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是金融危机还是货币危机?

这个故事你已经知道了:次贷、雷曼、AIG、问题资产救助计划。一场金融危机。接着另一批经济学家看同一个星期,指着美联储在雷曼倒下第二天做的一个决定,把整件事读成一场货币危机。同样的事实。不同的分析工具。不同的教训。

第1阶段,共4个阶段

人人都知道的那个金融危机故事

“整个世界经济都压在一堆巨大的次级抵押贷款上,整个全球金融体系眼看就要塌掉……而看出这件事要来的,只有寥寥几个人。”

— 转述自迈克尔·刘易斯,《大空头:末日机器内幕》,2010年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那个故事。次级抵押贷款被打包成名不副实的证券,银行持有着自己并不理解的风险,衍生品把敞口成倍放大。先是贝尔斯登,一个周末之后是雷曼,雷曼的第二天是AIG。一场金融危机。而在这门学科内部,有一套分析工具就是为了把这件事讲通而造出来的。

这套分析工具是金融摩擦宏观经济学。它的核心机制是金融加速器,由伯南克、格特勒和吉尔克里斯特在1999年做出来。当一个借款人的净值下降,它为外部融资付出的溢价上升,于是借款减少,实际活动减少,资产价格和净值进一步被压低。一个小的资产负债表冲击被放大成一个大的产出冲击。2008年之后,这门行当把这套机制装到了自己的主力模型上。Christiano、Motto和Rostagno(2014)以及格特勒与卡拉迪(2011)把金融中介模块整合进新凯恩斯DSGE框架,依托的是更早的Stiglitz-Weiss和Shleifer-Vishny关于信贷配给与甩卖外部性的工作。2008年之后的主力模型,看上去就是2008年之前那个主力模型加上银行的资产负债表。

在金融加速器模型里,借款人在无风险利率之上支付的外部融资溢价 $s$ ,是其净值 $N$ 相对于资本存量 $Q K$ 的减函数:

$$s = s\!\left(\frac{N}{QK}\right), \qquad s' < 0$$

当资产价格 $Q$ 下跌,净值下降,溢价上升,投资下降,产出下降,这又把 $Q$ 进一步压下去。冲击通过资产负债表自我强化。

直觉模式

资产负债表收缩,放贷就收缩。放贷收缩,实际活动就收缩。实际活动收缩,资产价格就下跌,资产负债表进一步收缩。金融部门是一个放大器,而2008年它在反向运转。

这套分析工具所读的时间线,就是公众知道的那条。次贷市场2007年转向,贝尔斯登2008年3月获救,雷曼兄弟9月15日申请破产,AIG9月16日被救助,问题资产救助计划10月通过。美联储的紧急流动性工具一直运行到2008年底,2009年5月的银行压力测试认定这个体系有偿付能力。完整的叙事是《经济史》第19章的骨干。至于这条学脉,即金融摩擦如何从一支小众文献变成这门学科的标准回应,在《经济思想史》第17章2008年之后的那场清算里。

金融摩擦这套机制如今就嵌在新凯恩斯DSGE主力模型里面。摩擦模块所装上去的那个模型是第15章 §15.6(三方程NK模型)。后端机制,即信息不对称和甩卖外部性,是第4章 §4.6(信息不对称)。危机的时间线是经济史第19章(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2008年之后对金融摩擦的吸收作为这门学科的一次结构性转变,是经济思想史第17章 §17.2

观点

“最近这场金融危机比多数经济学家原以为可能的程度更严重……未来研究的一项重要目标,是把金融部门更充分地纳入我们的宏观经济模型。”

— 转述自伯南克,“金融危机对经济学的意涵”,普林斯顿大学,2010年9月

对金融摩擦的吸收,是不是正确的回应?

2008年之前的主力模型里没有银行。危机之后,这门学科给出的答案是把银行加进去:金融摩擦、中介的资产负债表、宏观审慎监管。那是一次真正的修补,还是打在一个本该重造的模型上的一块补丁?

目前的结论

把2008年放在金融这一侧来框定,是2008年之后主流的标准方法论回应,而且作为对这场危机架构的描述,它是管用的。次贷—证券化—贝尔斯登—雷曼—AIG—问题资产救助计划这条链是真的,金融加速器机制是真的,宏观审慎的政策回应也是真的。如果问题是“是什么让2008年成为它那一类危机”,回答它的就是这个框架。至于这门学科的事后检讨,即这个行当的盲视是不是导致了危机,那是另一场争论,整篇由导读经济学导致了2008年吗?来承担。这里的问题更窄,也更古怪:同一批证据能不能被另一套提出不同子问题的分析工具读出来?

故事是自洽的。分析工具是管用的。现在把同一条时间线握在手里,3月的贝尔斯登、9月15日的雷曼、9月16日的AIG,然后去看美联储在2008年9月16日决定做什么。

第2阶段,共4个阶段

那个没有降息的美联储

“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今日决定,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维持在2%……增长面临的下行风险与通胀面临的上行风险,都令委员会高度关切。”

— 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声明,2008年9月16日,雷曼申请破产的第二天,也是AIG被救助的那个上午

在美国历史上最大一宗破产案的第二天,AIG就在那个上午被救,美联储没有降息。在金融体系肉眼可见地卡住的那一周里,它把“增长面临的下行风险”与“通胀面临的上行风险”放在天平两端权衡。标准读法是,美联储当时忙着流动性工具,很快也就降息了。翻转过来的读法是,这是一个当时就成立的政策错误,而这么说的那套分析工具,把2008年读成了完全另一类危机。

翻转过来的那套分析工具是货币失衡,被市场货币主义者磨成了一条可操作的主张。标准政策用联邦基金利率当工具,但政策的立场是松是紧,与利率的方向不是一回事。弗里德曼的警告,也就是市场货币主义者直接接过来的那一条,是低利率可能正是过去政策偏紧的迹象。疲弱的经济压低信贷需求,利率因此下行。所以你没法从利率上读出立场。市场货币主义者说,真正能读出立场的指标,是名义GDP增长预期的走势。这些预期一旦崩掉,货币就是紧的,不管政策利率在做什么。

建设性的方案是名义GDP水平目标制。斯科特·萨姆纳的论证是,中央银行应当承诺一条稳定的名义支出水平路径,而不是承诺一个通胀率或一个产出缺口。在这样一项承诺之下,名义GDP的下跌自动产生把它拉回路径的义务,而正是“它会被拉回来”这个预期,让名义支出一开始就不会下跌。与伯南克时期美联储的对照就是这个论证。美联储做了大量非常规的事情,但它把每一轮都当作对形势恶化的相机回应,从来不是对名义GDP跌破路径的自动回应。没有这项框架承诺,名义GDP增长预期从2008年9月起就可以随意崩塌,哪怕流动性工具正开足马力运转。

从这个恒等式出发:名义支出等于货币存量乘以它的流通速度,也等于价格水平乘以实际产出:

$$MV = PY = \text{NGDP}$$

2008年末,货币需求骤增,流通速度 $V$ 崩塌。要把名义GDP保持在路径上, $M$ 就得扩张得足够快,以抵消 $V$ 的下降。它没有,于是 $PY$ 下跌。按这种读法,这次衰退的深度,就是名义GDP实际去到的位置与一项可信的名义路径承诺本会把它守住的位置之间那道差距的大小。

直觉模式

美联储正在拼命应对金融体系那一头,而在它忙着的同时,它对未来名义支出发出的信号是:它会容忍一次崩塌。于是名义支出预期崩塌了。等到2008年12月美联储把利率降到零,衰退深度上的损害,很多已经由9月和10月跌掉的那些预期造成了。

U.S. nominal GDP, quarterly, 2003 to 2013, growing 2.6 percent in 2008 then falling 1.3 percent in 2009, ending about 11 percent below an illustrative pre-crisis trend line by 2013
$PY$ 在下跌:名义GDP在2008年增长2.6%,2009年下降1.3%,实际走势与一条示意性的危机前趋势之间的差距到2013年扩大到约2.2万亿美元,约11%。资料来源:BEA,“Gross Domestic Product, 4th Quarter 2009”(初值与第三次估计值)。趋势线是制图者本人对2003—2007年实际数据做的OLS拟合,仅作示意,并非有来源的序列。

这套分析工具所依托的货币需求与名义支出机制,在第16章 §16.1(为什么持有货币?)。2008年末到来的零利率下限背景是第15章 §15.8(零利率下限)。市场货币主义者明确接过来的弗里德曼与货币主义学脉,是经济思想史第10章 §10.1(弗里德曼的货币主义),与之相对的现代新凯恩斯货币政策共识,在经济思想史第12章(新凯恩斯主义经济学与现代货币政策共识)

Line chart of the Fed funds target rate held at 2 percent through September 16 2008 against the 5-year TIPS breakeven inflation rate collapsing from about 1.1 percent that day to a trough near negative 1.8 percent in late November 2008
2008年9月16日利率维持在2%,而市场自己的通胀量表,即5年期TIPS盈亏平衡通胀率,从当天的1.1%一路跌到11月下旬−1.78%的低点,在政策利率原地不动的同时给出了彻底通缩的定价。资料来源:美联储理事会(FOMC声明,TIPS收益率曲线数据集,feds200805/BKEVEN05)。交叉核对:经由TradingEconomics的FRED T5YIE。
观点

美联储读错了2008年9月吗?

雷曼倒下的第二天,美联储把利率维持在2%,还公开表达对通胀的担忧。在危机那一周的迷雾里,这是一个说得过去的判断,还是一个当时就成立、并且决定了此后一切深度的政策错误?

目前的结论

把2008年放在货币这一侧来框定,在技术上是认真的,在经验上是有交锋的,而且是由有资历的声音在当时就提出来的:斯科特·萨姆纳在《货币幻觉》(2021年)以及他2009年以来的写作里,Robert Hetzel在里士满联储内部写的《大衰退:市场失灵还是政策失灵?》(2012年)里,David Beckworth在他于Mercatus中心搭起来的政策改革议程里。9月16日的决定是有记录的,名义支出的崩塌是有记录的,名义GDP目标制的反事实是对一个有名有姓的框架的一次融贯运用。如果问题是“既然金融灭火到2008年底已经成功,衰退为什么还这么深”,回答它的就是这个框架。市场货币主义的复兴,与明斯基复兴和行为学复兴一道,属于2008年之后的多元格局,见经济思想史第17章 §17.2(2008年之后的清算),尽管那场清算对金融摩擦和明斯基这两股支流的吸收,比对市场货币主义这一股要充分得多。至于这个决定所处的中央银行权力问题,一般性的论证由导读中央银行能控制经济吗?承担。至于美联储终于把利率降到零的12月16日那一刻,政府支出有助于经济吗?第3阶段接过零利率下限这条线索,而按这里的读法,到那时候,衰退深度上的损害已经造成了。

两种框定,同一条时间线,中心处放着不同的原因。现在的问题是,经验记录支持的是两种读法、一种也不支持,还是在不同层次上都支持。而有一道经验上的时间差,把它们分了开来。

第3阶段,共4个阶段

灭火成功了,衰退却没有结束

到2009年5月,银行压力测试说金融体系有偿付能力。到2009年10月,失业率触及10%。两件事同时为真:金融灭火成功了,而在金融体系稳住之后,衰退又持续恶化了将近一年。

— 这次重构问题所依托的那道经验时间差

如果金融这一侧的框定扛得下全部分量,那么衰退的深度就应该跟着金融体系的轨迹走:2008年末到2009年初稳住,最迟到2009年年中触底。结果却是金融体系稳住了,失业率却一路爬到十月。这道空隙就是前面说的那道时间差。问题是哪一套分析工具读得了它。

Daily TED spread (3-month USD LIBOR minus 3-month Treasury bill), January to October 2008, holding under 1.6 percentage points through summer then spiking to 458 basis points by October 10 after Lehman Brothers' bankruptcy
时间差里金融压力那一侧的银行间恐慌量表:TED利差整个2008年夏天都稳在90—160个基点的平静区间里,雷曼9月15日申请破产之后转为垂直上升,10月10日见顶于458个基点。资料来源:FRED序列TEDRATE(圣路易斯联邦储备银行)。

2008年之后的主力模型,也就是加装了金融摩擦模块的三方程新凯恩斯模型,本应是把金融侧数据和宏观侧数据折进同一份预测的那套分析工具。它确实预测金融压力会通过资产负债表收缩和外部融资溢价飙升传导到实际活动。它没有干净地预测出来的,是时间上的那道差:金融体系在2008年末到2009年初稳住,衰退深度却到2009年10月才见顶,这中间的滞后。货币失衡这套分析工具预测得出这道时间差。名义支出预期沿着一条比信用利差更慢、也更独立的轨迹恢复,而衰退的深度跟着名义面的恢复走。这两套分析工具,以及各自在不同体制下所隐含的乘数,见第15章 §15.6第16章 §16.8

两个面各自的时间线,一边是金融灭火的日程,2008年3月的贝尔斯登、9月的雷曼与AIG、10月的问题资产救助计划、整个秋天的TAF、PDCF和TSLF流动性工具、2009年5月的压力测试结果,另一边是衰退深度的轨迹,失业率从2007年夏天的5%到2008年8月的6.1%,到2009年1月的7.8%,再到2009年10月的10.0%,都摆在经济史第19章(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里。时间差就在日期上。金融体系稳住了,劳动市场却又恶化了将近一年。

同一道时间差的两种读法

“这场衰退之所以既严重又持久,是因为房价崩塌打击最重的是杠杆最高的那些社区的家庭资产负债表,而高杠杆家庭在银行恐慌过去很久之后仍在削减支出。”

— 金融侧的读法,转述自阿蒂夫·迈恩与阿米尔·苏非,《房债》(2014年);Christiano、Motto与Rostagno(2014)

按金融侧对这道时间差的读法,2008年末稳住银行体系是必要的,但不充分。金融摩擦通过去杠杆的循环造成持久的拖累。就算急性恐慌过去了,资产负债表的修复需要时间,信贷供给的恢复需要时间,实际活动的恢复又要滞后于信贷的恢复很久。迈恩与苏非用微观数据把这一点坐实了:削减支出最狠的是房地产市场受创最重的地区里负债最多的家庭,而且在银行间市场解冻之后他们还在继续削减。按这种读法,2009年10月的失业率高点,正是金融摩擦这套分析工具通过它自己预测的持续性渠道在起作用。

“成功的金融灭火掩盖了失败的货币政策回应。人人都归因于去杠杆的那种持续性,本身就是那个让名义支出预期崩塌的框架的产物。”

— 货币侧的读法,转述自斯科特·萨姆纳,《货币幻觉》(2021年)

按货币侧对同一道时间差的读法,金融侧搬出来的那种持续性,本身就内生于货币政策的失败。在一项可信的名义路径承诺之下,去杠杆和资产负债表修复本会在名义支出稳定增长的背景下进行,实际的复苏本会来得更快,因为冻住投资和招聘的那种名义不确定性本会被拿掉。2009年10月的高点是货币框架把冲击放大的结果。萨姆纳的主张是,金融侧的叙事在它所交锋的那个层次上是对的,而它不完整,因为它从不去碰框架问题。灭火成功了,货币立场失败了,而灭火的成功让这次立场失败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目前的结论

把两边的记录合起来看,金融体系在2008年末到2009年初稳住,衰退深度在2009年10月见顶,并不能干净地把这件事定下来。金融侧的读法把这道时间差解释为去杠杆渠道意料之中的持续性,货币侧的读法把它解释为货币框架把冲击放大了。两者都是融贯的。主流倾向于以金融侧为主,把货币侧当作一个起作用的因素,市场货币主义的少数派倾向于反过来,把金融冲击当作直接的触发器。这是2008年之后那场清算所记录的活的结构性争论之一,见经济思想史第17章 §17.6(汇聚还是碎裂?),它也紧挨着经济学导致了2008年吗?第5阶段那场学科的自我检讨。第4阶段的裁断取决于一个两种纯读法都回答不了的问题:这道时间差意味着其中一种框定为主,还是意味着问题本身裂成了两个得到不同答案的子问题?

两种读法,一条时间线,哪一种都没有干净地扛下全部分量。诱惑是挑一种当主要的。这项裁断拒绝这样做,因为问题会拆开。

第4阶段,共4个阶段

按轴拆分的裁断

“我们制止了金融恐慌,没有让金融体系垮掉。”

— 转述自伯南克,《行动的勇气:一场危机及其余波的回忆录》,2015年

“美联储任由名义GDP以1938年以来最陡的速度下跌,而正是这一点,而不是金融危机本身,把一次衰退变成了大衰退。”

— 斯科特·萨姆纳在《货币幻觉:市场货币主义、大衰退与货币政策的未来》(2021年)中的论证

伯南克和萨姆纳并不是在对话,他们是各说各的,因为他们回答的是不同的问题。伯南克回答的是美联储做了什么,才没让金融体系垮掉。萨姆纳回答的是美联储没做什么,才没能拦住名义支出的崩塌。两个人都对。裁断就在于说清楚为什么。

2008年之后的工具箱里两套分析工具都有:伯南克的框定所依托的金融摩擦DSGE,以及萨姆纳的框定所要改革的新凯恩斯货币政策分析工具。这个工具箱在两种读法之间不选边。参考的还是前面几个阶段用过的那些:第16章(货币与财政理论)第15章(新凯恩斯经济学)合起来。决定哪一套分析工具扛得动的,是你向它提出的那个问题

观点

伯南克,《行动的勇气》(2015年):“我们没有让金融体系垮掉。”萨姆纳,《货币幻觉》(2021年):美联储“任由名义GDP崩塌,制造出了一次衰退”。

— 关于同一场危机的两本书,并置在一起

两本书,一场危机

伯南克说美联储救了这个体系。萨姆纳说美联储造成了这个深度。他们写的是同一个事件,得出了相反的裁断,却又始终没有真正互相矛盾。怎么会这样?

两条轴,不是两个答案

金融侧这条轴是危机的架构。为什么会发生这个特定的冲击,是什么堆起了杠杆,是什么让它在金融体系中传导开来,又是什么让它成为一场银行业危机,而不是一次没有扩散开的资产价格下跌?金融侧的框定给出回答:住房金融的繁荣、把风险遮住的证券化链条、影子银行里的杠杆周期、交易对手信任失效时银行间市场的冻结。这说的是2008年是哪一危机。把金融摩擦吸收进主力模型,多德-弗兰克、巴塞尔III和宏观审慎的回应,以及压力测试的整套架构,这些就是对架构问题的分析工具和政策答案,而且它们管用。货币侧的框定拿不出可比的说法去讲这一类危机为什么会发生,也拿不出如何在结构上防住下一次。名义GDP目标制对金融监管无话可说。

货币侧这条轴是衰退的深度。既然金融灭火到2008年底已经成功,这次回应为什么还这么深、这么持久?货币侧的框定回答说,美联储的框架让名义支出预期在冲击期间崩塌了。9月16日的决定,以及整个秋天迟缓的被动降息,按这个框架自己内部的标准就是一个当时就成立的立场错误,而2009—2010年那条轨迹的深度与持久,很大一部分要归到那次框架失败上。这说的是,给定这个冲击,这次回应有多深。名义GDP目标制这项改革,就是对深度问题的政策答案。金融侧的框定拿不出同样干净的说法去讲深度;它通过去杠杆渠道意料之中的持续性来解释深度,但它对付不了金融体系稳住与衰退深度见顶之间的那道时间差。

这项裁断是一次部分重叠的分判

大多数分开来判的裁断有两种形状。一种是在共享框架内部就一个数字发生分歧,双方都同意这个模型,争的是一个参数,财政乘数之争就是这样跑的。另一种是两个框架在同一条轴上竞相解读同一批证据,即“宏观是被击垮了还是只是被扩展了”那场争论,两个框架都在同一个问题上提出自己的主张。这项裁断是第三种形状,很容易被误认成和稀泥。它是一次部分重叠的分判,按轴拆开:两个框架各自主宰一个不同的子问题。金融侧的框定是危机架构类问题的正确框架。货币侧的框定是衰退深度类问题的正确框架。看见这次拆分,你才能同时握住两种框定,而不必把它们塌缩成一个非对即错的答案。

在2008年之后的学术文献里,金融侧的框定承担的分量更重,因为这门学科主要是围绕解释危机架构的那套分析工具组织起来的。从伯南克—格特勒—吉尔克里斯特到Christiano—Motto—Rostagno再到格特勒—卡拉迪的这条吸收弧线,是共识层面的方法论回应,而且它是对的。货币侧的框定在衰退深度这个具体问题上,实证的力道更足。9月16日的决定、名义支出的崩塌,以及金融稳住与深度见顶之间的那道时间差,都是有记录在案的事实,而金融侧的框定对它们拿不出更干净的解释,共识本可以把它整合得比现在更明确。货币政策框架的改革,无论是名义GDP目标制还是别的什么,该不该与金融监管一起摆上2008年之后的议程,正是这次拆分所浮现出来的活的政策问题。

所以对“2008年是金融危机还是货币危机”这个问题,老实的回答是都是,在不同的轴上。危机架构用金融侧的框定;衰退深度用货币侧的框定。把它们塌缩成“哪一个更对”,等于扔掉了那次让两者都成立的拆分。把对金融摩擦的吸收辩护为对架构问题的正确回应。把市场货币主义的少数派看法认定为深度问题的正确框架。拒绝把两条轴折成一条。伯南克和萨姆纳都对,只是对的是不同的问题。这就是本文的立场。财政那一侧的框定,也就是零利率下限上支持财政刺激的论证,是深度问题上真实的第三个框架,这里有意搁下不谈,交由政府支出有助于经济吗?第3阶段以最强的形式承担。

目前的结论

我们从人人都知道的那个故事开始,次贷、雷曼、AIG、问题资产救助计划,以及支撑这个故事的金融摩擦分析工具。这种框定是自洽的,在它够得着的范围内也是正确的。它解释了2008年是哪一类危机。然后我们握住同一条时间线,去看9月16日的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决定,于是同一批证据上打开了第二套分析工具,即货币失衡,它把衰退的深度读成一次让名义支出崩塌的框架失败。那道经验上的时间差,金融体系到2009年春天已经稳住而失业率一路爬到十月,正是两种读法分开的地方,而哪一种纯读法都扛不下全部分量。出路是看清楚问题会拆开。

  1. 架构问题,即2008年是哪一类冲击,它又是怎么传导的,属于金融侧框定的地盘。它给出了回答,而把金融摩擦吸收进来再加上宏观审慎的回应,是正确的方法论答案。
  2. 深度问题,即给定这个冲击,既然金融灭火成功了,衰退为什么还这么深,属于货币侧框定的地盘。9月16日的决定和名义支出的崩塌,给了它真实的实证力道。
  3. 这项裁断的形状是一次部分重叠的分判,按轴拆开,两个框架各自主宰一个不同的子问题。两者在各自的地盘里都正确,谁也不塌缩进谁。
  4. 2026年的政策姿态:对架构问题来说,金融监管是更大的那根杠杆,对深度问题来说,货币框架的改革还是个悬着的问题。两件都该在议程上,而这门学科对第一件的整合比对第二件充分。

“双方都有道理”等于没有作答。“两方各自对的是不同的问题,而且这里说清楚了哪个问题归谁”,是一项你可能被证明说错的主张,也正是本文所作的主张。下一次有人告诉你2008年“其实”是一场金融危机或者“其实”是一场货币危机,你就有办法把问题问回去:金融还是货币,是就什么而言,是架构,还是深度?至于经济学本身是不是导致了这场危机,那又是另一场争论,由经济学导致了2008年吗?承担。这里的问题只是哪一套分析工具解释得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