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对澳大利亚: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经济体如何分道扬镳
1900年,它们把同样的牛肉运给同一个买家,挣着差不多的工资。一个世纪之后,一个比另一个富三倍。原因不是运气,也不是民族性格。
在GDP地图上对比阿根廷与澳大利亚对称的起点
“1913年,阿根廷比法国、德国和意大利都富。它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十个国家之一。一百年过去,这句话读起来像科幻小说。”
— “阿根廷悖论”这个反复出现的说法,流传在《经济学人》上,也流传在此后上百个YouTube解说视频里
1900年,布宜诺斯艾利斯是地球上最富的城市之一。它的歌剧院不输欧洲,按某些口径它的人均收入跑在法国和德国前面,英国资本铺设它铁路的速度,和铺设澳大利亚铁路的速度一样快。那一年的一个澳大利亚人和一个阿根廷人,一眼就能认出对方的经济:温带草原,牛肉、小麦和羊毛,从船上走下来的欧洲移民,全都对着伦敦那同一个市场。今天,其中一个比另一个富三倍。是哪一个,又为什么?
这份相似是真的,这才使得后来的分化成了一道谜题。两者都属于经济史学家所说的新近移民定居地区:温带、人口稀疏、由欧洲人定居的领土,靠着向一个正在整合的大西洋经济出口土地密集型初级产品,在1914年之前的半个世纪里富了起来。土地充裕而劳动力和资本稀缺,于是两者都从外面引进缺的那两种要素,即拿资助船票来的欧洲移民和经由伦敦债券市场来的英国资本,再把小麦、牛肉和羊毛运回去。这样一个经济体的增长引擎是它的主导出口品,而决定性的变量,是这种出口品在国外能卖出什么价。
剥到最核心,一个移民定居经济体的人均实际收入跟着它主导出口品的贸易条件走。设 $P_x$ 是出口品也就是主导出口品的价格,$P_m$ 是进口制成品的价格,而这个国家出口的是一篮子大体固定的土地密集型产品,那么实际购买力就随下式变动
$$\tau = \frac{P_x}{P_m}$$当 $\tau$ 上升时,就像1870—1913年那场小麦与羊毛的繁荣里那样,移民定居经济体白白就变富了。但一个靠主导出口品吃饭的经济体,生死系于一个自己定不了的价格。
一个移民定居经济体致富的办法,是卖一种东西,比如谷物、肉、羊毛,然后买进别的一切。所以它的富裕系于一个数字:它卖的东西世界肯出多少钱,相对于它必须买的东西。这个比值高的时候,这个国家不必聪明也很富。比值一落,整套模式的底就露出来了。阿根廷和澳大利亚都靠这台机器运转,而且都运转得很好。
到这里为止,两者可以互换。但这套共有的模式底下藏着两处结构性差别,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在这两处上打转。第一处是制度遗产。澳大利亚接过的是一份更完整的英国做法移植:普通法产权、议会规矩,以及一份很早就给得很宽的移民选举权。阿根廷的宪政秩序是真的,但更年轻,选举权更窄,而且直到1912年那次改革之前一直有争议。第二处是出口精英的政治位置。阿根廷的地主寡头,也就是潘帕斯草原上的estancia大庄园主,集中程度异乎寻常,在政治上占支配地位,而澳大利亚的牧场主从来没有这样过,因为澳大利亚的牧场主几乎从一开始就得跟一个有组织、有选票的城市工人阶级分享这个政体。收入上的孪生兄弟,不是制度上的孪生兄弟。
主导出口品与贸易条件这套增长分析工具,形式化的归宿是增长理论一章。更宽的移民定居经济体增长轨迹,也就是这些经济体为什么向富裕世界趋同、后来又在阿根廷这里跌回去,是发展经济学一章的开篇。移民定居繁荣本身的编年在历史卷里:1820—1929年那个英国为新近移民定居地区提供资本的全球化时代,以及它在移民定居型与汲取型两条轨迹之间画出的对照,见经济史卷第10章§10.5。
把两条轨迹放到同一根轴上。人均GDP地图对阿根廷和澳大利亚都做了标注,标出了各自转折的年份。并排看,它们在1900年前后几乎趋同,此后像剪刀一样慢慢张开,而没有哪一个坏年头能单独解释这道口子。
“阿根廷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富国。它有一个富有的精英层、一副欧洲的门面,还有一种永远撑不住富裕的文化。早在那些政变之前,衰落就已经写定了。”
— 宿命论式的读法,在“阿根廷为什么失败”一类通俗解说里反复出现
“阿根廷本来就注定要衰落。”
关于阿根廷最流行的说法是,这场下坠不可避免,是民族性格的事,或者说那份富裕本来就是海市蜃楼。这是唯一一种在比较开始之前就让比较失去意义的框定。
起点到底有多对称?
“同样的温带草原,同样的主导出口品,同样的买家,同样的移民潮,同样的伦敦资本,收入相差不到几个百分点。如果世上真有两个经济体构成一次对照实验,那就是这一对。”
— “起点本质上是对称的”这一框定,正是它让这场分化值得解释
把主导出口品的结构、与英国的联结、气候、移民人口这些条件在两个案例上都固定住,你就几乎控制住了单国叙事所依赖的一切。凡是能解释这场分化的原因,必须是在这么多相同之外还不一样的那一样东西。把这个声音当真,你就不能退回到“商品不一样”或者“运气不一样”上去。
“收入相等,制度不等。潘帕斯草原由几百个家族占着,而国家也是他们在管。澳大利亚的牧场主要向一个议会和一场工人运动交代。这个差别1900年就在那儿了,只是你在GDP数字里看不见。”
— “遗产不对称”这一修正,取其最强形式
这两个声音说的是不同的层。收入是对上的;政治结构没有。澳大利亚的出口财富流经的是一个移民定居的民主政体,有一个握有选票的工人阶级和一套正在成形的仲裁机制。阿根廷的出口财富流经的是一个支配着国家的地主精英集团,直到几十年后庇隆主义爆发之前,它都没有遇到过可以相比的制衡力量。这个修正之所以要紧,是因为它指出该到哪里去找这场分化的根源:到谁握有权力、以及规则约束他们的力度有多经久里去找。1900年那还只是一个程度上的差别,阿根廷当时是一个真正的共和国,但两个经济体后来正是沿着这道缝撕开的。
目前的结论
起点近到足以让这场分化成为一道谜题。收入这个数字是真的,主导出口品模式是共有的,所以“同卵双胞胎”这个框定说对了一半,而对的那一半正是这场比较有力量的地方。但在相同的收入底下,两个经济体已经在两件比商品重要得多的事情上不一样了:谁握有政治权力,以及约束他们的制度有多强。
如果商品一样、收入一样,那么解释就只能落在两国原本就不同的地方,或者落在它们后来分开的地方。第一个该看的,是澳大利亚做对、而阿根廷一次又一次做错的那件事:谁有资格执政,以及输掉选举的人走了之后,规则还在不在。
仲裁型国家对政变循环
“阿根廷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达到了发达国家水平、随后又退回不发达状态的国家。它进过又出了那个富裕、包容的社会俱乐部,而制度始终没能把门撑住。”
— 转述自达龙·阿西莫格鲁与詹姆斯·罗宾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2012年),论阿根廷在包容性制度里反复进出的那几个来回
澳大利亚举行选举,并且认账选举的结果,认了一个世纪。阿根廷的政府在1930、1943、1955、1962、1966和1976年被军方推翻。一个移民定居经济体建起了一台经久的机器,在投票箱和仲裁法庭上了结分配之争;另一个则一次又一次靠武力了结。一道三倍的收入差距,这个对照自己能扛下多少?
这里用的分析工具,是制度是根本原因那一套,即阿西莫格鲁、约翰逊与罗宾逊建起、并用殖民者死亡率这个自然实验识别出来的长期增长框架。它的主张是,制度质量决定哪些社会能把增长复利下去:稳固的产权、对行政权力的真实约束,以及广泛的政治参与。凡是统治者能被制衡、权力按规则而不是按武力易手的地方,投资者和公民就会为长期作出承诺;凡是行政当局可以随意剥夺财产、也可以随意被推翻的地方,他们就不会。阿根廷和澳大利亚都是教科书式的“新近移民定居地区”,自然实验的逻辑直接适用,但真正在两地扎下根的制度,恰恰在这套理论说最要紧的那个维度上不一样。
识别上的问题在于,制度质量 $I$ 与收入 $Y$ 是同时决定的,因为富国负担得起好制度。AJR的做法是给 $I$ 找一个工具变量,这个变量只通过制度影响 $Y$:
$$Y_i = \alpha + \beta\, \hat{I}_i + \varepsilon_i, \qquad \hat{I}_i = f(\text{settler conditions}_i)$$式中,移民定居的条件塑造了殖民者建起的究竟是包容性制度还是攫取性制度。估计出来的 $\beta$ 很大:长期的跨国差异,大部分由制度扛着。
把财富、地理和文化都剔掉,最能预测哪些国家富起来并且一直富着的,是政府能不能被一张选票撤换。澳大利亚能;阿根廷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不能。这套理论说,单是这一个差别就该扛下很大的分量。难的是它没解释掉的那部分。
澳大利亚的行政当局一直被稳稳地约束着,整整一个世纪里政府都靠选举更替;阿根廷对行政权力的约束一再垮掉,军队成了反复出场的否决者,谁不合它的意就被它撤掉。一个国家如果连一届政府之外都保不住自己的规则,就撑不起复利式增长所需要的那些长周期承诺,对产权的承诺、对合同的承诺、对一套连贯政策的承诺。三倍的差距,这一条占了大部分。
但这套分析工具有它的边界。这些制度部分是内生的。那种强硬的制度优先读法,把政变循环当成深层原因,说到这里就停了。可政变循环自己也有一个驱动它的东西:一场制度容纳不下的分配冲突,发生在农牧出口精英与庇隆主义工人运动之间。“阿根廷的制度失灵了”是真的,但它描述的是症状,还没有说出这些制度为什么恰恰在那一件事上失灵。制度为什么能约束住人、或者为什么约束不住,其形式化的政治经济学在制度经济学一章,AJR框架本身则是它的§18.3。
这个答案的学脉,即从凡勃伦经诺思与威廉姆森的新制度经济学、一直到阿西莫格鲁与罗宾逊那次复兴的制度主义传统,落脚在经济思想史卷第15章(制度主义传统)。这个学派作为一个连成一片的簇,可以在思想谱系图的制度学派视图里追出来。而这里做的,是把导读“为什么有些国家富有,有些国家贫穷?”在一般的跨国高度上提出的那个问题,落到一对配对案例上来做。那篇导读把AJR分析工具建在抽象层面上,这一篇把它用在唯一一对主导出口结构被固定住的国家上。这一对照所处的那条国家形成与体制稳定的脉络,即一个国家如何学会征税、举债与掌舵,以及它建起来的能力最终是托住了自己的经济还是把它抽干,由导读“跨时代的国家形成”跨时代地追踪。
“今天各国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它们攫取性的经济制度不能创造出人们储蓄、投资和创新所需要的激励。说到底,一切都在于制度。”
— 转述自达龙·阿西莫格鲁与詹姆斯·罗宾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2012年
“一切都在于制度。”
制度优先这一读法是主流的核心答案,而且大体上是对的。问题在于,“制度”是全部故事,还是一个更深故事露在外面的那一面。
政变循环是原因,还是症状?
“一个五十年里六次推翻自己政府的国家,什么承诺都撑不过一届政府。这就是澳大利亚复利下去、而阿根廷没有的原因。政变就是全部故事。”
— 制度优先的读法,取其最强形式
复利式增长是一场长周期的博弈,而下场的前提是一个能把承诺守过下一次选举的国家。澳大利亚能;阿根廷1930年之后不能。仲裁体系、稳定的议会轮替和法治合在一起,造出了一台机器,把分配冲突转成能熬过政府更替的谈判结果。规则撑得住的地方,资本和技能就作数十年的承诺;撑不住的地方,每个人都打短线,经济复利出来的也就是那种结果。在行政权是否受约束这条轴上,制度优先的读法近乎决定性。
“1912年的萨恩斯·佩尼亚改革是一次真正的民主化。1930年那场政变回应的是一场真实的危机。这些崩溃不是民族性格的毛病,而是一个悬而未决的分配难题,制度本来就不是为撑住它而建的。”
— 内生性上的告诫,说得公道
1912年的萨恩斯·佩尼亚法把秘密、强制、男性普选的投票权推行开来:这是实实在在的民主化一步。此后一再出现的崩溃,是一场制度没有任何机制去了结的分配冲突浮到了面上。每当农牧出口精英与城市劳工集团走到规则打不破的僵局,军队就替它们打破。制度是这场冲突输掉的那个层面。
目前的结论
制度稳定是答案里最大的一块。澳大利亚一个世纪的行政权受约束与投票箱更替,对上阿根廷半个世纪的军事否决,这就是三倍差距的大部分。但制度是在一件具体的事情上失灵的:疏导一场真实的分配冲突,而澳大利亚的制度恰好是为应付这种冲突而建的。
制度不稳定,你付的代价是拿不住一套跨越一届政府的连贯经济政策,而这恰恰是一个开放的贸易型经济体最需要的东西。澳大利亚用后半个世纪谨慎地打开自己的经济,阿根廷却把自己锁进了相反的那一注,此后再也没能停止为它付出代价。
自由化对进口替代的锁定
“从长期看,初级产品的价格相对于制成品的价格趋于下跌。一个把自己的前途押在出口原料上的外围,注定要把自身进步的果实转移给工业中心。”
— 转述自劳尔·普雷维什,拉美经委会1950年的贸易条件恶化论,也就是进口替代最强形式的思想依据
1930年代打碎了两个经济体赖以立身的开放贸易秩序之后,两者都转向了保护主义。澳大利亚最终掉头开放;阿根廷则把进口替代锁死,一次次违约,长期高通胀。当开放秩序崩塌、而且看不出会可靠地回来时,在关税墙后面建起一套国内工业基础是一步理性的先手,发展中世界的很大一部分都走了这一步。问题在于,为什么澳大利亚能把保护当成一个阶段,阿根廷却不能。
1. 进口替代与锁定。进口替代工业化靠的是一套眼熟的工具:用关税把外国制成品挡在外面,用高估的汇率压低新工厂所需进口机器的价格,再把定向的廉价信贷投给受青睐的产业。进口替代对有竞争力的出口部门课税,也就是对那个挣外汇的农牧出口基础课税,去补贴一个始终没有竞争力的制造业,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养出一个一旦自由化就满盘皆输的政治势力。这就是锁定。澳大利亚也搞过实打实的保护,靠它的关税委员会搞了几十年,但它的出口基础,先是矿产、后来是服务业,一直有竞争力,政治上也够强,到时候能逼出开放。阿根廷的进口替代掏空了出口部门的政治分量,把受保护的那一头做实,于是那个本来可以把它解开的势力从来没有长出来。进口替代与发展的政治经济学,形式化的处理在发展经济学一章的§20.4。
2. 一次接一次的宏观不稳定。贸易政策上的选择喂出了一个宏观循环,它后来成了阿根廷的招牌。进口替代下的制造业需要进口投入品,而被课税的出口部门供不起这笔外汇,于是经济撞上国际收支这道墙,墙逼出贬值,贬值喂出通胀,然后有人尝试稳定方案,稳定方案在政治上垮掉,再来一遍。这个节奏可以直接从这个国家的记录上读出来:1982、1989、2001、2014和2020年的主权违约,中间夹着长期的高通胀。这个循环背后的开放经济宏观模型在开放经济宏观一章。把阿根廷某一场危机的深层机制凑近了看,是导读“阿根廷为什么停不下通胀?”那一篇。这里要紧的是那个反复出现的格局,那篇导读解剖的是其中一次。
这场分化的历史记录,即1980年代的拉美债务危机和进口替代那场漫长的解开,连同墨西哥、巴西和阿根廷的债务对出口比轨迹,在经济史卷第16章§16.6。政策背后那场思想上的较量,一边是普雷维什—辛格的结构主义进口替代主张,另一边是新古典反革命与华盛顿共识的自由化主张,它的思想脉络落在经济思想史卷第16章§16.1,也就是发展经济学那一章。结构主义与增长这两股线,可以在时间线的增长谱系上一起追。进口替代只是一场远远超出阿根廷的争论的一个实例。国家该不该挑出产业来保护和补贴,以及这个想法今天的回潮究竟是在纠正一个旧错误还是在重犯它,这个更一般的问题是导读“产业政策回来了吗?它站得住吗?”那一篇。
“如果贸易条件长期地对你不利,自由贸易就不是一个中性的默认选项,而是把你的增长慢慢转移给别人。建起自己的工业才是理性的回应。”
— 普雷维什与拉美经委会为进口替代所作的结构主义论证
“进口替代是一注理性的赌。”
事后之明把进口替代改写成显而易见的愚蠢。真正失败的是锁定和宏观上的迁就,而当初那一转身,是发展中世界的很大一部分出于严肃理由作出的。
两个移民定居经济体,两种保护主义
“进口替代是对一个坏掉的世界经济的正确回应。错不在开始,错在一套永远付不起结束代价的政治。”
— 阿根廷的政策轨迹,取其最强形式
结构主义的诊断是真的,1930年代的崩塌是真的,进口替代买来的早期工业化也是真的。把一注合理的赌变成一条下坠轨迹的,是锁定:受保护的产业变成了没有哪届政府敢正面对抗的势力,高估的汇率硬化成一项既得权利,随之而来的宏观不稳定成了慢性病,因为没有哪一份政治和解能吸收掉修正它的代价。阿根廷1945年选得合理,然后发现自己再也没法重新选一次。
“澳大利亚也保护,靠关税委员会保护了几十年。差别在于,当保护已经没用了的时候,可以选出一个政府来把它拆掉,而这个政府还能活下来。霍克和基廷打开了经济,而且赢了。”
— 澳大利亚这条路,说得不带自得
澳大利亚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搞着沉重的关税保护,它的关税委员会绝不是什么自由贸易的圣人,先保护后开放那道弧线走了几十年。把两者分开的是制度上的承诺能力。1980到1990年代的霍克—基廷自由化在政治上极其残酷,是硬打下来的,它之所以立住了,是因为一个稳定的政府能把它守过若干个选举周期,并且吸收掉输家那一侧的政治代价。第2阶段给澳大利亚的制度记下的,正是这份能力。同样的诱惑,同样的保护主义阶段,但只有一个国家能有意识地结束这个阶段。
目前的结论
贸易与宏观政策上的分化,是后半个世纪那道差距的近因引擎。澳大利亚能把保护当成一个阶段,是因为一个稳定的政府能承诺把它逆转过来;阿根廷解不开进口替代,是因为没有哪届政府能把那份和解守得够久,而每一次稳定尝试都在同一个问题上垮掉。政策选择是真实的,也是有后果的,而它们正是一个制度不稳定、又卡在分配僵局里的政体所能作出的选择。
每一次阿根廷稳定失败的背后,都是同一个答不上来的问题,由谁来承担?而澳大利亚那个更安静的世纪背后,是一台为回答这个问题而建的制度机器。
阿根廷为什么守不住稳定方案
“阿根廷经济按走走停停的节奏运动:一次贬值恢复了外部平衡,却压垮了城市实际工资,随之而来的政治反应恢复了工资,又重新点燃外部危机。每一次纠正都埋下下一次。谜题不是阿根廷为什么有危机,而是它为什么停不下来。”
— 转述自卡洛斯·迪亚斯-亚历杭德罗(Carlos Díaz-Alejandro),《阿根廷共和国经济史论集》(1970年),走走停停循环的经典表述
把“糟糕的选择”和“薄弱的制度”这两个标签撕掉,然后问机制。比YouTube解说早了一代人、最早让阿根廷悖论出名的那位经济学家,伸手去拿的是一台机器:两个强大的部门,利益正好相反,而没有任何制度能在它们之间促成一份经久的和平。这台机器把政变、违约和通胀一次全解释了。
1. 迪亚斯-亚历杭德罗的走走停停循环。阿根廷有两个政治上强大、利益正好相反的部门。农牧出口精英要的是一个有竞争力的、贬了值的汇率,低的国内工资,以及开放的贸易,正是在这些条件下它的谷物和牛肉挣得最多。在庇隆主义之下组织起来、动员起来的城市产业劳工集团要的是反过来的一套:一个高估的汇率,好让工厂赖以运转的进口投入品便宜,对这些工厂的保护,以及高的实际工资。两者不可能同时被满足。每一次挽救出口平衡的贬值都砍掉城市实际工资,引爆政治反弹,每一次买来城市和平的实际工资上调都耗掉外汇储备,逼出下一次贬值。走走停停。这个循环之所以持续,是因为没有任何制度能强制执行一份在来回摆动中撑得住的和解。
2. 奥唐奈的官僚威权主义。当分配冲突在民主制度内部变得无法收拾时,回应就是官僚威权统治:军方与技术官僚结成联盟,用武力强加民主政治交不出来的那份和解,通常是出口精英那一份,办法是压制有组织的劳工。第2阶段那个政变循环,正是被这个僵局生出来的,这就是制度那一阶段所标出的内生性。政变是一场没有任何制度能和平了结的分配冲突反复上演的暴力症状。
澳大利亚面对的是同一场冲突。它同样是一个移民定居经济体,有一个有竞争力的土地与资本出口部门,也有一个有组织、握有选票的城市工人阶级,出口竞争力与国内实际工资之间的紧张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疏导它的能力。澳大利亚的仲裁体系、它的工资委员会和它稳定的议会轮替,把分配之争转成了可以谈判、可以重复的和解,也就是所谓“工资劳动者的福利国家”,1907年的哈维斯特案判决是它的奠基之举,而不是转成一场靠武力来回了结的摆荡。
有些社会能促成这类冲突的和解,有些不能,发展一章对这件事的政治经济学处理是§20.4。1970到1980年代稳定失败的历史编年在经济史卷第16章§16.6。同一种稳定失败格局最近的一次,凑近了看,是导读“阿根廷为什么停不下通胀?”那一篇。
不是每一场拉美崩溃都跑在这台机器上。委内瑞拉丢掉了四分之三的经济,靠的是另一台机器:单一的资源依赖,让一届政府得以不受制衡地把经济的其余部分掏空。同一个地区,有些时段还是同一个年代,却是另一套分析工具。见导读“委内瑞拉崩溃了。为什么?”那一篇。
“阿根廷占尽了一切优势,然后把它们扔掉了。它选了民粹而不是纪律,选了印钞而不是储蓄,选了容易的答案而不是正确的答案。没有谁对阿根廷做了这些。是阿根廷自己对自己做的。”
— “咎由自取”那种道德训诫式的裁断,取其常见形式
“阿根廷选错了,怪不得别人。”
这个框定不算全错,选择确实是真的,但作为解释它是空的,因为它从来不问为什么摆在桌上的是那些选项。
是民族性格,还是机制?
“别的移民定居经济体也面对过艰难的选择,而且作出了有纪律的那一个。阿根廷一次又一次走了容易的那条路,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到了某个地步,这个格局就是这个国家本身,而不是它的坏运气。”
— 道德训诫式的框定,取其最严肃的形式
这个格局确实在那里,它在极不相同的历届政府身上反复出现,而这种反复要求的是解释而不是开脱。一种把每一场阿根廷危机都挥手推给外部不幸的读法会是回避,这个国家确实作了决定,其中有些本可以避免,代价也是由阿根廷人承受的。这个框定有一点说对了:解释必须交代那份持续性,交代为什么这件事一次又一次发生,在庇隆主义者手上和反庇隆主义者手上都发生,在文官手上和将军手上都发生。这个框定失手的地方,是它拿出来当作这个格局之解释的那样东西,“民族性格”。
“这个格局是真的,而且它有一个机制。两个不可能同时赢的部门,加上没有任何制度能让它们分享。它之所以在每一届政府身上重演,恰恰是因为它是结构性的,而不是谁碰巧当家的问题。”
— 分配冲突这一读法,也就是本页所主张的那一个
这个机制解释了那份持续性,而道德训诫式的框定要求一份关于持续性的交代,这一点它要求得对。如果原因是某一党的坏品性,那么党一换,格局就该变;它没有变,因为原因是两党都被困在里面的那个结构。农牧出口精英与庇隆主义劳工集团各有真实而不可调和的诉求,而没有一个阿根廷的制度能促成一份经久到熬得过下一次贬值的和解,于是每一届政府,无论什么颜色,都跑同一套走走停停,都撞同一堵墙。澳大利亚的仲裁型国家就是阿根廷缺的那台机器,它把一模一样的冲突疏导成了撑得住的交易。分配冲突这一读法做到了民族性格做不到的事。它解释了这个格局,解释了澳大利亚为什么躲开了它,还点出了阿根廷缺的是什么:一个制度。
这场比较挣来的答案
这场分化是由制度和政策造出来的,运气只占次要的一份。“制度”和“政策”是同一个原因的两个层面。阿根廷和澳大利亚面对的是同一场移民定居经济体的分配冲突,发生在一个有竞争力的出口部门与一个握有选票的城市工人阶级之间。澳大利亚继承并建起了把这场冲突疏导成可重复交易的制度;阿根廷没有,于是这场冲突自己找到了出口:走走停停循环、政变循环,以及一次接一次的宏观危机,而每一次稳定都在没有任何制度能经久回答的由谁承担这个问题上翻船。那些政策选择,无论是进口替代还是一次接一次的宏观迁就,都是那个僵局能生出来的选择。
主流至今在权重上分裂:多少要归于深层的制度质量,多少要归于政策与政治经济的动态。这个分歧是真实的,但它主要是一个共有框架内部关于参数大小的分歧,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同意制度、政策以及两者的互动解释了这场分化,争的是相对权重,以及政策在多大程度上处在制度的下游。边缘上坐着两个属于框架层面的少数立场:一个强硬的制度原教旨主义者,把政策完全读成制度质量的内生结果;一个强硬的结构主义者,把贸易条件与依附结构当成其余一切所处的那个框架。
所以,阿根廷摸到的那手分配的牌比其他移民定居经济体都难打,而它又缺少把这手牌打下去所需要的制度机器。任何一个分裂的社会,只要建不起那个让自己的派别输掉一场争论之后还能留在牌桌上的制度,就会遇上同一件事。
四个阶段的弧线
- 对称的起点,底下是不对称的结构。两个移民定居经济体1900年收入几乎相等,把同样的主导出口品运给同一个买家,但在制度遗产上、在出口精英的支配程度上,已经不一样。那处不对称,就是这场分化得以生长的地方。
- 制度稳定干了大部分的活。澳大利亚受约束的行政权与投票箱更替,对上阿根廷的六次政变,加起来就是三倍差距的大部分。但“制度失灵了”仍然缺一个原因。
- 贸易与宏观政策是近因引擎。澳大利亚把保护当成一个阶段,而且结束得了;阿根廷把进口替代锁死,结束不了,因为没有哪届政府能把那份和解守得够久。
- 分配冲突解释了另外三条。农牧出口精英与庇隆主义劳工集团之间一场两边的斗争,没有任何制度能经久地促成和解,生出了走走停停循环,而这个循环一次把政变、违约和通胀全生了出来。澳大利亚面对同一场冲突,把它疏导掉了;阿根廷做不到。
制度和政策是同一个解释的两个层面。制度定下的是一届政府能经久做成哪些事的那份菜单,分配冲突决定其中哪一项被选中,而政策选择,进口替代与一次接一次的宏观迁就,随后把那条更低的轨迹锁死。运气占了次要的一份,体现在商品周期和战争的时点上,但一个纯运气的说法解释不了这场分化为什么跨过那么多个周期、那么多个体制还在持续。正是这份持续性把线索指回制度和政策,也正因如此,主流剩下的那点分歧主要是关于权重的。
这两条轨迹教给人的东西,走得到每一个还在设法建起那个制度的分裂社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