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脱欧:它的代价,以及人们为什么投票支持它

贸易经济学家把代价算得几乎分毫不差。他们同样被那场投票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1阶段,共4个阶段

看新闻的人所看到的这个案例

“放胆去想吧,一个独立的联合王国正迎来黎明。让6月23日作为我们的独立日载入史册。”

— 奈杰尔·法拉奇,胜选演讲,2016年6月24日凌晨4点左右(《卫报》

2016年6月24日凌晨4点40分前后,David Dimbleby告诉全国:它投票决定离开欧盟。演播室原本预期留欧。市场原本预期留欧。博彩公司也按留欧定了赔率。52%的选民不这么想。在任何人伸手去拿一个经济模型之前,联合王国已经决定离开它最大的贸易伙伴,而这意味着什么,还没有人知道。

要跟上后来发生的事,你只需要掌握一组制度上的词汇。英国当时是欧盟单一市场与关税同盟的成员:这是一个建立在四大自由之上的区域,货物、服务、资本和劳动力自由流动,对外有统一关税,对内有一套共同规则手册,一辆卡车从多佛开到加来不用过一次海关。

离开,意味着把这几项自由逐一拆开。新的关税表要重新谈。监管会分岔。报关单、原产地规则文书和边境查验都会回来。银行会失去让伦敦机构卖到法兰克福去的那本“护照”。护士和建筑师会失去资格的自动互认。一个波兰人在彼得伯勒工作、一个英国人在西班牙养老的那份自动权利,也会终止。这些都还不是一个数字,只是一份即将变难的事情清单。关税与关税同盟的基本机理,放在入门那一章里。

接下来是四年半的政治。四届政府试图回答公投拒绝写清楚的那一个问题:离开,好,可是按什么条件离开?

戴维·卡梅伦输了,午饭前就走人了。这位为了了结党内欧洲之争而发起公投的首相,押了留欧,输了。同一个上午他在唐宁街台阶上宣布辞职,保守党随即跌进那场党魁之争,产出了特雷莎·梅。

“脱欧就是脱欧”,梅这样说,等于什么也没答。她启动了第50条,接着在2017年提前大选,本以为会大胜,结果丢掉了多数席位。此后两年是堑壕战。她的《退出协议》在下议院三次被否,其中一次是现代议会史上最大的一次失败,卡在“保障安排”上,也就是既要让爱尔兰边界保持开放,又不能把英国留在它已投票要离开的关税同盟里。议会能就自己反对什么达成一致,却说不出自己支持什么。

鲍里斯·约翰逊靠一句口号的力量打破了僵局。“把脱欧办完”让他在2019年赢下党魁之位,又在12月的大选中赢下压倒性多数,其中一部分靠的是把后工业时代的中部和北部那些长期由工党把持的选区,也就是所谓的“红墙”,在活着的人记忆里第一次翻成保守党。2020年1月31日,英国正式离开欧盟。关于要不要走的争论结束了。关于走成什么样的争论,还剩一年。

协议在平安夜落地。2020年12月24日签署的《贸易与合作协定》保住了货物贸易的零关税、零配额,这正是政府想要的头条。但它几乎把服务业整个留在了外面,终结了金融服务的护照通行,取消了专业资格的互认,并且用报关单、查验和原产地规则文书取代了无摩擦通关。最后成形的这段关系,离脱欧一方的抱负远比离留欧一方的期望更近。喂养了2016年那场投票的那些不满,也就是2008年之后十年的财政紧缩、停滞的工资,以及一种“欧盟自己的危机该由别人去管”的感觉,从头到尾垫在底下,它们是经济史第19章 §19.2(欧元区危机与紧缩的政治)的题目。

观点

“协议我们已经拿到了。它是现成可下锅的。明天投保守党,把脱欧办完。”

— 鲍里斯·约翰逊,2019年12月11日推文,大选前夜;与“投票脱欧”阵营2016年那辆写着“每周3.5亿英镑给国民保健署”的巴士并列

脱欧有红利吗?

脱欧一方许诺的是一个摆脱欧盟规则和欧盟预算摊款之后会富起来的国家。这是一个可检验的主张,而第2阶段提供检验。

目前的结论

到2020年12月24日,这个案子在政治上已经定了,在制度上也签了字。它在经济上花了多少代价,以及为什么那么多人投票支持它,是接下来三个阶段要接手的问题。

在协议签字的几个月之前,英国自己那家独立的财政监督机构就已经发布过一个预测:脱欧会让长期产出减少约4%。这个预测对吗?又有谁说得清?

第2阶段,共4个阶段

经济学家所看到的这个案例

“我们继续假定,相对于留在欧盟,脱欧会使长期生产率下降4%。”

— 预算责任办公室(OBR),《经济与财政展望》/脱欧分析,2022年

OBR是英国那家独立的财政监督机构,它的职责是让财政部保持诚实。2016年,在任何人看得到数据之前,它就假定了4%的生产率损失。到2022年,几年数据都进来了,它仍然这样假定。问题是,一个经济学家凭什么能提前这么有把握。

这份把握来自贸易的引力模型。两百年的数据一直在说同一件事:两个经济体之间的贸易量,随各自的规模上升,随两者之间的摩擦下降。

经济体 $i$ 与 $j$ 之间的贸易,可以由下式很好地预测

$$T_{ij} = G \cdot \frac{M_i^{\alpha}\, M_j^{\beta}}{D_{ij}^{\gamma}}$$

其中 $M_i$ 与 $M_j$ 是两个经济体的质量,大致就是它们的GDP,而 $D_{ij}$ 是两者之间的摩擦:距离,但也包括关税、通关延误、监管分岔,以及没有一套共同的规则手册。抬高 $D_{ij}$,$T_{ij}$ 就下降。脱欧就是刻意地、永久地抬高 $D_{ij}$,而它针对的是英国单一最大的那块贸易质量。

直觉模式

各国最主要的贸易对象,是又大、又近、摩擦又低的邻居,就像又大又近的物体彼此拉扯得最狠。欧盟就是英国在引力上的那个邻居,庞大,而且只隔二十英里。和澳大利亚或世界其余地方签贸易协定替代不了它,因为那些经济体更小,也远得多。签一份文件,并不能把英国挪到离悉尼更近的地方。

零关税为什么从来不等于零成本。现代生产跑在全球价值链上:一件产品在完工之前要跨好几次边境。现在每一次跨境都要带上报关单、原产地查验和合规文书,而这些会跨着次数累加。《贸易与合作协定》把关税保在零,仍然抬高了做贸易的成本,因为引力模型在乎的那种摩擦,本来主要就不是关税。

投资和服务业挨的打最重。外国直接投资是按多年的期限定价的,所以2016年到2020年的谈判本身就是一笔成本:规则未知,企业把决策冻住了。而服务业,金融、法律、会计,靠的是护照通行、互认和监管等效,这些在成员身份之外没有干净的替代品。货物保住了零关税的准入,服务业基本没有,这就是伦敦金融城和专业服务业对这份协议感受最深的原因。

完整的形式化分析工具,即引力方程、规模报酬递增的贸易理论,以及那些分配定理,住在第22章 §22.5(引力模型),规模报酬递增与产业内贸易那一侧在§22.4(新贸易理论)。引力模型的思想传承,从休谟和李嘉图的比较优势一路到克鲁格曼1979—1980年的新贸易理论,是姊妹导读“自由贸易”深入展开的那套分析工具。而国际收支这一侧,也就是为什么贸易缺口不能只看货物,是它的第3阶段

检验就在预测与实际之间的那道落差里。

预测。2016年4月,投票之前,英国财政部推算离开会在十五年里让英国GDP减少3.4%到9.5%,具体取决于退出之后的关系。脱欧一方的竞选者把它斥为“恐惧计划”。那是一份引力模型的预测,区间之所以宽,是因为退出的条件还不知道。

实测的估计。到2020年代初,好几支独立团队用几乎不共享任何假设的方法量了实际损失,结果收敛。欧洲改革中心的“分身”(doppelgänger)方法,用那些没有离开的国家造出一个合成的英国,再读两者之间的缺口:到2022年年中大约丢掉GDP的5.5%,到2024年仍然维持。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经济表现中心用结构引力方法,把贸易这条渠道识别得更紧,落点更低,在3%到5%之间。OBR守着它4%的生产率假定。合成控制、结构引力和追踪外国直接投资这三类方法,全都指向5%到10%这个区间。宏观经济预测很少有这么一致的时候。

Predicted versus measured Brexit GDP cost across methods, from HM Treasury's 3.4-9.5 percent ex-ante forecast band to CER's 5.5 percent synthetic-control estimate, LSE CEP's 2-3 percent trade-effect estimate, the OBR's 4 percent productivity assumption, NIESR's 2-3 rising to 5-6 percent projection, and a 2024-25 cluster converging on 5-8 percent
使用互不相干方法的独立团队,估计值全都落在英国财政部当初那个预测区间之内:欧洲改革中心的合成控制估计(到2022年年中约5.5%)、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经济表现中心实测的贸易效应估计(到2019年底2%到3%)、OBR的4%生产率假定、英国国家经济社会研究院的模型推算(2%到3%,到2035年升至5%到6%),以及2024—25年那一簇(5%到8%)。资料来源:HM Treasury,“The long-term economic impact of EU membership and the alternatives”(2016);Centre for European Reform / John Springford(2022);LSE CEP,Dhingra & Sampson,“Expecting Brexit”(2022);OBR;NIESR,Kaya et al.(2023);Bloom et al.,NBER工作论文第34459号;Goldman Sachs(2024)。

各条渠道的表现跟画出来的一模一样。流入的外国直接投资从2015年的峰值急剧下滑。金融服务业的岗位以千为单位迁往阿姆斯特丹、都柏林、巴黎和法兰克福,比2016年有人担心的几万个要小,但方向清清楚楚就是预测的那个方向。欧洲药品管理局整个从伦敦搬到了阿姆斯特丹。货物出口商淹没在新的文书里,最小的那批企业干脆不再往欧盟出口。这些损失所对照的那条2000年代一体化基线,在经济史第18章 §18.2(超级全球化),而给这场比较定框的2008年之后的欧洲停滞,在第19章 §19.2

观点

引力模型算准了吗?

一个具体的、事前给出的预测,被一批彼此不共享任何假设的方法印证了。按一门科学的寻常标准,我们该得出什么结论?

有多大,又有多确定?

“英国的GDP比那个分身低5.5%。投资低11%;货物贸易低7%;服务贸易也差不多。”

— John Springford,欧洲改革中心,2022年

Springford的合成控制研究,是关于脱欧代价被引用最多的一个滚动估计。他用一篮子加权的可比经济体造出一个“分身”英国,这些经济体在2016年之前与真实的英国走势贴得很近,然后测量此后的背离。结果把损失放在财政部投票前那个区间的上半段。

“我们的结构引力估计表明,英国收入所受的长期打击是真实而且实质性的,但我们对贸易这条渠道的点估计,落在已发表区间的偏低端。”

— 转述自Swati Dhingra、Thomas Sampson及其同事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经济表现中心关于脱欧的结构引力研究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经济表现中心这支团队是主流的,他们同样发现了可观的成本。争的是方法,是大小。结构引力把贸易这条渠道识别得更干净,给出的点估计比合成控制更紧、也更低,而合成控制会把2016年之后动过的一切都扫进来。这场辩论里的每一个人都发现,脱欧让英国变穷了。

目前的结论

关于代价的预测是真的。代价也确实付了。产出这个预测的那套分析工具,即引力、价值链,以及投资对体制不确定性的敏感,就是用来评估将来任何一次刻意的去全球化行动的分析工具。至于人们为什么会投票支持一项同一套工具说会让他们变穷的政策,那是引力模型碰不到的问题。

如果一项政策会让英国付出GDP的4%到10%,为什么还有1740万人投票支持它?那个反射性的答案,说他们被误导了、不理性,本身就是一个经验主张。而它被证明是错的。这个案例要求换一套分析工具。

第3阶段,共4个阶段

政治经济学家所看到的这个案例

“对脱欧选项的支持……在受经济全球化冲击更重的地区系统性地更高。具体而言,地区层面进口冲击强度每提高一个标准差,对脱欧选项的支持就上升两个百分点。”

— Italo Colantone与Piero Stanig,“全球竞争与英国脱欧”,《美国政治科学评论》,2018年

这是一个被识别出来的经验结果。Colantone与Stanig为各地区暴露于中国进口竞争的程度做工具变量,用的是移动份额(Bartik)设计,把冲击中没有哪个镇子自己选择的那一部分分离出来,结果发现它在控制人口特征之后仍然预测脱欧票。脱欧票有一个严肃的经验解释。

先从第2阶段的引力模型刻意留在外面的那个机制说起:代价由谁承担。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定理跟引力模型在同一章贸易理论里,它说的是:与一个劳动力充裕的伙伴做贸易,会压低富国稀缺要素的实际工资,而那个稀缺要素就是它技能较低的劳动者。标准理论随后加了一条让人安心的脚注:赢家可以补偿输家。它说的只是补偿有可能。在英国,跟在美国一样,这件事基本没有发生。

中国冲击这支文献(奥托尔、Dorn与Hanson关于美国地方劳动市场的研究)发现,被进口竞争打中的社区,整整十年之后仍然低迷:工资更低,参与率更低,伤残申领更多。解释调整为什么这么慢的那套劳动市场分析工具,即搜寻匹配摩擦和任务框架,住在劳动经济学那一章。而中国冲击本身的实质内容,是姊妹导读“自由贸易”第2阶段的主干。英国那些工业城镇过的是同样的十年。

再把认同加进来。David Goodhart的《通往某处之路》点出了一道主流经济学后来也认可的分野:流动的、有文凭的“任何地方人”(Anywheres),认同随职业一起迁移,把欧盟成员身份体验为机会。扎根一地的“某个地方人”(Somewheres),认同系在一个特定的地方,把同一份成员身份体验为失去控制。经济脱位这条渠道与认同这条渠道,一部分互相独立,一部分互相缠绕。

主流贸易理论为什么给这一切的分量给得不够。斯托尔珀-萨缪尔森写在每一本教科书里,却很少出现在裁断那一行上。这门学科把补偿这条假定当成了对世界的描述。分配性的贸易损失会造出一种缓慢的、集中的、在地区上层层累积的政治反弹,而贸易经济学自身对它的理论化一直不足,丹尼·罗德里克多年来一直在提醒,却从未成为中心,直到2008年之后的分配转向,也就是皮凯蒂、阿特金森、斯蒂格利茨的经验不平等研究和对超级全球化的批评,把它拉向了中心。这次框架的移动,绘在经济思想史第17章 §17.4(制度与不平等,经验转向)

桑德兰第一个报票,主播们的脸白了。11点刚过,结果出来,脱欧的份额远高于预期,而在直播里你可以看着这一夜的全部预设当场垮掉。接着是斯托克,然后是波士顿,然后是哈特尔普尔。这些镇子的制造业就业在2000年代被掏空,它们的不满累积了十年甚至更久,而它们的政治阶层用那十年在看别处。它们2016年的那一票,是对一套政策体制的抗议,那套体制要它们吸收一体化的代价,却从没兑现教科书许诺过的补偿。这是对一次真实而无人处理的损失作出的理性反应。

把主权这项偏好按它最强的形式来看。一个讲理的人完全可以偏好:管着自己国家的法律,由一个他能把它选下去的议会来定,而不是由他动不了的机构来定,哪怕为此付出可度量的经济代价。“把控制权拿回来”,在一个选民耳里是口号,在另一个选民耳里是一项实实在在的宪政承诺。公道地读,偏好自治是一项正当的政治经济学偏好,而第2阶段那些成本数字给这个判断提供信息,却不替它作决定。欧盟归根到底是一个经济项目还是一个政治项目,这个系统性的问题是一篇姊妹导读的地盘。

移民这条渠道是真的,它属于这幅图。到2015年,净移民接近每年33.3万,这一点和停滞的实际工资、绷紧的地方公共服务叠在一起,让“挤压是移民造成的”在政治上占了上风,哪怕主流经济学发现总量效应并不大。那场辩论的实质,也就是移民对工资和公共服务究竟做了什么,由姊妹导读移民对经济有好处吗?按应有的深度承担。在这里,它只是若干政治经济学机制中的一条,与贸易冲击那条渠道是分开的。

而且这并不是英国独有的怪癖。奥托尔、Dorn、Hanson与Majlesi把同一套识别策略跑在2016年的美国总统大选上,得到了同样的形状:更多暴露于中国冲击的地区,更用力地倒向民粹候选人。这个格局在欧洲各国选举里也在重复。第4阶段接着这条线往下走。

观点

“地区层面进口冲击强度每提高一个标准差,对脱欧选项的支持就上升两个百分点。”

— Colantone与Stanig,《美国政治科学评论》,2018年

脱欧票是经济的,还是文化的?

一派把脱欧读作经济脱位找到了投票箱。另一派把它读作一场文化上的反叛,经济只是把它放大了。答案比两者都难。

哪一条渠道起支撑作用?

“输入政治极化?贸易暴露上升的选举后果”,暴露于贸易的通勤区倒向了更极化的政治,而在原本白人占多数的地区则更倒向共和党,用的正是Colantone与Stanig用在英国身上的那套移动份额逻辑。

— 转述自戴维·奥托尔、David Dorn、Gordon Hanson与Kaveh Majlesi,《美国经济评论》,2020年

经济渠道这一方的理由压在识别上。Colantone与Stanig做脱欧,奥托尔与同事做2016年的美国投票,同一套移动份额设计,分离出进口冲击中外生的那一部分,在两个国家还回同一个发现。当一个被干净识别出来的经济原因,在不同场景里都预测了政治结果,举证责任就转到了任何想把经济当作附带因素的人身上。

“这场反弹的根子,与其说在经济上的匮乏,不如说在一场文化上的反应,是年纪更大、教育程度更低的选民对近几十年价值观变迁的反应。”

— 转述自皮帕·诺里斯与罗纳德·英格尔哈特,《文化反弹》,2019年,以及Eric Kaufmann,《白人转变》,2018年

文化渠道这一方论证说,认同的重组早于经济冲击,也比它更深。诺里斯与英格尔哈特追踪的是一场长期的价值观移动。Kaufmann把族群变化的焦虑放在中心。Goodhart给“任何地方人/某个地方人”的分野起了名字。按这种读法,经济是助燃剂,而脱欧联盟的范围远远超出了中国冲击打得最重的那些地方。争的是哪一条渠道分量更重。

目前的结论

两套分析工具都需要。贸易理论那一侧解释了成本预测为什么应验。政治经济学那一侧解释了那一票为什么会投出去。脱欧正是把斯托尔珀-萨缪尔森从教科书挪到裁断那一行上的案例之一。

2016年的美国大选、特朗普的关税周期,以及2016年之后从全球化整体后撤的势头,构成一个格局,而合起来的这套分析工具能把它照亮。在联合王国之外,它让我们看到了什么?

第4阶段,共4个阶段

合起来的这套分析工具在脱欧之外解释了什么

“我是关税人……我们现在正收进数十亿美元的关税。让美国重新富起来。”

— @realDonaldTrump,2018年12月

桑德兰之后五个月,隔着一个大洋,同样的力量交出了同一类结果。2018年的贸易战是脱欧的姊妹案例,而合起来的这套分析工具用同一套工具读懂了两者:贸易理论那一侧预测谁付账,政治经济学那一侧预测这项政策为什么照样受欢迎。

2016年的美国与特朗普关税周期,用同样这两件工具来读。贸易理论那一侧算准了代价:Amiti、Redding与Weinstein,以及Fajgelbaum和同事,发现2018年到2019年的关税几乎完全传导给了美国的进口商和消费者,接近百分之百。付掉“数十亿美元关税”的是美国人,不是中国。政治经济学那一侧算准了政治:奥托尔和同事表明,中国冲击打中的那些地区交出了选票。2018年那场贸易战更实质的内容,住在姊妹导读“自由贸易”的第2阶段

2020年代更广的这次从全球化后撤。2022年的《芯片法案》、2022年的《通胀削减法案》和2023年的欧盟《绿色协议产业计划》,各自都在花公共的钱把战略性生产往本国拉。词汇随着政策一起变了:“友岸外包”“去风险”“经济安全”顶掉了1990年代的“超级全球化”。这些都是脱欧所暴露的同一条政治经济学约束的并列症状。它们背后的产业政策分析工具在第20章 §20.8(当代发展),而国际协调的那套机制在第17章 §17.5(国际政策协调)

主流贸易理论更新了什么。丹尼·罗德里克的超级全球化三难困境,也就是深度经济一体化、国家主权和大众民主政治三者不可兼得,只能选两个,自2016年以来已经从异端警告变成被广泛吸收的框架。把它带进中心的那次2008年之后的框架移动,绘在经济思想史第17章 §17.5(扩展中的前沿)

2016年美国的那次平行。奥托尔、Dorn、Hanson与Majlesi在美国选民身上发现了中国冲击通向民粹票的那个格局,正是Colantone与Stanig在英国选民身上发现的那个。同一套识别策略,不同的国家,同样的结果:桑德兰发生的事,是一个机制。

关税周期,是诊断变成了政策。关税加上去了。成本完全按贸易理论那一侧的预测传导给了美国消费者。而这套保护主义立场随后跨过特朗普、拜登和第二任特朗普三届政府活了下来。这份延续正是政治经济学预测的东西。一旦围绕保护形成了一个联盟,它会活得比建起它的那个政党更久,因为它所回应的那批选民不会一次选举一换。

主流的更新。罗德里克的三难困境、产业政策的复兴和友岸外包这套词汇,是同一份认识同时到场:贸易一体化有它的政治经济学前提条件,而1990年代的共识把这些条件假设掉了。《芯片法案》和《通胀削减法案》,就是对“教科书许诺过的补偿必须真的建起来”这一点的制度性承认。

World trade as a share of GDP, 1970 to 2024, rising to a 2008 peak, falling in the 2009 crisis, then plateauing through the 2010s and 2020s with a new peak in 2022
世界贸易开放度是在2008—09年金融危机之后走平的,而不是在2016年脱欧公投之后崩塌的,它在2022年触及62.2%的GDP这一新的序列峰值,随后在2024年回落到56.7%。资料来源:世界银行世界发展指标(NE.TRD.GNFS.ZS,全球);与Our World in Data和Trading Economics交叉核对。
观点

“民主、民族自决和经济全球化,我们不可能同时追求。我们必须在它们之间作出选择。”

— 丹尼·罗德里克,《全球化的悖论》,2011年

2016年是不是终结了超级全球化时代?

脱欧和特朗普看上去像是全球化转向的那个枢纽。贸易流量的数据比头条含混得多。那么到底是哪一种,后撤,还是重构?

是框架移位,还是参数更新?

“将来那种聪明的全球化,会是一种更薄、更有选择的一体化,给各国留出空间去经营自己的社会契约。另一条路,就是我们已经身处其中的这场反弹。”

— 转述自丹尼·罗德里克,《全球化的悖论》,2011年,以及此后的著述

罗德里克这套框架已经接近主流读法:脱欧和关税周期印证了合起来的这套分析工具,而2022年到2023年的产业政策转向,是它在政策上的追认。一体化有政治经济学的前提条件,无视它们,你得到的就是反弹。现在做实务的经济学家会绕着这个三难困境来设计。

“从全球化后撤的幅度,远小于修辞所暗示的,而标准的工具仍然解释得了我们看到的大部分东西。仅凭几年的政治动荡就宣布一个新时代,我们应当谨慎。”

— 捍卫全球化一方经济学家的合成说法(保罗·克鲁格曼2018年之后的专栏;马丁·沃尔夫,《金融时报》

主流内部的怀疑者论证说,这套分析工具只需要一次参数更新。一体化的倒退比担心的小得多。贸易在改道。而标准模型加上更高的摩擦和一份安全溢价,仍然做得动解释的活儿。两边的经济学家都接受关于代价和反弹的那些发现,争的是这套框架有多少必须改。

目前的结论

合起来的这套分析工具,就是脱欧教给我们的那一课。贸易理论正确地预测了代价。要解释那个选择,则需要政治经济学。这个案例已经在2016年的美国大选、在活得比三届政府都长的关税周期,以及在2020年代更广的产业政策与友岸外包转向里,被重复了出来。2026年主流的答案是:两套分析工具都起支撑作用。关于关税有好的时候吗?的系统性论述,把关税周期这条线往深里做。而希腊债务危机这个配套案例,展示了同一场一体化与主权的张力如何在欧元区内部上演。

裁断

脱欧只把它的教训交给愿意同时握住两套分析工具的读者。第1阶段住进新闻讲述的那个案例:谁也没料到的那场投票,四届政府,一份平安夜的协议,离脱欧一方的抱负比离留欧一方的期望更近。第2阶段搬来贸易理论那套算代价的分析工具,看着它还回自己的预测:引力模型说过,对你最大的邻居加深摩擦会付出几个百分点的GDP,而在几乎所有别的事情上都不一致的合成控制、结构引力和外国直接投资追踪,全都同意它确实付了。第3阶段搬来政治经济学那套解释投票的分析工具,讲清了成本数字讲不了的那个选择:一份地区性的、没人处理的贸易冲击损失格局,与一项主权偏好和一次认同重组拧在一起。第4阶段把合起来的分析工具用到英国之外,在2016年的美国投票、关税周期和产业政策的复兴里发现了同样的形状。

脱欧是贸易理论成本预测的一次教科书式印证,也是2016年之前的贸易理论低估“谁付账、他们怎么投票”的一次教科书式指控。把“人们为什么会投票支持一项降低福利的政策?”当作一个有经验答案的经验问题来对待。从这里往下要盯什么:《贸易与合作协定》到2030年会演成什么样,第二个特朗普关税周期会不会把保护主义联盟捆得更紧,以及欧盟这轮产业政策推进会凝成一个融贯的框架还是碎掉。读懂这三件事的工具,就是这篇导读拒绝二选一的那两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