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为什么会富有?
问国家为什么贫穷,你会伸手去拿一套工具。问它们为什么富有,出现的是另一套。同一批数据,是问题挑了分析工具。
以辩论图谱查看我们通常待在里面的那个问法
“世界上富国的财富,挡不住其余地方极端贫困所带来的后果。我们这一代人,在美国和在国外,可以选择在2025年之前终结极端贫困。”
— 转述自杰弗里·萨克斯,《贫困的终结》,2005年
注意那个动词:终结。萨克斯把富裕当作可以达到的基准线,把贫困当作有待填平的亏空。底下的问题是:贫困为什么持续下去,什么能把这道口子合上?几乎每一项认真的全球减贫努力,都是从这里出发的。
当你问某些国家为什么贫穷时,你几乎不用作决定,就伸手去拿了发展经济学那套分析工具。它的起点数据是一道本该比现在小的差距。按购买力平价算,美国人均产出约8万美元,印度约9000美元,刚果民主共和国大约1500美元。最高与最低之间差了五十多倍。索洛模型是增长核算的主力,它预测单靠资本稀缺只该造出大概三到四倍的差距,穷国增长得快,一路追上来。世界给出的却是上百倍的差距,而趋同迟迟不来。这份差异的大部分住在模型标为 $A$ 的残差里,也就是广义的生产率,我们还没弄懂的那一块。
把每个工人的产出写成标准形式 $y = A\,k^{\alpha}$,资本份额 $\alpha \approx 1/3$。要单靠资本解释 $y$ 上五十倍的差距,$k$ 就得相差 $50^{1/\alpha} = 50^{3} = 1.25\times10^{5}$ 倍,也就是人均资本相差十二万五千倍,这在经验上是荒唐的。这道算术把差距逼进了 $A$:
$$\frac{y_{\text{rich}}}{y_{\text{poor}}} = \underbrace{\left(\frac{A_{\text{rich}}}{A_{\text{poor}}}\right)}_{\text{the residual}} \cdot \left(\frac{k_{\text{rich}}}{k_{\text{poor}}}\right)^{\alpha}$$把跨国的实际数据分解开,资本深化只解释了这道差距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剩下的都是 $A$,也就是把发展问题重新写成了一个等式。
五十倍不是“穷一些”。它是同样一份活,一年的工钱和大约一周的工钱之间的距离。如果金沙萨和奥斯陆之间隔着的只是机器和道路,你把机器运过去,看着差距合上就行。这类做法我们试了七十年。差距几乎没动。撑开它的东西,主要不是缺资本。
于是这套分析工具伸到索洛之外,而且只朝一个方向伸:它一步一步地问,是什么挡住了趋同。资本深化是第一个答案,穷国缺机器和基础设施,那就为投资融资。当这只解释了一小片,这套工具伸手去拿观念:穷国没能采用富国已有的生产性知识,那就加快扩散。当观念扩散卡在“为什么有些地方采用、有些不采用”上,这套工具伸手去拿制度:阿西莫格鲁、约翰逊与罗宾逊论证说,攫取性制度把国家困在自己的潜力之下,那就改规则。而当宏大的制度理论被证明这个季度不好下手,这套工具伸手去拿随机对照试验:别再给增长做理论了,找一项具体干预,量它,把管用的推广开。
把这四个答案当作一整套来读,一个形状就浮出来了。每一个都是对同一个问题的回答:是什么在拦着这个国家趋同?每一个都按设计就是政策上可下手的:一道有约束力的限制去诊断,一项干预去跑,一个结果去度量,一次迭代去做。问一个国家为什么穷,本身就已经把富裕当成了默认状态,把这个国家的贫穷当成了当下没能达到默认的失败,而失败和历史偶然不同,失败是你可以动手去修的。
这一整套的完整交代,差距的事实、制度转向、可信度量的方法学,在第20章(发展经济学)。给索洛这块背景打底的趋同核算,在第13章 §13.6。而本阶段压缩成一整套分析工具的那个问题,度量、资本、观念、制度、实验,每一项都作为候选原因深入论辩过,是配套导读“为什么有些国家富有,有些国家贫穷?”。如果你想要在这个问法内部把分析工具走一遍,那篇是该去的地方。这里我们要的是问法本身。
“穷人并不比别人更不理性,恰恰相反。正因为他们拥有的这么少,我们常常发现他们在自己的选择上花了非常仔细的心思。要往前走,我们必须放下把穷人简化成漫画人物的习惯,花时间真正去了解他们的生活。”
— 转述自阿比吉特·班纳吉与埃丝特·迪弗洛,《贫穷的本质》,2011年
实验式的发展经济学能把差距合上吗?
随机对照试验给发展经济学带来了一场可信性革命,也拿下了一个诺贝尔奖。它是“为什么穷”这个问法最有纪律的形态,也是这个问法的限度从内部显形的地方。
对我们正在问的这个问题,发展经济学这套分析工具是对的那一套吗?
“我们不能一劳永逸地终结贫困,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取得进展。我们也许没有一个宏大的答案,但我们有一千个小答案,每一个都让某个人的生活好一点。”
— 转述自阿比吉特·班纳吉与埃丝特·迪弗洛,《贫穷的本质》,2011年
这是这套分析工具以最强的形式说话。班纳吉和迪弗洛是在就“严谨在哪里做得到”作一个有纪律的选择。他们问的问题,正是一位发展部长真正面对的:给定这笔预算、这个国家、这一年,我做什么能明确地帮上忙?萨克斯从宏观那一端朝同一个方向使力,用贫困陷阱和大推进:把足够多的投资一次性协调起来,一个卡住的经济就能被抬上自我维持的轨道。这一整套所出自的传统,从阿瑟·刘易斯1954年的二元经济模型,经过结构调整时代,一直到随机对照试验转向,作为历史追踪在经济思想史第16章(发展经济学)。它的每一层问的都是同一个政策上可下手的问题,而这份一致正是它的长处。
“发展界的焦点已经一步步收窄,从国家的转型收到穷人处境的改善,从贫穷的国家收到贫穷的人。这不是同一个问题,而回答其中一个的分析工具回答不了另一个。”
— 兰特·普里切特,转述《缓解全球贫困》(全球发展中心)的论证,2018年
普里切特仍然在这个问题内部工作,他点的是它的限度。他论证说,发展这套分析工具已经从贫穷国家的转型漂移到了贫穷的人的福利,因为后者可度量而前者不可。两者都值得做,但它们是不同的问题,撬开后者的工具把前者留在了原地。这份挫败是真实的,而且它指向某处:这个问法不断产出它能下手的那个问题的答案,而富裕世界的繁荣当初究竟是怎么出现的,这个问题完全落在这套分析工具之外。
目前的结论
我们问“国家为什么贫穷”时拿起的那套分析工具,背后有真实的力量:可信性革命、制度转向、几十年里救下真实生命的项目、一门严肃行业运转着的机器。它的限度是结构性的:把富裕当默认、把贫穷当没能达到默认的失败,这个预设在任何模型被挑中之前,就已经装进问题里了。换一个问题,这套分析工具会跟着换。
那就换。反过来问:有些国家为什么富有?把它当作一个方法学动作来问,以历史记录为起点。握着同一批数据把问题掉个头,你手上就会浮上来另一套分析工具。
翻转
“问西欧为什么挣脱了这些共同的约束,比问其他地区为什么没有挣脱更说得通。1750年,欧洲最发达的地区和东亚最发达的地区,看上去像得出奇。”
— 转述自彭慕兰,《大分流》,2000年
彭慕兰没有换数据。他换了问题。如果1750年长江三角洲和英格兰大致可比,预期寿命相近、按粮食计的工资相近、市场的成熟度相近,那么关于中国为什么“停滞”就没什么可解释的,因为它当时还没有落后。需要解释的是欧洲为什么向上蹿了出去。同一批数字,从另一头读。而你一旦这么读,问题就不再是什么挡住了趋同,而是起飞究竟是怎么变得可能的。
把时钟往回拨,拨到比发展经济学任何时候都更早的地方。大约一万年里,从最早的农耕到1800年前后,人类的生活水平几乎没动过。更好的技术抬高了人口,工资还留在原地。收成好就意味着多几张嘴要养。这就是马尔萨斯陷阱,它在几乎所有地方、对几乎所有人、在几乎全部历史里都成立。以这条基线来量,富裕世界的经济才是那个反常,是一场一个半世纪的断裂,大约在1700年到1850年之间,它打破了一万年的格局,并作为副产品造出了今天发展经济学所度量的那道差距。
Galor的统一增长理论把这次断裂说精确了。在马尔萨斯动态里,人均产出 $y_t$ 被钉在生存水平 $\bar{y}$ 上,因为人口 $N_t$ 会把任何技术进步吸收掉:$\dot{N}_t = \phi\,(y_t - \bar{y})\,N_t$,于是无论技术 $A_t$ 发生什么,都有 $y_t \to \bar{y}$。起飞就是收入通向生育率的那条链路反转过来的时刻:人力资本回报的上升把家庭从孩子的数量推向质量,生育率随收入上升而下降,人口不再把剩余吃掉:
$$y_t \approx \bar{y} \;\;\text{for } t < t^{*}\,(\text{Malthus}), \qquad y_t = A_t\,h_t \;\;\text{for } t \ge t^{*}\,(\text{modern growth})$$同一条麦迪逊时间序列,发展经济学读成当下的一道差距,Galor读成在 $t^{*}$ 处的一次相变。真正有意思的对象,是这次断裂的日期和机制。
把整张人类收入图想象成一条一万年长的平线。法老、罗马元老、宋代商人,按现代口径算全都过着一天几美元的日子,因为在全部历史里,收成更好只意味着更多孩子,从来不意味着更高的生活水平。然后,在这条线的一个角落里,靠近它的最末端,它突然折得几乎垂直。那个折点才是要解释的东西。问“国家为什么穷?”,你盯的是图的右边缘。问“国家为什么富?”,你盯的是那个折点。
盯着那个折点,另一套分析工具自己就组装起来了,经济史家那一套。彭慕兰找的是让一个地区在同侪做不到时挣脱陷阱的那些偶然:英国的煤靠近它的人口和水路,而它的新世界殖民地供给了“幽灵耕地”,糖、棉花、木材长在别人的土地上,这松开了一个封闭经济永远挣不脱的土地约束。艾伦把机制收进价格里:英国的工资异常高、能源异常便宜,所以省劳动、烧煤的机器只在那里发明和采用才划得来。按这种读法,工业化是对一组特殊要素价格的理性回应。
莫基尔越过价格,看向知识本身。他论证说,起飞需要一种增长的文化,一场工业启蒙:有用的知识在其中获得了地位,皇家学会和文人共和国为分享和争辩它搭起了基础设施,摆弄机器的人和自然哲学家开始互相说话。持续的创新来自一个不断产出发明的社会,而那需要心智方面的制度。麦克洛斯基把文化主张推得更远:她坚持说变的是修辞,是给资产阶级的一份新的尊严和自由,于是低买高卖不再可耻,而是体面到可以大规模去做。Galor把这些线拧成一个机制,也就是那场终于让收入跑赢人口的人口转变。
煤层、幽灵耕地、要素价格、文人共和国、资产阶级的尊严、生育率的反转,这些都不是“为什么穷”那个问法自然会浮出来的输入,因为它们没有一个在这个季度是政策上可下手的。你没法拿十七世纪荷兰商人的地位去跑一次随机试验。翻过来的问法伸手去拿文化、偶然和修辞,是因为它问的是一个历史解释性的问题。差距是一个历史反常,而一个历史问题会挑一套历史的分析工具。
形式化的支架坐在经济学卷里:动态最优化的主干在第13章 §13.1(拉姆齐模型),而观念被生产出来而不是被假定的内生增长分析工具,在第13章 §13.4(罗默的内生增长模型)。(透过翻过来的镜头读,内生增长不再问“穷国为什么不抄观念?”,而开始问“是什么让这些观念一开始就被发明得出来?”)制度这套分析工具,“为什么穷”那个问法是在当下的攫取性对包容性这一区分里遇到它的,在这里它作为一个历史机制问题回来了,见第18章 §18.3(AJR框架)。整场大分流的历史证据,也就是彭慕兰、艾伦和莫基尔在英国对中国这个案例上的深入论辩,是配套导读“英国必然率先工业化吗?”的主干。
幽灵耕地直指奴隶制:喂养英国工厂的棉花和糖,是被奴役的人在种植园里种出来的,而那些土地在欧洲核心的账本上是免费的。奴隶制究竟是不是让西方富起来的那个核心机制,而不是彭慕兰那几项偶然中的一项,是它自己的一场争论,在配套导读“西方是靠奴隶制富起来的吗?”和经济史第9章(大西洋奴隶制及其之后)里深入处理。在这里它作为翻过来的问法所浮出的分析工具中的一项出现,不对它的分量下裁断。
翻过来的这个问法有自己的学脉。它从亚当·斯密把商业社会读作国民财富的引擎开始,追踪在经济思想史第3章(古典政治经济学),经过坚持“经济是由具体历史造出来的”那场历史主义反动: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历史性兴起的论述(那个传统的根,在经济思想史第4章(马克思)),再经过韦伯的新教伦理和波兰尼的大转型,进入彭慕兰自己的工作。最后这几位,正是发展经济学那套分析工具悄悄丢在身后的历史社会学一脉。
“工业革命……是一场智识上的海变的结果,是人们对有用知识能在改善人类物质境况上扮演什么角色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以及支撑这类知识增长的那些制度发生了转变。”
— 转述自乔尔·莫基尔,《增长的文化》,2016年
是一种增长的文化造出了现代世界吗?
莫基尔说,起飞需要的不只是煤和价格,它需要一个把地位给予有用知识的社会。这类主张是“为什么穷”那个问法从来浮不出来、而翻转会摆到中心的东西。
对我们真正在问的那个问题,历史反常这个问法是对的那一个吗?
“大分流之谜不是穷国为什么一直穷,那本来就是人类的常态。谜在于:为什么在一个地方、一个世纪里,持续增长竟然开始了。”
— 翻转问法这一侧的论证,转述自彭慕兰、莫基尔与Galor(《大分流》2000年、《增长的文化》2016年、《统一增长理论》2011年)
这三个人在这里是作为同一个问法说话的。每一位都把这次反转当成明确的方法学承诺:彭慕兰坚持要解释的是欧洲的分流;莫基尔搭起一套关于持续创新的文化—制度前提的论述;Galor写出一个模型,其中心对象就是起飞本身。对着马尔萨斯基线读,富裕才是偏离,贫穷才是常规,所以这套分析工具是为解释偏离而造的。他们之间的机制之争,煤、文化和人口各占多少分量,在大分流那篇导读里深入展开。他们共同的动作,是一开始就这样提问。
“历史反常这个问题确实有意思。它也不是卢萨卡的财政部长正在问的问题。彭慕兰的谜题是给历史学家的;我们的谜题是给今年就需要帮助的那个国家的。”
— 政策可下手这一侧的论证,转述自班纳吉、迪弗洛与萨克斯
就算把翻转的每一个字都认下来,起飞才是真正的反常、历史那套分析工具解释了它,发展部长仍然停在她出发的地方。知道英国有便宜的煤和一个文人共和国,并不能告诉赞比亚明年的预算该怎么花。“为什么穷”这个问法保住它的优先级,是因为它是能动手的那一个,而对贫困动手等不到历史学家写完。翻转可能是对的,同时又不是此刻所需要的。
目前的结论
反过来的问题拿起另一套分析工具,浮出另一批证据,回答的是同一项数据的另一个版本。彭慕兰、莫基尔和Galor干的是一套为煤、文化和人口而造的活。问法的决定在分析工具的选择之上游,因而也在“到底有哪些答案可用”之上游。
如果同一个问题的两种问法挑出两套不同的分析工具,那对政策意味着什么?对裁断又意味着什么,是一种问法对、另一种错,还是两者并存、各自在某处挣到自己的饭钱?最后一个阶段走一遍后果,并在两套工具确实汇聚的地方,点明那份汇聚是什么意思。
问法对政策和对裁断做了什么
“为什么亚利桑那州的诺加莱斯比索诺拉州的诺加莱斯富这么多?同一座城的两半共享气候、文化和祖先。差别在那条边界,以及边界两侧的制度。”
— 转述自达龙·阿西莫格鲁与詹姆斯·罗宾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2012年
那就是“为什么穷”这个问法的缩影:一道当下的差距,一个政策上可下手的原因,一道原则上可以挪动的栅栏。可是同一本书的开头讲的是罗马帝国、玛雅崩溃和朝韩非军事区,是被当作自然实验来读的深历史,问的是有些社会为什么起飞、另一些为什么从未起飞。那是“为什么富”的问法。《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是同一批作者同时握住两种问法、并用一套制度理论把它们架起来的经典案例。这也使它成为追问“问法的选择最终做了什么”的正确地点。
翻转带出三件事,它们就是裁断。第一,问法的方向在框架分歧的上游。萨克斯和彭慕兰得出不同结论,是因为他们对同一个现象选了不同的问法,而在两人估计任何东西之前,问法已经把不同的分析工具塞进了他们手里。增长与发展里的一大批“争论”,其实是关于“这个模型是为回答哪个问题而造的”的分歧。
第二,每一种问法都有一块自己挣饭钱的领地。“为什么穷”那个问法的领地是政策上可下手的当下:哪项干预在某个具体国家今年能动结果,哪些制度改革有过往战绩,援助做得到什么、做不到什么。“为什么富”那个问法的领地是历史解释的语域:最初的起飞是什么让它成为可能,什么条件把它保住,以及那些条件为什么在韩国、台湾地区和新加坡重新凑齐了,在博茨瓦纳(到目前为止大体上)也凑齐了,却没有在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大部分地方凑齐。因为一种问法没回答另一种问法所问的问题就说它“错”,这是一次范畴错误。
第三,两种问法汇聚的地方,是制度。AJR的制度转向是“为什么穷”那个问法最深的原因;莫基尔的知识制度、诺思的规则与执行,以及《国家为什么会失败》里深历史的那几章,是“为什么富”那个问法的制度基底。他们是在从问题的两端处理同一族机制。当两种问法都被诚实地用出来,一种对着当下的差距,一种对着历史上的折点,它们一次次落在同一个答案上。
两套工具都倚重的那套制度分析工具,住在第18章 §18.3(AJR框架),第2阶段是作为历史机制问题遇到它的,这里则被重读为两种问法相会的地方。它也住在第20章 §20.4(制度与发展),就是第1阶段给“为什么穷”那一套打底的同一节,现在承载的是汇聚这一层读法。而制度传统本身,作为思想史从凡勃伦经科斯与诺思一路追到AJR转向,是经济思想史第15章(制度主义传统),两种问法各以不同方式从这条学脉里取用。
把收入差距想象成一座山,爬上去之后就不容易掉下来。“为什么穷”那个问法研究还在山底的人,问怎么把他们弄上去。“为什么富”那个问法研究最早爬上去的那几个,问这次攀登当初怎么可能。中国、韩国、新加坡和博茨瓦纳是第二个问题在实践上有回报的案例,它们把历史前提凑齐了足够多,于是也开始往上爬。同一座山,两个观察点,而在山顶上它们描述的是同一片地形:让努力能够累积起来的制度。
一套制度理论能同时握住两种问法吗?
《国家为什么会失败》在深历史的那几章问“为什么富”,在当下的那几章问“为什么穷”,并用一套关于包容性制度与攫取性制度的论述把两者架起来。这是那份综合,还是一种问法穿上了另一种的衣服?
问法翻转是一项方法学洞见,还是对正事的分心?
“资产阶级的重估……不是贸易、投资或剥削,而是人们谈论和思考资产阶级及其事业的方式发生了变化,正是它造出了现代世界。”
— 转述自迪尔德丽·麦克洛斯基,《资产阶级的平等》,2016年
麦克洛斯基把我们正在讲的这件事说到了最锋利的形式。问题的选择会带来分析工具上的后果,而知道自己正待在哪一种问法里,会把分析工具磨得更锋利。她那套资产阶级尊严的论述本身就是证明,它之所以变得可想,正是因为她问的是现代世界为什么会兴起,而不是其余地方为什么落在后面。懂得这次翻转,你就能注意到什么时候有一整类原因在分析开始之前就被排除掉了。
“不管问法翻转揭示了什么关于分析工具选择的道理,今天需要帮助的那个国家需要的是现在就能下手的分析工具。翻转很有意思。它并不改变我们这一周该做什么。”
— 实践优先这一侧的论证,转述自班纳吉、迪弗洛与伊斯特利
裁断认下这条反驳。“为什么富”那个问法的分析工具是为历史学家造的,“为什么穷”那个问法的是为手里有预算的部长造的。如果这次翻转买到的只是一份对十八世纪更优雅的论述,那么实践一侧的辩护者耸耸肩是对的。裁断的第二层就是为了尊重这条反驳而存在的:每一种问法都有一块领地,而政策上可下手的当下,按权利就是“为什么穷”那个问法的领地。
目前的结论
跨国收入差距,无论你怎么框,都是同一项数据。而问法,问为什么穷还是问为什么富,不是中性的:它挑出不同的分析工具,浮出不同的证据,产出不同的政策。两种问法都是对数据的诚实读法,两者都不是唯一正确的,问法的选择本身就是一项方法学承诺。问法的方向坐在框架分歧的上游,所以看上去像是模型内部的一场架,往往是关于这个模型回答哪个问题的分歧。每一种问法都在自己的领地里挣到饭钱,“为什么穷”在政策上可下手的当下,“为什么富”在历史解释的语域,而因为一种没回答另一种的问题就责怪它,是一次范畴错误。至于两种问法相会的地方,它们相会在制度上,因为两套工具被诚实地用出来时,落在的是同一族机制。《国家为什么会失败》就是这件事的概念验证:同一批作者握住两种问法,一套制度理论把它们架起来。
接着读:“为什么穷”那个问法作为一个有争议的问题完整走一遍,是“为什么有些国家富有,有些国家贫穷?”,现在可以把它看作同一个问题的两种问法之一;大分流那套分析工具在英国对中国这个案例上的深入论辩,是“英国必然率先工业化吗?”;奴隶制作为核心机制的那个问题,是“西方是靠奴隶制富起来的吗?”。把彭慕兰和阿西莫格鲁一个框架一个框架比过去的,是“彭慕兰对阿西莫格鲁论大分流”;而增长理论从古典经济学家到内生模型的思想学脉,是“增长理论:从古典增长到内生增长”。
裁断
我们从萨克斯提议在2025年之前终结贫困开始,看着一个动词递给了我们一整套工具。三个阶段追的是:那套工具是什么,把问题掉个头之后什么变了,以及这次掉头最终付出什么、显露什么:
- 我们通常待在里面的那个问法。问国家为什么贫穷,你拿起的是发展经济学那套分析工具,索洛、观念、制度、随机对照试验,一整套一步一步追问“是什么挡住了趋同”的东西,而它按设计就是政策上可下手的,因为这个问法把贫穷当作当下一项有待修好的失败。
- 翻转。握着同一批数据去问国家为什么富有,对着一万年的马尔萨斯基线,富裕成了那个反常,成了图上一个一个半世纪的折点。反过来的问题挑出了经济史家那一套:彭慕兰的煤与殖民地,艾伦的要素价格,莫基尔的增长的文化,Galor的人口转变,都是“为什么穷”那个问法在结构上浮不出来的分析工具。
- 问法做了什么。问法的方向在框架分歧的上游;每一种问法都在自己的领地里挣到饭钱;而两者汇聚的地方是制度,《国家为什么会失败》就是一套制度理论同时握住两个问题的经典案例。
两种问法都是对同一条麦迪逊序列的诚实读法。你问的那个问题从来不是无辜的:它会先你一步伸进工具箱,决定哪些仪器摆上台面。一套为回答“在这个干预点上什么管用”而造的方法学,永远不会伸手去拿十七世纪荷兰商人的地位。那个因素是真实的,是问题把它排除出了视野。
把两个问题都握着,知道自己在问哪一个,你就能同时从两个观察点看这道差距:既是没能趋同的失败,也是一个需要解释的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