构还不知道这条连接是怎么走的,也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这些就是被经历、被命名、被标上日期和价格的事件,发生在任何人还没有语言去说“正在发生的是哪一类事情”之前。

目前的结论

2007年的夏天是一场被抓拍在运动中的连锁:信贷市场的某些具体角落在贬值,融资市场在冻结,机构在吸收亏损。这场连锁明摆着在传导,而它下一步会抵达哪里,身处其中的任何人当时都读不出来。后来用来整理它的那些概念,即挤兑、交易对手和系统性风险这一整套词汇,在下一阶段登场,那是连锁抵达政策制定者门口时他们自己抓过来的词。

八个月后,贝尔斯登本身,也就是前一个夏天出手救过自己那两只对冲基金的那家银行,需要美联储提供一道兜底,才能在一个周末里被卖给摩根大通。连锁已经抵达那些以为自己在救人的机构。

第2阶段,共4个阶段

美联储和财政部所看到的这个案例

“雷曼兄弟控股公司……第11章……总资产6390亿美元,总负债6130亿美元。”

— 摘自自愿申请书及随附文件,美国破产法院纽约南区法院,2008年9月15日凌晨1时45分立案,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一宗破产

在这份申请书之前,是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一个周末:财政部长亨利·保尔森和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在那里得出结论,没有私人买家,美联储的任何工具都救不了雷曼,而没有美联储对不良资产的担保,任何私人买家都不肯签字。六个月前,同样这两位官员为贝尔斯登找到了办法。雷曼为什么破产而贝尔斯登为什么被救,正是把分析工具拽进这个故事里的那个问题。

春天是靠救助过的。2008年3月16日,美联储促成摩根大通收购贝尔斯登,最初每股2美元,后来提到10美元,并通过一个名为Maiden Lane的特殊载体为贝尔斯登最差的290亿美元资产兜底。7月11日,监管者接管了资产规模320亿美元的储贷机构IndyMac,那是当时最大的一起同类倒闭。9月7日,财政部把房利美和房地美收归接管,最终在它给两家提供的信贷额度上动用了1875亿美元。贯穿这每一个决定的,是政策制定者在国会作证和新闻发布会上公开说出来的一个词:大而不倒。他们的意思是,有些机构与体系其余部分的连接太深,任由它们垮掉会把整个体系一起拖下去,而这份顾虑足以为动用公共资金辩护。

然后是9月12日到15日那个周末。在纽约联储,巴克莱对雷曼的报价卡在保尔森和伯南克不肯提供的那份美联储担保上。美国银行的报价转身去了美林。雷曼在周一凌晨1时45分立案。第二天早上,主要储备基金披露自己持有7.85亿美元已经一文不值的雷曼商业票据,份额净值跌到0.97美元,也就是“跌破1美元”,这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有货币市场基金亏掉本金,而普通美国人一向把这种工具看得和现金没有区别。2007年从一个融资市场开始的挤兑,如今抵达了这个国家最安全的非国债短期投资。政策制定者又抓过来两个词。交易对手敞口:保尔森后来在《峭壁边缘》里的说法,把雷曼那个决定放在这样一个问题上:传染究竟是在有美联储出资的救助时更糟,因为那会立下一个道德风险的先例,还是在没有救助时更糟,而后者正是实际发生的。以及影子银行体系上的挤兑:这是蒂莫西·盖特纳给9月19日宣布的紧急货币市场担保所用的框定,财政部把它500亿美元的外汇稳定基金押在每一只货币市场基金的每一美元后面,去止住那个星期二开始的挤兑。

本篇导读把雷曼那个周末保持在编年段落的深度上。关于纽约联储里那场谈判的逐小时叙述,以及它所要求的那套系统性风险分析工具,更深的处理在姊妹篇导读雷曼周末里。

应对阶段来得很快。9月16日,美联储向美国国际集团(AIG)提供850亿美元信贷额度,最终达到1820亿美元,因为AIG为全世界主要银行持有的数千亿美元证券写过信用违约互换保护,任由AIG倒闭会把亏损直接推进那张交易对手的网里。10月3日,问题资产救助计划签署生效:7000亿美元的授权,其中2450亿美元在年底之前通过资本购买计划进了银行,797亿美元进了汽车厂商。12月19日,布什政府向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提供134亿美元,让它们不至于立刻破产。AIG救助背后的那个词是系统性互联,伯南克在《行动的勇气》里的说法,把这个决定放在AIG对整个投资银行复合体的敞口上。这些概念所倚重的信息经济学文献,即买方分不清好资产和坏资产时的逆向选择,以及一家公司的被迫卖出会拉低其他每一个持有者据以估值的价格这种甩卖外部性,脉络穿过Stiglitz-Weiss和Shleifer-Vishny。教科书里的去处是《经济学》第4章 §4.6(信息不对称)。但在2008年9月,这些是政策制定者在没有任何模型能跑起来的情况下援引的概念。

完整的事件编年,即贝尔斯登、IndyMac和两家政府支持企业,雷曼—AIG—主要储备基金那一周,以及问题资产救助计划与汽车厂商这场应对,是《经济史》第19章 §19.1(危机:2008年9月与全球金融的崩溃)的脊柱,其中协同应对那一段把那些紧急工具和救助逐一走了一遍。

观点

“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让雷曼倒下……我们没有买家,也没有注资的权限。对贝尔斯登,我们有买家。对雷曼,我们没有。”

— 亨利·保尔森,转述《峭壁边缘》(2010年)中关于雷曼那个周末的决定。可与伯南克在《行动的勇气》(2015年)里关于次日AIG决定的说法对照

雷曼为什么破产,而贝尔斯登为什么被救

同一批官员。同一套美联储工具。相隔六个月,结果相反:贝尔斯登带着联邦兜底被卖掉,雷曼被放任倒下,AIG却在第二天获救。这个对照是一扇窗,让人看清这门学科在实时状态下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因为作决定的人必须在没有任何模型能测量系统性风险的情况下,对系统性风险作出推理。

从房间里面读这个秋天,那四个词排成了一套即兴的框架。大而不倒推动了贝尔斯登救助和对两家政府支持企业的接管:某些机构因为它们所连接的东西而不能被允许倒下。交易对手敞口框定了雷曼那个决定:传染是在一次会立下先例的救助之下更糟,还是在没有救助时更糟?系统性互联推动了第二天的AIG救助:AIG一旦倒闭,会经由那张信用违约互换的网同时打中每一家大银行。而影子银行体系上的挤兑,点名了那份货币市场担保想要止住的东西。每一个词都是对某一个具体决定的实时读法,是一群看得见连锁在动、却量不出它会走到哪里的人,在最后期限压力下抓过来的。

政策制定者缺的,是把这些东西中的任何一个变成可操作的办法。他们说得出“系统性风险”“交易对手连锁”“融资挤兑”,可美联储架子上没有哪一个主力模型表示得了银行、杠杆,或者那些冻结本身就是整个事件的融资市场。2008年那套标准宏观分析工具,把金融部门当成一条无摩擦的传导管道:储蓄流向投资,而中间那套管路本身没有任何动态。于是官员们靠文字作推理,凭判断去权衡先例和传染,靠一些他们叫得出名字却算不出来的概念,作出了联邦储备体系历史上最大的几次干预。他们对雷曼那个反事实读得对不对,至今仍有争论。答案取决于这门学科当时还没有的分析工具,而正是这些事件告诉了这门学科该造什么。

目前的结论

在实时状态下,美联储和财政部是透过大而不倒、交易对手敞口、影子银行体系上的挤兑和系统性互联来读这场连锁的,而这些概念政策制定者自己援引了,却没有任何正式的分析工具能在危机所要求的尺度上把它们变成可操作的东西。雷曼对贝尔斯登这个对照,把这门学科用手头工具所能做到的极限暴露了出来。下一阶段要接手的,是这门学科在此后十年里所造的那一类分析工具,而那是对前两个阶段的事件所揭示出来的东西的直接回应。

雷曼那个周末之后八年,珍妮特·耶伦站在波士顿联邦储备银行的一场会议上,摆出了一份研究议程。这些事件所要求的分析工具,那时已经在造了。

第3阶段,共4个阶段

这个案例要求分析工具

“我们主张,投资回报风险程度的波动,也就是风险冲击,是经济周期的一个重要驱动因素……它经由对外部融资成本的影响传导到宏观经济。”

— 转述自Lawrence Christiano、Roberto Motto与Massimo Rostagno,“风险冲击”,《美国经济评论》104(1),2014年

到2014年,金融摩擦这条纲领已经从它自1990年代末以来所在的边缘研究文献,走成了顶级期刊上的主力模型。能够表示银行、杠杆和融资市场的那一类模型,也就是2008年9月正在其中发生的那些变量,在雷曼立案那天并不以可用的形式存在。它是在那之后到今天之间造出来的,而前两个阶段的事件,正是告诉建造者该造什么的东西。

2008年之前那套主力模型有一个什么也不做的金融部门:储蓄经由一条无摩擦的管道流向投资,资产负债表本身没有任何效应。事件所要求的分析工具,必须把四种具体的动态放进模型里,而这四种在第1、第2阶段都看得见。有四个研究家族做到了这一点,每一个都对应这场危机所呈现的一种连锁动态。

  1. 金融加速器(伯南克—格特勒—吉尔克里斯特1999年,由Christiano—Motto—Rostagno 2014年扩展)。借款人与放贷方之间的一道契约摩擦,产生一个随净值下降而上升的外部融资溢价,于是一次不利冲击削弱资产负债表,资产负债表削弱抬高借款成本,借款成本抬高又进一步削弱资产负债表。这把第2阶段那条贝尔斯登→雷曼→AIG的交易对手连锁形式化了,也就是亏损在彼此关联的资产负债表之间传播的那个回路。
  2. 带杠杆约束的银行业(格特勒—卡拉迪2011年,《货币经济学杂志》)。金融中介面对一道资产负债表约束,它在中介净值恶化时开始起作用,而中央银行的资产购买则替代受损中介已经做不了的放贷。这把第2阶段2008年9月那一串紧急工具形式化了,也就是那一堆以字母缩写命名的美联储放贷计划和AIG信贷额度,它们全都是在受损中介已经停止供给信贷、而常规降息又够不着的地方顶上去的。
  3. 流动性—融资螺旋(布伦纳迈尔与Pedersen 2009年,《金融研究评论》)。市场流动性(交易一项资产的成本)与融资流动性(借钱去持有它的成本)经由保证金互相反馈,产生彼此强化的亏损螺旋和保证金螺旋,能够在基本面毫无变化的情况下让一个市场崩掉。这把前两个阶段的那几次融资市场冻结形式化了:2007年8月的商业票据冻结、2008年3月对贝尔斯登回购融资的挤兑,以及2008年9月的货币市场基金挤兑,全是同一个机制在三个不同的尺度上运行。
  4. 中介资产定价(He-Krishnamurthy 2013年,《美国经济评论》)。当中介部门的资本受损时,中介所持资产的风险溢价会跳升,因为受到约束的是这个部门承担风险的能力,而不是代表性消费者对风险的胃口。这把2008年年末那几次利差炸开形式化了,即信用利差、抵押贷款利差和互换利差一起走阔,而标准的以消费为基础的资产定价模型对此根本解释不了。

这条纲领的内核是一个想法:借款成本带着一个溢价,而这个溢价取决于借款人的资产负债表。

在最简单的金融加速器设定里,外部融资溢价 $s$ 取决于净值 $N$ 相对于所要融资的资本 $K$:

$$s_t = s\!\left(\frac{N_t}{K_t}\right), \qquad s' < 0$$

净值相对于所要融资的项目下降时,溢价上升,而更高的借款成本又进一步侵蚀净值,于是溢价和资产负债表朝相反方向走。就是那一个符号,$s' < 0$,构成了加速器。

直觉模式

借款人的资产负债表一变弱,放贷方就要更高的价钱才肯放贷,这又把资产负债表变得更弱,于是放贷方再要更高的价钱。一次对净值的小冲击,被放大成信贷成本的一次大摆动。2008年之前那套主力模型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做这件事,它的金融部门是一根管子,这也是为什么从那个模型里面看,2007—2008年的事件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这些扩展所加装的那个未经改动的底座,是标准的新凯恩斯内核。而走到常规政策失效、非常规工具开始的那个点所需要的工具,就在它旁边。正式构建这些模型的章节在下面。

关于这条金融摩擦纲领如何嵌在它所修补的新凯恩斯传统之中,也就是那个标准的综合模型漏掉了什么、这门学科又如何把缺失的结构补装上去,思想史的叙述是《经济思想史》第12章 §12.7(盘点:2008年暴露了什么,又有什么活了下来)

金融摩擦纲领是某篇更宽的综合在整门学科范围内追踪的四条修补脉络之一。那份更宽的清点,也就是金融摩擦连同HANK、偶发性约束和叙事方法一起,见姊妹篇导读2008年击垮宏观经济学了吗?

观点

“一个非常规货币政策的模型……其中中介的资产负债表关系到信贷的供给。”

— 转述自Mark Gertler与Peter Karadi,“一个非常规货币政策的模型”,《货币经济学杂志》,2011年

这些事件所要求的那套分析工具

四个研究家族,各自把这场危机呈现出来的一种连锁动态形式化:资产负债表传播、受损中介的放贷、融资螺旋,以及中介资本定价。合在一起,它们是一条融贯的纲领,而其中没有一样在2008年之前那套主力模型里。这份对应是从事件走向分析工具的:这门学科不是事后把一个故事套到危机头上,而是危机告诉了它缺什么。

分开来点名,这四个家族看上去像四篇论文。它们其实是一条纲领。它们共享同一个主张,即金融部门的动态对宏观经济是一阶重要的,需要2008年之前那套主力模型所不包含的正式分析工具。它们也分工去建造它:资产负债表传播、受损中介的信贷供给、流动性—融资螺旋,以及中介资本的资产定价。每一个都是对2007—2008年事件所显示的、旧模型看不见的某样东西作出的有结构的回应。当作一类来读,2008年之后的金融摩擦宏观经济学,就是这门学科对危机所暴露的那道缺口给出的共识性方法论答案。

在它最强的形式上,这条纲领是有预测力、可操作的。它给出了连锁动态点火的具体条件:加速器里的净值门槛、银行模型里杠杆约束开始起作用的点、流动性模型里保证金螺旋的启动、定价模型里中介资本的受损,而这些条件已经写进美联储、欧洲中央银行和英格兰银行如今用来做预测和政策设计的政策分析模型里。这项工作所需要的宏观—金融整合,在Tobias Adrian、Nina Boyarchenko与Hyun Song Shin 2014年发表于《金融经济学年度评论》的综述里有梳理,那篇文章追踪了中介资产负债表如何从一个研究上的稀罕物变成一条标准渠道。把这一切安放在思想史里,也就是2008年之后金融摩擦作为现代格局中被点名的结构性转变之一被吸收进来,连同它所引发的明斯基复兴,是《经济思想史》第17章 §17.2(印证与证伪:从大缓和到2008年)

这里只把金融摩擦这套分析工具搭起来,作为主流对“事件要求了什么”的回答。对同一场危机还有第二种读法,即它在根子上是一次货币失衡事件,而那场分析工具的比较是姊妹篇导读2008年是金融危机还是货币危机?的工作,那一篇让两种框定并排住在一起。

目前的结论

四家族的金融摩擦纲领,就是2007—2008年事件所要求的那一类分析工具。每个家族把事件呈现出来的一种具体连锁动态形式化。合在一起,它们构成这门学科对旧主力模型所缺之物的共识性方法论回应,而这一类在2008年之后的工具箱里已经是技术上的标准配置。同一场吸收,从因果那个角度看是另一副样子:姊妹篇导读经济学导致了2008年吗?把这场建设读成这门学科经由自己的资深内部人士承认,那项方法论指控是有实质的。在这里读,它是事件所要求的那套分析工具。

四家族这一类已经进了主力模型。主力模型现在够不够用,以及具体还有什么没造出来,是收尾这一阶段要问的。

第4阶段,共4个阶段

这套分析工具解释了什么,又剩下什么

“金融部门已经被更完整地纳入宏观经济模型,对非常规货币政策工具的分析也已经拓展开来。”

— 转述自珍妮特·耶伦,“危机之后的宏观经济学研究”,波士顿联邦储备银行会议,2016年10月

雷曼之后八年,这位美联储主席的演讲,是一份关于接下来要往框架里造什么的清单。十年之后主力模型里的大部分东西,就是耶伦那天点出来的那条纲领。收尾的问题是:这场建设解释了什么,还有什么没造出来,以及什么仍然敞开。

先说这套分析工具现在解释得了什么。此前三次融资市场冻结所显示的影子银行体系脆弱性,即2007年8月的商业票据冻结、2008年3月对贝尔斯登回购融资的挤兑、2008年9月的货币市场基金挤兑,都能装进流动性—融资螺旋这个框架,作为同一个机制在三个尺度上的表现。贝尔斯登→雷曼→AIG那条交易对手连锁的传导,装得进加速器和银行模型里的资产负债表传播。而随后那套政策架构,读起来就是这套分析工具的操作化:宏观审慎监管是保证金与杠杆约束政策,最后贷款人能力是对中介资产负债表的支撑,而美联储的紧急流动性工具,包括定期拍卖便利、一级交易商信贷便利,以及最终的常备回购便利,被当作剧本里永久的一部分。《多德—弗兰克法案》(2010年7月)和《巴塞尔协议III》(2010年12月)搭起了这套分析工具所参与塑造的监管框架。2009年起的美联储压力测试计划,制度化为综合资本分析与审查,把最后贷款人的姿态变成了常规。那段政策应对的弧线,是《经济史》第19章 §19.1(多德—弗兰克与压力测试的后续)里讲监管后续的那一段。

再说缺口。宏观—金融的整合是不均匀的:那些金融摩擦模块是加装在标准的新凯恩斯骨架上的,所以整合在技术上是货真价实的,在概念上却是分层的。明斯基传统里那些内生不稳定的说法还没有进主力模型:这套分析工具形式化的是一场金融周期的后半段,即麻烦开始之后的甩卖、加速器和利差放大,而不是前半段,即一段长久的平静本身如何制造出日后让体系失稳的那些杠杆。家庭异质性与金融摩擦之间的互动,也就是异质性主体新凯恩斯模型与中介资产负债表相遇的地方,仍然是一条活跃的研究前沿。而预测充分性这个问题是敞开的:这套分析工具如果在危机之前就存在,会不会把2008年标出来,是文献解决不了的一个反事实。而它能不能标出下一场危机,则是活着的政策问题。

是分量很足的建设,还是关键处的缺口?

“到2015年,各主要中央银行用于政策评估的DSGE模型都带上了金融部门模块。2007年那场综合所辩护的标准模型,已经不再是这场综合自己在运行的模型。”

— 2008年之后的那场盘点,叙述见《经济思想史》第17章 §17.2

这场建设已经完成,而且在用。四家族的分析工具在2008年之后的工具箱里是技术上的标准配置,金融摩擦模块在美联储、欧洲中央银行和英格兰银行的政策模型里,宏观审慎监管把这套分析工具的政策含义操作化了,而中央银行的紧急流动性剧本如今把2008年那套工具的设计空间当作永久的。伯南克自己在《行动的勇气》里的内部人叙述,读起来就是一门吸收了指控并据此重建的学科的回忆录。在每一项具体的衡量上,教什么、发表什么、中央银行运行什么,这门学科都做了事件所要求的工作。

“持久的稳定本身产生不稳定:熬过一段稳定时期的借款人积累起信心和杠杆……而其间没有哪一个主体作出过明显不理性的选择。”

— 转述自海曼·明斯基的金融不稳定假说(1986年)及其2008年之后的复兴。见《经济思想史》第17章 §17.2

剩下的那些缺口,正是要紧的那些。这套分析工具给连锁开始之后的过程建了模,却没有给平静如何孕育出脆弱性建模,也就是明斯基坚持说才是全部故事的那个内生不稳定的前半段,而这门学科在修辞上把它请回来的程度,远高于在方法上。国际清算银行由Claudio Borio及其同事做的金融周期研究,以及后凯恩斯学派的不稳定文献,都主张:一个把危机触发点当作对一个本来稳定的体系的外生冲击的框架,并没有表示出使金融体系变得危险的那样东西。再加上加装式的整合、仍在主力模型之外的异质性与摩擦这条前沿,以及尚未了结的预测充分性反事实,诚实的裁断是:这场建设无论多有分量,都止步于最初生成这个事件的那个机制之前。

观点

这套分析工具本来能预测到2008年吗?

这是这一类分析工具没法回答关于它自己的那个问题。2008年之后造出来的模型拟合2008年,它们本来就是为此而造的。它们如果早就存在,会不会预见到这场危机,或者它们现在会不会预见到下一场,是一个反事实,而这套分析工具内部的任何特征都了结不了它。

目前的结论

四家族的金融摩擦纲领,是主流对2007—2008年事件所要求之物给出的回答,而这门学科已经把它建设得相当充分:金融摩擦模块坐在中央银行运行的政策模型里,宏观审慎监管把这套分析工具的含义操作化了,最后贷款人的剧本如今是永久的。这场建设同时也在一些具体而且关键的地方并不完整:宏观—金融的整合不均匀,内生不稳定的前半段还没有进主力模型,异质性与摩擦这条前沿仍是研究文献,而预测充分性这个问题是敞开的。这份校准,即建设分量很足、整合不均匀、预测充分性未定,就是本篇的立场。框架这一层是定下的,事件要求了一类金融摩擦的分析工具,而这门学科造出了一套。活着的分歧是关于这场建设有多完整。

2026年该有的姿态,是同时拿住两件事。对着“什么都没变”这个说法,分析工具在主力模型里,政策架构已经就位,紧急剧本是永久的。这门学科并没有把那项指控轻轻放过。对着“这套分析工具现在够用了”这个说法,整合是分层的,生成不稳定的那个机制仍未被建模,而没有人能为这一类工具在下一场危机面前出具证明。而这里所走的这条路,从事件,到政策制定者抓过来的那些概念,到那些正式模型,再到这些模型有多完整这个问题,只是同一批证据的若干种正当读法之一。经济学导致了2008年吗?把同一场建设读成资深内部人士承认了“这门学科帮着造成了危机”这项指控。2008年是金融危机还是货币危机?透过金融和货币两副镜头去读同一批事件,浮出一个本篇这种单一分析工具的叙述没有给出的替代方案。这里的问题更窄,也回答得了:事件要求了什么样的分析工具,这门学科又把它造到了什么程度?答案是金融摩擦这一类,造得相当充分,整合得不均匀,而它的预测触及范围仍是一场敞开的赌注。

框架层面的那个问题,即这套工具箱是被击垮了还是只是被扩展了,是2008年击垮宏观经济学了吗?那篇的裁断,它与本篇达成的这份参数大小上的校准并排而立。

自下而上的这条弧线

  1. 读报的人所看到的这个案例。2007年夏天,贝尔斯登那两只对冲基金、法国巴黎银行的赎回暂停、商业票据冻结,按次序排开,作为一场被抓拍在运动中的连锁,不带入任何分析工具。
  2. 美联储和财政部所看到的这个案例。2008年3月到12月,贝尔斯登、两家政府支持企业、雷曼、AIG、主要储备基金、问题资产救助计划、汽车厂商,透过政策制定者在没有模型可算的情况下实时抓过来的那四个词去读。
  3. 这个案例要求分析工具。四家族的金融摩擦纲领,加速器、银行、流动性螺旋、中介资产定价,各自把这些事件呈现出来的一种连锁动态形式化。
  4. 这套分析工具解释了什么,又剩下什么。一场如今已进入主力模型的、分量很足的建设,带着不均匀的整合、没有造出来的不稳定前半段,以及一个敞开的预测充分性问题。

这门学科把2007—2008年的事件读作对一类分析工具的要求,而2008年之前那套主力模型并不包含它:交易对手连锁、中介资本约束、流动性—融资螺旋,以及2008年之前的宏观经济学根本没有表示过的影子银行脆弱性。四家族的金融摩擦纲领,就是主流对这份要求的回答,而2009—2020年的建设分量很足:它进了研究生宏观课程大纲,进了各主要中央银行运行的政策模型,也进了宏观审慎监管的设计。

不再有疑问的是,这些事件要求了这一类分析工具。仍在争论的是这场建设有多完整。这套分析工具是对事件所揭示之物的回应。至于这门学科没有更早拥有它是否帮着造成了危机,属于另一篇导读,而这套工具箱是被击垮了还是只是被扩展了,又属于再另一篇。自下而上地读,这个案例要求了一套分析工具,这门学科造出了它的大部分,而剩下没造的那一部分,即稳定如何制造出自己的崩塌的那个机制,恰恰是能告诉我们这一切会不会看见下一场危机到来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