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规模移民,1850—1914年
两代人之间,五千五百万欧洲人渡海去了新大陆,这是第一次全球化的劳动脉络。它带来了旧大陆与新大陆之间一次可测量的工资趋同,带来了1924年把大门砰然关上的反弹,也带来了1965年之后的重新开放,而这次开放把整个序列又跑了一遍。今天的移民之争是同一部电影,同样的经济学,同样的政治,而它已经放映过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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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移民在很大程度上是一场非熟练劳动力的流动……他们挤在城市里,拉低了生活水准,也几乎没有表现出同化的意愿。”
— 转述自美国移民委员会(迪林厄姆委员会),《报告集》,1911年
他们没有一技之长,他们压低工资,他们挤满城市,他们不肯同化。这些话到了2024年,一个字都还活着。它们写于1911年,说的是意大利人、波兰人和犹太人,出自一个国会委员会,报告写了四十一卷。这份抱怨背后,站着当时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自愿迁徙:1850到1914年间,大约五千五百万欧洲人渡海去往新大陆,仅在1907年的峰值一年,经埃利斯岛入境的就超过一百万人。委员会从来没有诚实地问过第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要来?
他们来,是因为新大陆给的报酬更高,也因为到了世纪中叶他们终于走得起了。Timothy Hatton与杰弗里·威廉姆森在《大规模移民的年代》(1998年)里,用一个世纪的数据重建了这些决定因素,呈现出来的是一个劳动力市场。工资差距极大,一名美国工人的收入是他在爱尔兰或卡拉布里亚的同行的好几倍。欧洲人口在暴涨,把年轻劳动力从养不活他们的土地上推了出去。蒸汽船把横渡大西洋的时间从几周压到几天,把船费从近乎一笔家产压到几周的工资。而每一个登陆的移民,都降低了下一个人的成本和风险:寄回家的信、预付的船票、已经替你把工作说好了的表亲。连锁移民是最主要的机制。
一个国家变富,外迁并不因此下降,而是先上升再下降,对着原籍收入画出一条倒U。最穷的人走不了,船费要花钱,赤贫者拿不出。发展先放松了这道预算约束,然后才消掉离开的理由,所以一个穷国刚开始增长时外迁反而攀升,只有等本国工资追上到足以把人留住,它才回落。正是这条外迁生命周期,解释了整个时期里来源国为什么从英国和德国转向意大利、波兰和俄罗斯帝国:每个地区都是在跨过那道让离开负担得起的门槛时,才进入这场浪潮的。
外迁率$m$随原籍收入$y$先升后降,是一条倒U形的生命周期:
$$m = \alpha (w^* - w) - \beta\, c(y), \qquad c'(y) < 0$$其中$w^* - w$是把人拉出去的目的地减原籍工资差,$c(y)$是这趟航程的融资成本,随原籍收入$y$上升而下降。在$y$极低时成本项占主导,能走的人很少;随着$y$上升,约束放松得比差距收窄更快,于是$m$攀升。只有当$w$逼近$w^*$,差距才塌下去,$m$随之下落。
你得先富到走得起,离开才会变容易。最穷的那个村子并没有空掉,它付不起船票。一个地方一旦穷而在涨,外迁就会激增,钱刚好够买船票,理由又足够用得上它。只有等本国工资终于追上国外的工资,外迁才会干涸。
迁移决策是一个劳动供给问题:劳动者权衡在这里卖劳动的回报与在那里卖劳动的回报,再扣掉搬迁的成本。这套分析工具,也就是整条脉络所倚靠的现代劳动供给模型,安放在经济学第21章(劳动经济学)。流入给接收国经济带来的人口与人力资本这条渠道,在第13章(增长理论)。
身处这场浪潮里的人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在一个十九世纪的欧洲观察者眼里,外迁是一个安全阀。欧洲大陆有一个马尔萨斯式的问题,人太多而地太少,农村的困顿在1840年代的爱尔兰锐化成饥荒,在意大利南部和哈布斯堡领地上则沉淀为长期的乡村苦难。新大陆的问题正相反:地无边无际,边疆缺人,移民定居型经济体能以船运得动的速度吸收劳动力。外迁就是把这两头撮合起来的机制。它排掉了本来可能爆发成革命的人口压力,也用后来建起这些地方的劳动力,填满了美洲、阿根廷和澳大利亚。
推力:歉收、让每个儿子只分到巴掌大一块地的诸子均分继承、征兵通知、排犹暴行。拉力:《宅地法》下便宜甚至白给的土地、宾夕法尼亚和圣保罗的工厂工资、表亲信里写的天天有肉吃。1880到1913年间,阿根廷接收了大约四百万欧洲移民,是全球仅次于美国的第二大绝对流入。意大利和西班牙工人建起了圣保罗的工业基础和潘帕斯的小麦经济。经济史第10章(帝国主义与殖民地经济)承载着这段记录,既有拉美的出口经济与移民定居型殖民地的道路,也有这个时代劳动力重组的另一半,即在英法两大帝国之间被调动的印度与中国契约劳工。这场浪潮是一个融贯的劳动力市场现象,身在其中的人看得懂。
这场大浪潮得到了很好的解释。推力拉力加上外迁生命周期,说明了谁在什么时候动身,而这个框架经受住了一个世纪的数据检验。这场迁徙是一次经济学讲得清楚的劳动力流动,而迪林厄姆委员会说新来者是一股退化的潮水,这句抱怨连最基本的事实都弄错了:他们是在对工资作出反应的劳动者,跟劳动者一贯的样子一模一样。但解释了人为什么迁移,更大的问题还原封未动。把五千五百万劳动者从劳动充裕的欧洲挪到劳动稀缺的美洲,大洋两岸的工资总得发生点什么。发生什么?
基础经济学预测工资差距应当收窄。1990年代,两位经济学家给它到底收窄了多少配上了数字,而这个答案改写了第一次全球化的历史。
它带来的趋同
“1870到1913年间,推动旧大陆与新大陆之间实际工资趋同的中心力量,是大规模移民。外迁率最高的地方,追赶得最快。”
— 转述自凯文·奥鲁尔克与杰弗里·威廉姆森,《全球化与历史》,1999年
1870年,瑞典的实际工资大约是美国水平的四分之一。到1913年已经爬过一半。爱尔兰和意大利的工资走的是同一条路径:往外送人最多的经济体追赶得最陡,恰好是理论说效应应该最大的地方。旧大陆与新大陆之间的差距收窄了,而主要原因是移民。
机制是要素价格均等化,而且几乎就是算术。把劳动者从劳动充裕的欧洲抽走,那里的劳动变得更稀缺,欧洲工资于是上升。把他们推进劳动稀缺的美洲,那里的劳动变得更充裕,美国的工资增长于是受到抑制。奥鲁尔克与威廉姆森测出来的趋同,就是这套机制积累四十年之后的样子。资本让画面变复杂了:它没有背着劳动者往外流,而是跟着他们一起流向新大陆,这也是为什么趋同里到底有多少该记在移民、贸易和资本各自头上,是经济学家至今还在争的那个数字。
移民与贸易是替代关系。赫克歇尔-俄林框架说,一个劳动充裕的国家可以用两种不同的方式与劳动稀缺的国家拉平要素价格:出口劳动密集型的商品,或者出口劳动本身。两条路都把工资往相等的方向推。运走布匹,还是送走织工,无论哪一种,工资差距都会收窄。这就是为什么移民这条脉络与货物贸易那条脉络是同一个结构的镜像:贸易搬运劳动的产物,移民搬运劳动本身。形式化的分析工具,也就是赫克歇尔-俄林要素禀赋模型、要素价格均等化成立的条件,以及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关于谁赢谁输的结论,安放在经济学第22章(贸易理论形式化)§22.2—§22.3。要素流动的开放经济处理在第17章(开放经济宏观经济学),入门层次的贸易图示在第2章 §2.6。
要素价格均等化:两种要素(劳动$L$、资本$K$)、两个地区,把劳动从充裕地区(工资$w$)移到稀缺地区(工资$w^*$,且$w^* > w$),会抬高$w$、压低$w^*$,直到在无摩擦的极限下,
$$w \to w^*.$$斯托尔珀-萨缪尔森接着点出分配上的另一面:同一股流入抬高了新大陆的总收入,却压低了新大陆那种充裕要素的实际回报,也就是非熟练劳动相对于资本与土地的回报。国与国层面上的趋同,在接收国劳动者的层面上就是工资压缩。
水往低处流,直到齐平。在一个高水箱和一个低水箱之间开一条渠,水就一直流到两边水面拉平为止,渠里走的是布,还是走的织布的人,都不影响结果。第一次全球化把两条渠同时打开了,工资差距也就照着泄掉了。
第一次全球化的货物贸易那一侧,是从相反的方向抵达同一个均衡:这条脉络跟着劳动这个要素走,它的镜像跟着货物走。形式化本身也有一条学脉,赫克歇尔与俄林在1920和1930年代,萨缪尔森在1940年代把要素价格均等化的结论做实,这条学脉嵌在经济思想史第5章(边际革命与形式化)里更广的价值与分配形式化之中。
把趋同这个故事按最强的形式来看,当作第一次全球化一次真实而且可测量的胜利。总量上的画面很大。一个一体化的大西洋经济形成了:劳动者、资本和货物全都流向回报最高的地方,地区之间的差距因此收窄。移民定居型经济体靠欧洲的劳动和欧洲的储蓄完成了工业化,全球产出上升,而欧洲最穷的角落有史以来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工资朝前沿爬升。奥鲁尔克与威廉姆森的重建,是经济学手上关于要素流动会带来趋同的最干净的证明之一,一国一国、一个十年一个十年,都能在工资序列里看见。
追赶确实发生了,这恰恰是它造出的冲突之所以是一场关于谁拿走收益的冲突。这场趋同可以在人均GDP地图上看:在1870—1913年那一帧里,阿根廷和其他移民定居型经济体朝富国前沿爬升,到1900年阿根廷几乎与西欧的一部分持平,随后1914年之后的逆转开始。这些定居型轨迹的历史记录,连同威廉姆森对十九世纪要素市场的重建,落在经济史第10章 §10.5(移民定居型殖民经济:一条不同的道路)。第一次全球化兑现了它的承诺。
趋同是真实的,幅度也不小,而它的主要推动力是移民。这一点是共识:追赶的存在与方向没有争议,有争议的只是移民相对于贸易和资本各自推动了多大份额,那是一个已经取得一致的框架内部的量级问题。要素价格均等化机制就是这套分析工具,而它带着一根倒刺,趋同故事对它一直不作声。斯托尔珀-萨缪尔森说,抬高了新大陆总收入的那股流入,压低了新大陆充裕劳动的相对回报。那个与刚下船的欧洲人抢同一份工作的美国非熟练工人,面对的正是定理所预测的工资压力,模型按设计运转。这个压在得胜的总量数字底下的分配事实,最终把大门关上了。
让第一次全球化成为成功故事的那场趋同,同时也造出了输家,也就是工资被到来的劳动力压住的新大陆工人。到1880年代,这些工人有了怨气;到1920年代,他们有了选票。敞开了七十年的大门砰然关上,而它关上的方式告诉你这场反弹到底是关于什么的。
反弹与关门
“对一切民族毫无保留地欢迎的日子,对一切种族不加区别地接纳的日子,已经确定结束了……当务之急,是继续并且更严格地推行甄选与限制的政策。”
— 众议员阿尔伯特·约翰逊,1924年《移民法》(《约翰逊-里德法案》)的共同起草人
1924年5月,美国关上了敞开七十年的大门。《约翰逊-里德法案》给移民总量设了上限,并按各国人口在1890年美国人口中的占比分配配额。选1890年做基年,恰恰是因为它早于南欧和东欧那一波,于是意大利人、波兰人和犹太人被掐成一条细流,而英国和德国的名额几乎没动。这是一场四十年限制运动的顶点:识字测验、在它之前的1882年《排华法案》、朝它累积的1917年和1921年配额法。问题在于,一股有真实总量收益的流动为什么会被关掉,以及这次关门究竟是冲着它牺牲掉的收益去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
限制运动回应的是真实的经济。趋同里那根分配的倒刺,也就是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在上一个阶段点出的那根,现在开始兑现:一次落在接收国经济上的劳动供给冲击,会压低与新来者最可替代的那批劳动者的工资。到来的欧洲劳动力与本土的非熟练工人竞争得最直接,同样的车间、同样的工地、同样的城市行当,把他们的工资压到了本来会走的轨迹之下。总量收益是真实的,本土工资分布底端的压缩同样是真实的。这就是当代移民之争所倚靠的那套一模一样的劳动供给冲击分析工具,这里把它用在历史记录上。
为什么那种压缩变成了关门,而不是补偿?这里的政治经济学,是收益分散、损失集中的政策所具有的标准形状。赢家,也就是享受更便宜商品和服务的消费者、雇用移民劳动力的雇主、移民自己,要么摊得很薄,要么不能投票,要么还不是公民。输家则是集中的、有组织的、有选票的:本土出生的非熟练工人和替他们说话的工会。教科书里支持移民的论证假定赢家可以补偿输家,而政治系统从来没有修出那条逼他们补偿的通道,当年如此,今天也如此。于是这份怨气找到了摆在面前的唯一工具:限制。
沿着可替代劳动类型那条向下倾斜的需求曲线,一次劳动供给移动$\Delta L > 0$会压低它的工资:
$$\frac{\partial w_{\text{unskilled}}}{\partial L} = \frac{1}{\eta} < 0,$$其中$\eta$是劳动需求的弹性,取负值。总剩余上升,雇主和消费者的收益超过工资上的损失,但损失集中在一个可辨认、有选票的群体身上,收益却分散在许多人之间。让这项政策成为正和的那套算术,正是让它在政治上脆弱的那套算术。
收益摊在所有人身上,对几百万消费者和雇主来说,东西便宜了一点,人富了一点。损失落在一个群体身上:与新来者正面竞争的本土工人。而这个群体能投票。分散的赢家很少组织起来,集中的输家总是会。大门关上,是因为被它伤到的人手里握着选票。
工资归宿这套分析工具,也就是一次劳动供给冲击如何在不同类型的劳动者之间分布,安放在经济学第21章(劳动经济学),也正是当代之争所取用的那一章。
1920年代限制派的说法,很容易一挥手当作纯粹的偏见打发掉,而这一打发就把历史弄错了。分配上的怨气是真的。1910年一个本土出生的非熟练工人并不是在臆想工资压力:抬高了全国总量的那套趋同经济学,径直从他的工资单上穿过,把它按在本来会爬到的高度之下,正如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定理说它必然如此。那份压力是一次真实调整的成本一侧,由最没有能力吸收它的人承担。
而且劳工那一侧的说法是一个左翼说法。塞缪尔·龚帕斯自己就是移民,又是美国劳工联合会的创会主席,他是主张限制的人当中态度最坚决的一个,理由是结构性的:新工人的无限供给把收入从本土劳动转移给资本,也蚕食掉有组织的工人争来的每一项成果。这正是今天一个左翼民粹派谈移民时的论证:开放的劳动力流动向下管住工资,服务于雇主。再加上吸纳能力这层担忧,出租公寓的拥挤、城市服务的吃紧、每年上百万人的到达速度把学校和卫生系统压得变形,限制派在工资上、在议价能力上、在城市按这个速度吸收流入的物理容量上,确实有一套站得住的话可说。
站不住的是关门实际采取的形式。1924年的法案没有设工资下限,没有给城市拨钱,也没有为被挤走的工人搭一条过渡的路。它按原籍国分配配额,依据是一套公开的种族等级:北欧和盎格鲁-撒克逊血统在顶端,南欧和东欧人往下排,亚洲人直接排除。给这套等级作辩护的,是迪林厄姆委员会及其思想继承者的优生学伪科学。一个工资问题没有种族的解法。
所以这次关门有两层。底下一层:真实的分配怨气,共识经济学,定理所预测的工资压缩。上面一层:1924年法案真正锁定下来的一套不正当的种族逻辑。限制派说存在一项成本,这一点是对的;说补救办法是这个,这一点是错的。补偿本可以保住总量收益,关门却把它毁掉了,而这正是政治系统一旦拒绝修建效率论证所假定的那条通道时反复出现的失败。而关门的形状把底牌露了出来。一项正对着工资怨气去的政策,看上去会像一条工资下限或一项搬迁补助,这一项看上去却像一台按种族分拣的机器。这就告诉你,分配上的成本只是由头,身份同样起支撑作用。真实的经济怨气加上由身份驱动的政治,熔成一件工具:这个双层结构就是那个模式。
大门基本关了四十年。1965年它重新打开,第二次大迁徙开始,随之而来的是一拍一拍复现的、与1920年代一模一样的争论:总量收益、集中的分配输家,以及一场嘴上讲经济、投票时投身份的反弹。
现代的回声
“我们将执行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驱逐行动……最壮观的一次移民严打。”
— 转述自斯蒂芬·米勒就2025年移民议程发表的公开言论
把这句话放在1924年阿尔伯特·约翰逊那句旁边读,认出来是瞬间的事:这部电影我们看过。1850—1914年这条脉络在1924年合上,整个大萧条和战争期间都关着,1965年《哈特-塞勒法案》废除原籍国配额时重新打开,第二次大迁徙由此开始。此后的一切,规模、反弹、修辞,都与从前押着同一个韵。问题在于,这条历史脉络对眼下正在燃烧的这场争论究竟教了些什么。
现代回声所用的分析工具,就是这条脉络已经建好的那套。1965年之后的这一波产出了同样的趋同经济学:地点溢价的逻辑,也就是同一个劳动者在富国挣的钱是在穷国的好几倍,原因在于劳动周围的制度与资本,而这不过是把要素价格均等化换到一个差距已经落在半球之间的世界里重说了一遍。它也产出了同样的分配归宿:工资压力集中在与新来者最可替代的本土劳动者身上,收益则分散在别处。
当下那场关于这些现代工资效应有多大的活争论,卡德与博尔哈斯围绕马列尔偷渡事件的交锋、克莱门斯对全球收益那个“万亿美元钞票”式的估算、今天美国该怎么定政策,属于争议问题类导读移民对经济有好处吗?的地盘。那篇导读用本页没有掂量的证据来论证它,地点溢价这套分析工具就安放在它的第3阶段。
现代限制派的说法值得同样的听审,因为它具有的正是1920年代那套说法的双层结构。真实的分配怨气在那里:2017年之后关于最低十分位的工资研究结果,以及乔治·博尔哈斯的读法,即低技能的本土工人从竞争性流入中承受了可测量的工资代价,都是现代的斯托尔珀-萨缪尔森渠道在现代数据里露头。劳工保护主义的说法在那里:伯尼·桑德斯2015年把开放边界称作“科赫兄弟的提案”,说它会“让美国的每一个人都更穷”,这在结构上与龚帕斯1910年的论证是同一个,即无限的劳动流入向下管住本土工资,服务于资本。吸纳能力这层担忧也在那里:2024年像俄亥俄州斯普林菲尔德这样一座小城里地方公共服务承受的压力,就是1910年出租公寓拥挤那份忧虑换了个场景。
所以给现代限制派的最强论证,就是给1920年代限制派的最强论证的更新版:真实的工资怨气加上由身份驱动的政治。而现代版本带着同样的破绽。当修辞从“保护本土工资”移到“保护民族性格”,从给被挤走的工人一笔转移支付移向一场驱逐行动,身份那一层就在做工资怨气解释不了的活,正如1924年的种族配额做了工资压缩解释不了的活。这次重现,是同一台机器又开动了一次。
这条历史脉络照亮了当下。大规模移民的经济学是被理解得很清楚而且是累积的:那场大浪潮被Hatton-Williamson解释得很好,那场趋同被O’Rourke-Williamson测量得很好,而移民既带来总量收益、也带来真实且集中的分配成本这个命题,是这门学科已经定下来的说法。现代工资效应的量级,也就是最低十分位承受的代价究竟有多大,是那个框架内部一场真正的参数之争,它属于当代政策那篇导读。
这条脉络自己认下的是那个模式:今天的移民之争有一个直接的十九世纪先例,同样的趋同经济学,同样的反弹政治。当时的经济学大体上是正和的,现在也是;当时的政治是分配加身份驱动的,现在也是。这不是说两股流动一模一样,福利国家的背景、技能构成,以及1924年那套明说的种族逻辑与今天的各种框定,都是真正不同的。这是说结构在重演:总量收益、集中落在最可替代的劳动者身上的损失,以及一场用经济的语言说话、按身份的语法行事的反弹。这条脉络交给当下的教训是:反弹是可以预料的,它就是理论预报的分配归宿被政治动员起来。而政策上的失败是同一个失败发生了两次,也就是关上大门,而不是补偿输家,1924年如此,现在又是如此。
这条脉络的全貌
把这道弧线用一行走完。大浪潮:五千五百万欧洲人,被工资拉出去,被人口压力推出去,在外迁生命周期让离开变得负担得起的那一刻动身。趋同:1870到1913年间,旧大陆与新大陆的工资经由要素价格均等化而合拢,移民与贸易显露为通往同一个均衡的两条路。分配冲突:同一场趋同压住了与新来者最可替代的本土劳动者的工资。关门:一份真实的怨气熔进一套种族逻辑,被1924年的配额锁在门后。重新开放:1965年,以及第二次大迁徙。现代重播:一模一样的经济学,一模一样的政治,又演了一遍。按时代编排的那几本书把这些当作碎片放在三个不同的章节和两处各自独立的交互式内容里,脉络就是把它们连起来的东西。
这个教训是明摆着的,而这恰恰是它一次次被错过的原因。大规模移民的经济学大体上是正和的,趋同、总量收益、一个更富的一体化经济。而政治是分配的、由身份驱动的,因为收益分散,损失却集中在能投票的人身上,而这些人每一次伸手去拿的,都是政治系统唯一肯造出来的那件工具,也就是最粗的那一件。1907年在埃利斯岛上岸的意大利人是这样,2024年抵达南部边境的移民也是这样。1965年之后、现代这一波所处的记录,在经济史第16章(滞胀与新自由主义转向)和第18章(全球化与大缓和)。1924年关门之后的去全球化,在第12章(战间期的货币崩溃)。
对于当下那场活的争论,也就是此时此地移民对经济是不是有好处,这条脉络翻出来的模式就是证据,而裁断在隔壁那一篇里给出。至于这条劳动脉络在货物贸易上的镜像,以及关门这个模式不断制造出来的现代自由流动反弹,请顺着下面几条脉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