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时代的城市化
在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城市是一条壮丽的死胡同,它的上限由腹地能匀出多少粮食定死。后来地下的某样东西打破了这个天花板,城市变成了人类造过的最有生产力的东西。有一个格局贯穿四个时代:经济生活不断向城市集中,而勒住城市的那个约束不断更换,从粮食,到疾病,再到一个安身之处的价格。集聚这股力量是不变的,动的是天花板。
粮食天花板下的城市
住房可负担性那场辩论在别处(如今住房为什么这么贵,见住房为什么这么贵?);工业起飞为什么发生在它发生的那个地方,也在别处(那要看大分流那几篇导读);谁迁移了、他们的工资后来怎么样,同样在别处。这里讲的是城市本身的故事。
“这是一座忙碌的城市,商人从海路和陆路、从每一个国家来到这里。世上没有一座城市像它,除了伊斯兰的大城巴格达。”
— 图德拉的本杰明,《图德拉的本杰明游记》,论君士坦丁堡,约1161年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那座世界奇观级的都城,君士坦丁堡、北京、德里、伊斯坦布尔,旅人不敢相信它是真的。可即便是这些都城,也只住着各自社会的一小部分人。在每一个前现代文明里,几乎所有人都住在土地上,靠种地过活。世界见过的最伟大的那些城市,坐在一层看不见的天花板底下,而那层天花板是粮食做的。
这层天花板的成因很简单。一个前工业经济靠当期的太阳收入运转,粮食、饲料、柴薪、风和水。而城市按定义就是一群不种自己粮食的人。所以任何城市的规模都被两样东西封住:周围乡村能匀出的农业剩余,以及这份剩余在腐坏之前有多少能运进城。更好的农法或者更好的运输,一条运河、一条沿海航路,会把天花板抬高。有机经济里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它拆掉。这就是为什么前现代的城市化是一片高原:城市是一个名词。
经济学把这件事框定为结构转型的最初一步,也就是劳动力缓慢地移出农业、进入城市的那个过程,一个国家的发展路径就是由它定义的。前现代世界是卡在起跑线上的世界:农业太吃人力,几乎没有多余的人可以放进城镇。为这次转变命名的那套发展分析工具,刘易斯的农村剩余劳动力模型、城市化随收入上升的库兹涅茨事实,是对的镜头,但它是为观看天花板抬起而造的。在第1阶段,天花板还没有抬起来。
在那样一个世界里,“城市化率”究竟测的是什么?无非是城市人口占总人口的份额,而在几个前现代大核心区里,它几个世纪几乎没动过。看清这层天花板最干净的办法,是把其中四个核心区并排放在一起。
把前现代对城市的理解摆到最强的形式上,因为它对它那个世界来说是正确的。在那种理解里,城市是一个消费中心。财富流向城市,以赋税、以地租、以贡赋、以长途贸易的收益,而城市把它花掉。宫廷、大教堂、驻军、大市场,社会的剩余就是在这些地方被汇拢和消费的。至于制造业,有多少算多少,都分散在乡下的小作坊和农户家里。
消费型城市这个看法,是对一个有机经济的准确描述。君士坦丁堡、北京、德里、意大利与佛兰德的贸易城市,它们的壮丽是真的,它们对腹地的依赖也是真的,而这两件事本来就是同一件事。一座大城市,是一大片农业乡村付出的、看得见的利息。收成一旦歉收,最先也最惨的是城市挨饿,因为它自己没有田。
前现代的城市是真实的,按它那个世界的标准也算大,而且被封住了。集聚的拉力当时就已经在了,人们为了交换、行政、安全、礼拜以及机会的密度本身而聚拢,但粮食约束把天花板摁在低处,而消费型城市就是一个靠当期太阳收入运转的社会所能建起的极限。变的是天花板。而它就要被从城市底下挖出来的某样东西打破了。
当一座城市不再必须吃自己腹地的粮食,当粮食由铁路从一千英里外运来、维持它运转的能量来自煤层而不是耕地面积,消费型城市就变成了世界从未见过的东西:一座生产的城市。第一个建起这种城市的社会,也会是第一个发现它要付什么代价的社会。
矿物能源城市
“从这座桥上望出去的景象……对整个区来说都很典型。底下流着的……是厄克河,一条狭窄、煤黑、恶臭的水流……天干的时候,这一岸上会留下一长串最令人作呕的、黑绿色的黏浆水洼……桥的上游是制革厂、骨粉厂和煤气厂,所有的排水和废弃物都从那里流进厄克河。”
— 弗里德里希·恩格斯,《英国工人阶级状况》,论曼彻斯特,1845年
恩格斯描述的是地球上生产力最高的地方。整个工业革命期间,曼彻斯特大约膨胀了十二倍。英国跨过了那道门槛,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多数人住在城镇里的社会。它同时是一座坟场:曼彻斯特的预期寿命大约26岁,乡村各郡则是38岁。
两次脱钩打破了粮食天花板。煤是储存下来的太阳收入,储了几百万年,从地下挖出来,把城市从一直束缚着它的燃料用地里释放出来。而铁路和蒸汽船让城市的粮食与本地腹地脱了钩:芝加哥可以吃大平原,伦敦可以吃全世界。两道约束同时被抬走,城市就不再只是一个花掉剩余的地方,而变成了一个造出剩余的地方。工厂把劳动、资本和动力集中到同一个厂址上。工资把人从土地上拉走的速度,超过了此前任何城市的增长速度。城市化率第一次爬升,而且一直爬下去。
在生产这一侧,这是经济体走出马尔萨斯陷阱,也就是走出那个负反馈回路:人口或者生活水平每有一次增益,都会更用力地顶到土地约束上,最终又被夺回去。工业城市就是这次逃脱在人文地理上的样子。这场爆发的详细记录,曼彻斯特的膨胀、跨进多数人住城镇的社会、那道残酷的预期寿命差距,是《经济史》第7章(工业革命)的主干。而矿物能源城市向英国之外的扩散,贯穿第8章(英国之外的工业化)。有一点要当心:起飞为什么先发生在英国,是另一个问题,在大分流那场争论里打。这里我们把起飞当作打破城市天花板的那个事实来接受。
反城市的传统在代价这件事上是对的,在任何裁断回应它之前,它值得先用自己的声音把话说完。恩格斯和那些卫生改革者,还有狄更斯,他把焦煤镇写进小说,那里的烟囱永远吐着“烟做的长蛇”,他们都没有夸张。早期的工业城市是致命的。城市死亡率高过乡村。城市之所以还能长大,只是因为迁入超过了死亡,历史学家把这套冷酷的算术叫作“城市墓地效应”。霍乱在没有下水道的街区里穿行;孩子每天做十五个小时的工;一间地窖住屋、一份被污染的水,其租金买到的寿命,比不上乡下一间带菜园的农舍。矿物能源城市的头几代人,为一份多数人没能活着领到的生产率红利,付了不成比例的代价。
在卫生方面的批评底下,还坐着一层更深的批评:杰斐逊式的农本理想,一套严肃的政治经济学。它的主张是,占有土地带来的独立,是公民德性与政治自由的物质基础。一个由拥有自己土地的农民组成的共和国不容易被胁迫,因为每个家户都掌握着自己的生计。按这个看法,城市是一个依附之地:靠工资吃饭的人一无所有,随时可以被赶走,因此是一个自由政体的糟糕地基。派系、拥挤和腐败随之而来。这是一个关于财产、自主与公民三者关系的论证,必须按这些条件来应对。
农本理想说对了代价,说错了裁断
城市是不自然的、腐蚀人的、不可持续的,这种直觉从来没有死过,它从杰斐逊一路走到回归土地运动,再走到今天“城市已经完了”的话语。它从早期工业城市那些真实的代价里获得了真实的道德力量。它输掉这场争论,是因为农本共和国比不上生产型城市的产出,而它点出的那些代价,最终被下水道和干净的水从工程上消掉了。
两件事同时为真:代价是真实的,而集聚的收益最终占了上风。1845年还是死亡陷阱的那些城市,在两代人之内成了地球上最有生产力的地方。维多利亚时代那些大规模的下水道工程、干净的水和公共卫生投资,把城市死亡率的惩罚翻转成了城市死亡率的优势。杰斐逊式的理想输掉这场争论,是因为生产型城市的产出是决定性的:一个农本共和国拿不出工业大都会造得出的东西。反城市的传统诚实地点出了代价,却低估了集聚的红利。
城市现在是一台生产发动机了。可这带出一个没有人真正回答过的问题:为什么?工厂为什么扎堆在同样那些城镇、同样那些街区、同样那几条街上,而不摊到便宜又空旷的乡下去?城里的地更贵。有某样东西在顶着地价把活动往一起拉。一位剑桥的经济学家就要给那样东西一个名字。
活动为什么会扎堆
“一个行业这样为自己选定了一个地方之后,多半会长久留在那里……这一行的种种奥秘不再是奥秘,仿佛就浮在空气里,孩子们不知不觉就学会了许多。”
— 阿尔弗雷德·马歇尔,《经济学原理》,1890年
“浮在空气里。”马歇尔用一个短语给那股顶着城市地价把工厂拉到一起的力量命了名。任何地方都没有写下来的知识,一门手艺的手感、管用的那个诀窍、靠得住的那个供应商,就悬在这门手艺集中的那个地方的空气里,而你靠待在那里把它吸进来。这就是集聚力。
马歇尔1890年给出的答案是三种外部经济,也就是来自整个集群的好处。第一种是他讲出名的知识溢出:在一个密集的产业区里,这门手艺的秘密“浮在空气里”,靠挨得近就学到了。第二种是劳动力市场共享:一个厚实的本地专门技能市场,意味着企业找得到它要的工人,工人也不必离城就找得到下一份工作,于是两边都敢冒专业化的风险。第三种是投入品共享:没有哪一家企业单独养得活的专门供应商和服务,在许多企业共用时就活得下来。这三种都外在于单个企业,却内在于城市,这就是为什么活动堆在地价贵的地方,而不是摊到地价便宜的地方去。
简·雅各布斯在《城市经济》(1969)里把这个主张往前推了一步,并且把旧的因果次序整个颠倒过来。正统看法认为乡村生产,城市是剩余被花掉的地方,先有农业,后有城市。雅各布斯的论证正相反:城市是新经济工作的源头,而这些新工作随后改造了乡村。她的重点在跨行业的多样性,新东西来自不同行业挤在一起之后的重新组合。这就摆出了一场这个领域至今还在打的辩论:收益究竟来自同行业的专业化(“地方化”经济,后来被贴上马歇尔—阿罗—罗默的标签),还是来自雅各布斯所说的跨行业多样性(“城市化”经济)。
接着保罗·克鲁格曼在1991年给这个集群配上了一个形式模型,新经济地理学,并且表明集聚不必是假定出来的,它可以自己浮现。取企业层面的规模报酬递增,加上运输成本和可流动的工人,模型自己就产出一个中心和一个外围:一点初始优势会翻倒成自我强化的集中,因为企业想选在大市场附近,而大市场就在企业已经选定的地方。
这套机制建立在带规模经济的垄断竞争之上(迪克西特—斯蒂格利茨形式)。企业享有内部的规模报酬递增,产量越高平均成本越低,所以它想在最大的市场附近开一家大厂。可市场在哪里大,取决于工人在哪里;而工人去的地方,是企业(以及工资和商品种类)所在的地方。把实际工资写成扣除运输成本之后可及品种数的函数,当运输成本低于一个临界值时,对称的“分散”均衡就变得不稳定:任何一点小的集中都会抬高本地实际工资,把更多工人和企业吸进来,形成一个累积回路,也就是本地市场效应。运输成本高于临界值,活动就分散;低于它,活动就聚成一个中心。中心落在哪里,并不由基本面钉死,是历史和偶然挑的,然后规模报酬递增把它锁住。
企业想待在顾客所在的地方;顾客(同时也是工人)想待在工作和商品所在的地方。两边互相拉扯,所以一个地方一旦稍微领先,就会自己领先得更多,像滚雪球。哪个地方赢,多半是历史的偶然;不偶然的是,总有某个地方赢得很大,其余的都很薄。这就是为什么经济活动会结块,而不是均匀摊开,哪怕空地更便宜。
这条思想学脉是马歇尔→雅各布斯→克鲁格曼,它横跨经济思想史里的两处:马歇尔在边际主义的形式化者(第5章 §5.3,马歇尔),而克鲁格曼的新经济地理学连同雅各布斯那个非主流却被吸收进来的声音,在现代多元主义这一前沿(第17章)。马歇尔据以概括的那些产业区证据,兰开夏的棉纺城镇、谢菲尔德的刀具行当,就在工业革命的记录本身里。
雅各布斯推翻的那个看法是正统,而它并不愚蠢。标准的发展次序把农业放在前、城市放在后:一个社会先提高农业生产率,剩余腾出手和口,然后才有城镇能靠这份剩余长起来。按这种讲法,城市在下游,是乡村成功的一个结果,是农业剩余被汇拢和花掉的地方。这恰恰就是第1阶段那幅消费型城市的图景,被提拔成了一套增长理论:土地生产,城市跟随。对有机经济而言这是真的,而且在矿物能源城市已经悄悄证伪它之后很久,它仍然是那个自然而然的假定。
雅各布斯的颠倒才是意外。她论证说,而且是有争议地从考古证据出发论证说,城市可以在先:不同行业密集地挤在一起,正是新工作被发明出来的地方,而这些新工作随后向外辐射,改造了农业。不管她那套“城市在先”的考古学站不站得住,更深的那个要点活了下来,并且重塑了这个领域:城市是新东西被生成的地方。马歇尔命名为一股力量、克鲁格曼建模为一个均衡的那种集聚,在雅各布斯的读法里就是增长本身的发动机。
粮食天花板一旦抬起,集聚经济学就是主流对城市为什么存在给出的、已经定下来的答案:密度产生外部经济,而马歇尔的三条渠道,知识溢出、劳动力市场共享、投入品共享,就是那套机制,由克鲁格曼形式化,由现代城市经济学文献测量。在框架这一层,这一点没有争议。真正敞着的问题在下面一层:三条渠道的相对权重,以及雅各布斯对马歇尔那个问题,收益主要来自同行业的专业化还是跨行业的多样性。那些是关于收益怎么产生、有多大的真实争论,而它们发生在一个把密度当作有生产力的框架内部。工业革命放出来的那股力量,如今有了名字,也有了模型。
如果密度这么有生产力,现代城市本该是一场毫无疑义的胜利。它确实是,而它有了一个新麻烦。粮食天花板一去不返,可另一层天花板悄悄接了位,而这一层不是用耕地面积或者收成做的。它是用分区图、稀缺的土地和一个安身之处的价格做的。
现代城市经济
“城市,散布在地球上的那些密集聚合体,自从柏拉图和苏格拉底在雅典的市场上争辩以来,就一直是创新的发动机……城市已经胜利了。”
— 爱德华·格莱泽,《城市的胜利》,2011年
格莱泽的主张是,城市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是邻近性把人们合起来能做的事放大的那个地方。现代城市经济学文献支持这句大话:密度最高的都市区生产率更高,而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因果性的。可与此同时,最有生产力的那些城市,也变成了住起来贵得叫人破产的地方。两件事同时为真,而它们之间的张力就是现代城市的定义性难题。
第一步是密度溢价。密度最高的那些都市区,人均产出远高于全国平均,而集聚弹性那批文献发现,这道差距里有相当一部分确实是因果性的。在共识区间里,密度每翻一番,生产率上升的量级是百分之几,这还是在剥掉技能工人向大城市自选之后。机制就是第3阶段的那三条:溢出、劳动力共享、投入品共享,现在被测出来了。密度溢价是真实的,而且很大。
第二步是天花板本身:起约束作用的那个条件已经从粮食换成了住房。前现代城市的上限,是腹地能匀出的剩余。现代城市的上限,是它的分区管制、它的土地和它的政治肯让它建多少房。当最有生产力的那些城市加不快住房供给,密度溢价就不会以更高的实际工资流向工人,而会被土地所有者以地租的形式截走。供给加上限那张标准图就把故事讲完了:一道管制上限画在供给本来会伸到的位置左边,就把那道缺口变成一道纯地租的楔子,而城市的成功表现为一场住房成本危机。这就是“超级明星城市”的动力学,那些都市区在工资和住房成本上一起拉开,而对任何必须搬过去才挣得到那份工资的人来说,后者抵消掉了前者的大部分。
这里的学脉也接得上:一座城市的密度所创造的价值,会流向拥有它底下那块地的人,这个想法就是晚期李嘉图式的区位地租理论,是亨利·乔治那个论证,不劳而获的增值属于创造了它的那个共同体。把土地当作制度来框定,这条思路的理论老家在制度主义传统(《经济思想史》第15章)。超级明星城市与“全球”城市在历史上的崛起,是《经济史》第18章 §18.6(富裕世界内部的国内不平等)的主干。而2008年之后、新冠之后的城市时刻,贯穿第19章 §19.6(尚未解决的前沿)。
关于现代城市,有两个问题敞着。第一个是远程办公。如果让密度变得有生产力的那些知识溢出可以经由一块屏幕传递,那么密度溢价还挺得过疫情那场居家办公的大实验吗?有一种锐利的“城市已经完了”的读法,也就是“甜甜圈效应”,办公和高端需求从市中心掏空出去。也有一种同样严肃的反向读法,认为集聚是有韧性的,混合办公把面对面的溢价压缩进了更少、更密的那几天。数据还很新,裁断还没下来。
“远程办公杀死了城市”,把一次重新定价错认成了死亡
疫情期间那个主张,知识工作可以经由一块屏幕传递,所以昂贵的城市已经过时,背后是有真实证据的,甜甜圈效应是测得出来的。但它要抹掉的那份密度溢价既大且老,而早期数据看上去更像是人们聚在哪里、多久聚一次发生了转移,而不像扎堆本身走到了尽头。这份溢价正在被重新定价,不过这个问题是活的。
第二个敞着的问题是发展中世界的巨型城市。拉各斯、达卡、金沙萨正在以富裕世界从未见过的规模和速度城市化,可集聚在交付那份生产率溢价吗,还是住房与基础设施的约束先于红利到来就已经卡住了?有一种真实的担忧,有时被叫作“没有增长的城市化”,或者“消费型城市”的兴起:有些巨型城市在填满,却没有那个让历史上的城市有生产力的工业或可贸易服务基础,于是把拥堵集聚了起来,溢价却没有。为这件事定框的结构转型分析工具,就是第1阶段开场时的那套发展经济学,现在它问的是:现代巨型城市是一台发动机,还是一个陷阱。超级明星城市那套不平等动力学,也就是收益向已经在赢家城市里的人和土地所有者集中,垫在这两个问题底下。
两件事已经定下来,一处前沿还敞着。密度溢价是真实的,而且很大:城市是生产率发动机,正如集聚这套分析工具所说。而起约束作用的那个条件已经从粮食换成了住房,现代城市的天花板是用分区管制和土地砌的。对那道住房约束该怎么办,是一场有真实政策利害的争论。关于供给、房主选民政治和去商品化的那场分歧,完整的处理在住房为什么这么贵?那一篇。这里主张的只是那个历史性的判断:这就是现代这个时代起约束作用的条件,就像粮食是前现代那个时代的一样。
密度溢价多半能以修改过的混合形态挺过远程办公,溢出会集中进更少的面对面日子。而发展中世界的巨型城市可以成为发动机,但只在住房与基础设施的约束赶在拥堵吃掉红利之前被解决的地方。两者都是活的,都还没有定论。
移动的天花板
- 粮食天花板下的消费型城市。前现代的大城市壮丽而封顶,它的规模被腹地能匀出的农业剩余摁住。城市消费,乡村生产。
- 矿物能源驱动的生产型城市。煤和铁路打破了粮食天花板,把城市与本地能源、本地粮食双双解绑。城市第一次成为一台生产发动机,代价残酷,而头几代人付得不成比例,直到卫生设施把城市死亡率的惩罚翻转过来。
- 集聚这股力量,被命名。马歇尔给溢出命了名,雅各布斯把城市与乡村的次序颠倒过来,克鲁格曼把集群建模成一种自己浮现的东西,这门学科追上了工业化早已放出来的那股力量。
- 住房天花板下的现代密度溢价。溢价是真实的,而且很大。起约束作用的那个条件已经从粮食换成了住房供给。
把四个时代首尾相接摆开,全部的工作都由一个结构完成。集聚的拉力,也就是密度的生产率,是一个常量,在每个时代都在场、都在起作用。变的是勒住它的那层天花板。粮食封住了有机经济的城市;矿物能源城市的代价和疾病是下一个时代的天花板,被公共卫生从工程上压了下去;住房供给封住了现代的超级明星城市。一部按时代编排、一段一段往下走的历史看不出这一点,因为格局在约束的序列里。
当下这层天花板是住房。至于下一次转换是来自技术松开集聚的那条纽带(远程办公让溢出经由屏幕传递),还是来自规模把巨型城市推到基础设施跟不上的地方,这个问题的形状和它一直以来的形状一样:不是问经济生活会不会继续向城市集中,它会,而是问下一种城市将撞上哪一层新的天花板。城市在每一个时代都把自己重新发明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