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5年到1914年间,国际经济获得了一套它此前从未拥有过的货币秩序,而20世纪又会把它拆掉。这套秩序有四根支柱。一是一套关于中央银行在恐慌中如何行事的学说,即最后贷款人,1873年由白芝浩写定。二是几乎普遍的承诺,按固定平价兑换黄金,也就是1880年到1914年的古典金本位制。三是以伦敦金融城为中心、以英镑计价的贸易信用基础设施。四是到战争爆发那一年,每一个主要经济体都已经有了中央银行。五场恐慌在这一时期反复出现,每一场都暴露出一个结构性特征,也都促成了一次制度上的回应。
1797年2月,英格兰银行停止为自己的银行券兑付黄金。这次停兑是战时的权宜之计:一场对法国入侵的恐慌把黄金从各地方银行抽进了伦敦,财政部担心兑付继续下去英格兰银行的准备金会撑不住,下令该行停止铸币兑付。银行券仍是法定货币,改变的是走进针线街拿券索要黄金的那份权利。停兑本来只打算是暂时的。它一直持续到1821年。
中间这四分之一个世纪被一场学理论争填满。停兑之后不到十三年,以纸英镑计的黄金价格已经上涨,英镑对欧陆各国货币的汇率已经下跌。下议院任命了一个委员会来调查。1810年的《金块报告》主要由弗朗西斯·霍纳、威廉·赫斯基森和亨利·桑顿起草,分析工具则大半取自大卫·李嘉图的小册子。报告的结论是英格兰银行发券过多,而贬值反映的是纸币相对于停兑所松开的那个金价而言发行过量。报告建议按战前平价恢复黄金兑换。李嘉图作为价值理论家的思想成长属于古典时期的思想史群组,真正推动立法的则是他1810年的这次政策介入。1811年,议会否决了这份报告。战时的紧急状态还在继续,停兑也就继续下去。
铸币,即铸成钱币的贵金属,金或银,是停兑所离开的那层货币基底。铸币兑付则是英格兰银行长期的承诺,随时按持券人的要求把银行券兑成这种基底。金块主义在1810年报告所承接的那个专门意义上,主张纸币必须锚定于一种金属本位,并配有可信的兑付承诺,而对黄金的贬值就是锚已经滑脱的诊断标志。拿破仑一败,金块主义的立场在政治上就占了上风。1819年的《恢复兑换法》为恢复兑换定下分步的时间表。到1821年5月,英格兰银行已经按战前平价为自己的银行券兑付黄金。英国回到了金本位制。
紧接着是第二场学理论争,它贯穿1820年代和1830年代,最后产生了1844年的立法定局。问题不再是要不要恢复兑换,那已经定了。恢复兑换之后,英格兰银行的银行券发行该如何管理?形成了两个学派。通货学派由塞缪尔·琼斯·劳埃德(奥弗斯通勋爵)、乔治·沃德·诺曼和罗伯特·托伦斯领头,主张银行券发行应当按通货百分之百有金块支撑的办法来管理:银行券在一个固定的信用发行限额之上每增发一分,就须有等量黄金准备的增加。他们的理由是,机械的规则可以防止发行过量,抑制信用周期,并取消英格兰银行此前出错时所凭的那份相机抉择权。银行学派以托马斯·图克为核心人物,他的《物价史》在1838年到1857年间汇编了六卷经验证据,约翰·富拉顿则在1844年的论著中发展出回流法则。这一派持相反立场:信用货币是内生的,它随贸易的需要通过贴现真实票据而伸缩,也就是贴现那些代表在途实货的商业票据,因此一条针对银行券发行的机械规则并不能防止危机,因为引发危机的信用并不只经由银行券流动。
通货学派赢了这场政策之争。罗伯特·皮尔的《1844年银行特许法》把它的主张写成了条文。该法把英格兰银行分成两个部:发行部,除一个1400万英镑的固定信用发行限额之外,其余银行券只能凭黄金准备发行,限额之内的那部分以政府证券为担保;银行部则办理普通银行业务。超出限额之后,每多发1英镑银行券就要有1英镑黄金。这条机械规则是通货学派在制度上的胜利。至于实物支撑的货币观与信用货币观之间那场更大的较量,1840年代定下了它的争论条件,货币经济学此后一路承接下来,见“货币是什么”导读。
史学界通常的评断是:银行学派对机制的分析更好,通货学派的政治手腕更好。一条读得懂的规则,在议会里比一套内生信用理论好辩护,后者对中央银行相机抉择权的含义更难划出边界。经验记录印证了那份分析上的批评。1844年的法令在1847年、1857年,以及1866年不得不被暂停,二十二年里三次,好让英格兰银行在金融恐慌期间发行超出信用发行限额的银行券。每一次暂停都是一次承认:这条机械规则一碰上银行学派框架早已预言的危机就撑不下去。
制度上的背景,是第7章所记录的那个英国经济:工业扩张,城市人口增长,金融部门日趋复杂,地方银行、股份制银行和贴现行在英格兰银行与生产性经济之间运作。1844年的法令管的是英格兰银行的银行券发行。它没有管更大的那个银行体系,而日后考验这条法令的,正是那个体系里的倒闭。
通货学派的机械规则在1847年、1857年和1866年不得不被暂停。英格兰银行只能在实际操作中,在跨越四十年的一场场危机里,长出一个没有任何成文法指派给它,也没有任何理论家为它命名的角色。到1873年,沃尔特·白芝浩给了这个角色一个名字和一条规则。
这个角色是慢慢地、不均匀地建起来的。1825年的恐慌由南美投机性贷款的崩盘和地方银行倒闭引发,那是英格兰银行第一次遇上系统性的金融崩塌,而它是唯一有能力给冻住的信用市场供应流动性的机构。1825年12月最后几周,英格兰银行大举贴现票据,动用了一批从地方流通中收回来的金镑。事后回看,该行的董事们会把这一段说成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负有一项危机管理责任,有别于本行的商业业务。1847年的恐慌是一场商业信用危机,由1846年歉收之后粮食进口投机的崩盘引发,它产生了对1844年法令的第一次正式暂停:财政大臣授权英格兰银行发行超出信用发行限额的银行券,而仅仅宣布这项暂停就足以止住恐慌,该行实际上并没有超限。1857年的恐慌是第一场全球性危机,几周之内就从美国传到汉堡、格拉斯哥、利物浦和伦敦,这一次暂停不但被援引,而且被真的用上了。1866年的恐慌由当时最大的贴现行奥弗兰德—格尼公司倒闭引发,此后的一切都由这场制度冲击凝结成形。
奥弗兰德—格尼一直是英国银行体系票据的中心再贴现商。1866年5月它的倒闭冻住了票据市场,而成千上万家外省银行和商号的日常流动性都依赖这个市场。英格兰银行的应对是凭良好抵押品无限量放款,同时把银行贴现率提到10%,这个水平把黄金从欧陆的准备金里吸到伦敦,也收紧了投机头寸上的信用。法令被暂停,该行敞开放款,恐慌在几天之内平息。这一段表明,只要果断行动,英格兰银行有能力止住一场恐慌。它是否有一套学说能可靠地这样做?这是白芝浩要回答的问题。
沃尔特·白芝浩是《经济学人》的主编,也是英格兰银行实际操作的近距离观察者,整个1860年代他都在这份刊物上写货币政策。1873年出版的《伦巴第街:货币市场记述》,把1825年、1847年、1857年和1866年的实践教训综合成一套学说,可以指望英格兰银行成体系地照它行事。白芝浩在这一时期思想史上的更大位置,属于古典时期的思想史群组。这本书的核心规则,就是一路带进现代中央银行业的最后贷款人学说,一共四个分句:在恐慌中,中央银行应当敞开放款,按高利率,凭良好抵押品。敞开放款,不设数量上限,因为不彻底的措施说服不了任何人。按高利率,大大高于通常的商业利率,以惩罚投机,并保证只有一时缺乏流动性而清偿力充足的机构才会来借。凭良好抵押品,即在正常时期也会被接受的票据和证券,因为中央银行该承担的是流动性风险,不是清偿力风险。
这条规则不是一项发明,而是一次综合。每一个分句都描述了英格兰银行在白芝浩所观察的那四场危机之一里已经做过的事。白芝浩添上的是明确的表述:该行的危机管理责任是一项长期的制度义务。1873年以后,英格兰银行公开地按这条规则运作,其他中央银行也在自己的危机管理实践中效仿这套学说,包括法兰西银行、1876年创立后的德意志帝国银行,以及19世纪后期的日本银行和欧洲那些较小的中央银行。
英格兰银行用来落实这条规则的工具是银行贴现率,也就是它为合格商业票据再贴现时所用的贴现率。提高银行贴现率会抬高整个英国信用体系的借款成本,并把黄金吸到伦敦,境外存款为追求更高回报而流入英镑。降低它则放出黄金,放松信用。在金本位制之下,银行贴现率是货币政策的中心工具,因为它控制着黄金流入和流出英格兰银行准备金的国际流向,而兑换承诺所依靠的正是这些黄金准备。该行1914年以前的操作文献,把这个利率当作一种调节手段,用来调整本行的准备金头寸而不触动英镑兑换黄金的平价。
1873年阐明的这套学说,成了21世纪中央银行危机实践的明确参照点。量化宽松时代对白芝浩的援引,即从伯南克到默文·金再到德拉吉的中央银行家在2007—2009年危机及其后都点名引用了这条规则,直接上溯到《伦巴第街》。这套学说的现代中央银行面貌见“中央银行”导读,量化宽松时代的援引在其运作情境中的样子见第19章。把银行挤兑作博弈论处理的最后贷款人形式模型,则在《经济学》第16章。英格兰银行的这条规则和这件工具,运作在一个国际货币体系之中,而从1870年代后期起,这个体系有了一个名字。
英格兰银行公私兼具的身份,一家私人所有的机构成了最后贷款人,这是银行制度长期演变中的一环,那条线索从意大利商人银行一直延伸到今天的影子银行。
英国自1821年起一直实行金本位。到1900年,每一个主要经济体都已加入:德国在1871—1873年,美国1879年事实上加入、1900年法律上加入,法国和拉丁货币同盟在1870年代后期,日本在1897年。金本位制是这个时代最后二十五年的国际货币秩序。
这场汇合并不由任何条约来协调。德国的采用发生在普法战争之后:50亿法郎的赔款以黄金、白银和可兑换债券支付,给了这个新生的德意志国家一笔足够大的准备金,得以在1871—1873年让马克转向金本位,而俾斯麦政府在金本位与复本位这两条路之间选了金,因为英国实行金本位,它是世界最大的贸易伙伴,也是德国工业日益紧密联系的金融中心。美国在1879年恢复铸币兑付,此前内战后的绿背纸币通胀已经消退到足以让财政部把黄金兑付做得可信。1900年的《金本位法》把这个选择正式化,结束了二十年的复本位派政治鼓动。法国和拉丁货币同盟各成员,即比利时、意大利、瑞士,官方上实行复本位,但在1873—1878年间随着白银价格在美国西部新发现的重压下暴跌而停止了白银的自由铸造,到1870年代后期它们实际上已经实行金本位。日本是唯一的非西方主要采用国,它用1895年战胜中国所得的黄金赔款支撑1897年转向金本位,这是把日本整合进国际金融体系的一次明确的制度举措。到1914年,金本位已经普遍到只剩边缘地带还持守别的选择,即复本位制、法定纸币或银本位。
古典金本位制在这一时期文献所用的专门意义上,是这样一套体系:参与其中的各国中央银行按固定平价维持本国货币与黄金的兑换,允许黄金自由跨境流动,并在准备金承压时调整国内信用条件来守住平价。教科书对它如何自我调节的说法,是1752年由大卫·休谟提出的价格—铸币流动机制:贸易逆差国把黄金输给贸易伙伴,黄金流失使国内货币供给收缩,国内物价下跌,出口更有竞争力而进口更没有,贸易收支自动得到校正。形式化的处理与货币理论的整套分析工具放在一处,见《经济学》第16章,固定汇率下开放经济的扩展则在《经济学》第17章的蒙代尔—弗莱明框架里。
教科书里的那个循环是休谟的价格—铸币流动机制:贸易逆差导致黄金外流,货币供给收缩,物价下跌,出口转为有竞争力,收支自行校正。拖动贸易失衡,观察这个循环如何运转。再打开中央银行的相机抉择,也就是宗主国用的银行贴现率与黄金手段,自动运转的循环便让位给了被管理的现实。
图11.1(交互图)。 贸易失衡之下物价水平的示意路径,分别在有和没有中央银行相机抉择的情形下。纯粹自动运行时,物价指数摆动的幅度就是休谟所说的全程。开启相机抉择后,银行贴现率与黄金手段抑制了这一摆动,这套体系守住平价靠的是管理准备金,不是铸币被动流动。这不是形式化模型,只是示意算术。价格—铸币流动机制的形式化表述见《经济学》第16章,开放经济的扩展见第17章。
作为一套机制,休谟的循环是真实的:黄金流失,货币减少,物价下跌,竞争力恢复。但1914年以前的中央银行并不袖手旁观,任由它自己走完。它们调动银行贴现率把黄金拉回来,又用黄金手段放大或缩小运送黄金的成本,于是物价水平的变动远小于教科书循环所暗示的幅度。“自动”说的是这套体系的逻辑,“在可信度所容许的范围之内被管理”说的才是它的运行。
价格—铸币流动机制:逆差导致黄金 $G$ 外流,货币供给 $M$ 随之收缩。在货币数量论 $MV = PY$ 之下,$V,Y$ 固定,物价水平 $P$ 等比例下降,实际竞争力随之提高,直到收支得到校正。完整推导见《经济学》第16章。
在相机抉择之下,中央银行提高银行贴现率 $i$,吸引起稳定作用的资本流入来抵消黄金流失,于是 $M$ 的变动,以及随之而来的 $P$ 的变动,都小于纯粹流动的情形所要求的幅度。形式化的处理是《经济学》第17章开放经济(蒙代尔—弗莱明)框架中的固定汇率角。
实际运作要丰富得多。中央银行并不被动地任黄金流动,它们持续地调动银行贴现率来吸引或放出准备金。英格兰银行在准备金承压时提高本行利率,准备金充裕时又调低它。德意志帝国银行、法兰西银行和欧洲那些较小的中央银行的做法也一样。每一家中央银行还发展出自己的黄金手段,即在不改变名义平价的前提下调整跨境运送黄金成本的技术性做法。法兰西银行会调整兑付黄金时所收的升水,或者暂时不用金币兑付,改付白银或票据。英格兰银行则会调整它向到港船货收购黄金的价格。这些手段给了中央银行对准备金流向的精细控制,而价格—铸币流动机制的说法把这一层抽掉了。除了单方面的准备金管理之外,各国中央银行还在一套非正式的合作体制下行事:1890年巴林危机期间法兰西银行借黄金给英格兰银行,1907年恐慌的国际涟漪中德意志帝国银行与法兰西银行相互配合,较小的中央银行也按需要协调准备金的调拨。协调没有任何正式机制,只有一套中央银行的行为惯例,参与其中的机构相互之间形成了稳定的预期。
这套体系何以运行得如此之好?经济史家为此争论了四十年。一种读法与迈克尔·博尔多、安娜·施瓦茨和休·罗科夫相联系,强调的是可信度。各国中央银行对金平价的承诺之所以可信,是因为市场参与者相信它们几乎会压倒任何别的考虑去守住这个平价。跨境资本流动之所以起稳定作用而非破坏作用,是因为投资者假定一个正在流失准备金的国家会提高利率、收紧信用直到准备金回来,而不会放弃兑换。这份可信度产生了博尔多与罗科夫(1996)所说的“良好治理的认可印章”:实行金本位的国家可以按比未实行金本位的国家更低的利率借款,它们的债券在伦敦市场上的折价是可以计量的。价格—铸币流动机制之所以运转,是因为可信度使投机性攻击组织不起来。
另一种读法由巴里·艾肯格林在《黄金镣铐:金本位与大萧条,1919—1939》(1992)中表述得最有力,它承认可信度是真实的,但把这份可信度的来源定位在1914年以前各宗主国的政治格局上。金本位制的捍卫者,即中央银行家、财政部官员、金融报刊,以及持有英镑和法郎债券的食利者利益集团,在国内面对的、要求平价让位于其他目标的政治压力很有限。选举权是受限的,英国即使在1884年改革之后也只有约六成成年男性能投票,而金融中心在议会中的过度代表是结构性的。有组织的劳工力量薄弱,群众性工人政党到这一时期末尾才刚开始形成。债权人与食利者利益在政治上的支配地位意味着,为守住平价而收紧货币可以推行下去,不会招致严重的选举反弹。这份可信度立在一种政治格局之上,正是它使中央银行能够让国内货币状况服从于金平价的防守,而到1914年这种格局已经在瓦解:德国自1871年起实行男子普选,英国战前工潮不断,法国和英国的群众性工人政党正在形成,战后年代还会带来选举权的进一步扩大。这套体系在1880年到1914年间之所以运转,是因为政治格局容许它运转。
这两种读法通常被当作互斥的选项。更好的读法是把它们看作互补。可信度那一读法说对了这套体系做成了什么,以及身处其中的人是怎样经历它的:为守平价而收紧货币是可靠的,资本流动起稳定作用,金本位制的运行记录是国际货币史上关于可信承诺体制最有力的例证。政治脆弱那一读法则说对了是什么使这份可信度成为可能:缺少要求另一种货币政策的群众民主压力。综合起来就是可信而政治上脆弱。这套体系是自我调节的,它可信是因为政治格局压住了别的选择,它脆弱是因为那种格局是历史地偶然的,而且在1914年以前已经明显在瓦解。关于可信度与脆弱性的史学,坐落在更大的现代多元主义思想群组之中,该群组的《美国货币史》节点承载着支撑可信度读法的弗里德曼—施瓦茨传统。艾肯格林点出的那些政治使能条件,将在下一章受到检验。
固定汇率、资本自由流动、独立的货币政策:一国可以任取其二,永远不能三者兼得。选两项,看哪一种历史体制做了这个选择,又交出了什么。金本位制的选择是默认项。
图11.2(交互图)。 作为一连串历史选择的货币三元悖论。金本位制选了固定汇率加资本开放,交出了货币政策自主。布雷顿森林体系与浮动汇率则各自以交出别的东西为代价,把自主权收了回来。三元悖论的形式化表述见《经济学》第17章,这个小模型是它在历史中的一次落地。
三元悖论是一个会计恒等式,说的是一种货币体制同时能持有哪些东西。交出自主权的那个角是政治性的:金本位制放弃的那份自主权,正是日后选举权扩大与群众性工人运动要讨回来的东西。
货币换过两次实体:先是能用牙咬一咬的钱币,再是一纸可兑现的承诺,最后是屏幕上的一个数字。每换一次,都逼出一套关于货币是什么的新说法,而金本位是居中的那一环,是唯一一个承诺仍然锚在金属上、理论可以拿到黄金窗口前去检验的制度。货币:历代的理论与制度把理论与制度当作一对东西来梳理。
金本位制在各宗主国的顺畅运行,依靠的是一套远远延伸到宗主国之外的秩序。
到1900年,伦敦金融城已经在为第三方之间的世界贸易融资:一船运给汉堡商人的阿根廷粮食,可以用一张在伦敦贴现的英镑汇票来付款。
机制是英镑汇票。世界任何地方的商号,无论布宜诺斯艾利斯、上海、开罗还是加尔各答,都可以凭已装船的货物或将来的收款,向一家伦敦承兑行开出一张远期以英镑支付的汇票。这张汇票由伦敦的承兑行承兑,此后由它作保,再在伦敦的一家贴现行贴现,由后者垫付现金,然后由投资者持到期,或者再由另一家银行贴现出去。到1913年,英镑汇票为世界贸易中约六成的部分融资,其中相当大的量发生在双方都不是英国的国家之间。基础设施就是伦敦金融城:密集分布的一批承兑行(巴林、罗斯柴尔德、施罗德、克莱沃特),贴现行(吉列特、亚历山大、联合贴现公司),以及在它们之间移动票据的票据经纪人。英格兰银行的准备金按1945年以后的标准算并不大,正常年份约3000万英镑,却给一个规模数倍于它的贴现市场兜底,因为这些准备金是可信的。黄金兑换的承诺意味着英镑守得住币值,而该行最后贷款人的姿态意味着贴现市场可以指望在恐慌中拿到流动性。
跨境资本流动达到了1945年以后的世界几十年都没有企及的规模。1870年到1914年间,英国的净资本输出在相当长的时期里平均占GDP的5%到7%,战前某些年份的峰值接近9%。总流量还要更大。资本从英国流出,法国和德国流出的规模小些但也可观,流向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阿根廷和南非的移民经济体,流向俄国,法国的贷款在那里为铁路计划融资,也流向那些为取得资本而采用金本位的边缘经济体。对许多较小的经济体来说,走上金本位主要是一个让本国债券按博尔多与罗科夫日后所记录的那些条件进入伦敦市场的决定。第18章展开的那个比较性主张,把1914年以前这个时代当作衡量20世纪后期超级全球化那一段的基准。
“空前的规模”在看到序列之前只是一个形容词。英国的净资本输出连续几十年保持在GDP的5%到7%,峰值接近9%。拖动年份窗口,把1870—1914年这个高峰单独取出来,再切换目的地分解,看有多少流向了移民经济体、欧洲,以及那些为了进入伦敦市场而采用金本位的边缘地区。
图11.3(交互图)。 英国净资本输出占GDP的份额,1850—1914年,并按目的地区域分解。每十年一个基准点(据伊姆拉、埃德尔斯坦、麦迪逊数据推算),年度序列留待后续补入。分解显示,这股流动不成比例地流向了移民经济体与边缘地区,这就是§11.4所描述的那种不对称帝国秩序的经验面貌。
“空前的规模”里藏着两个主张。一个是量级,占GDP的5%到7%,峰值接近9%,这个水平20世纪后期的世界几十年都没有达到。另一个是持续时间,它贯穿了1870年到1914年整整一代人。拖动窗口看到的是持续时间,区域分解看到的则是另一回事:真正让这一秩序不对称的,是它的目的地格局,也就是移民经济体与边缘地区。
这套架构还有一副殖民地的面孔,宗主国的文献并不总是把它放在中心。最大的非宗主国货币子体系运行在英属印度的卢比区之内,它的机制,即印度参事会汇票(Council Bills,由伦敦的印度事务部出售、向印度政府开出的英镑汇票),使英国与印度之间的贸易差额分四步经由伦敦金融城回流。
印度到1893年为止实行银本位。卢比作为银币流通,印度政府的账目以卢比记,1858年以后这个政府归英国王室管辖。整个1870和1880年代白银对黄金贬值,正是这场贬值把拉丁货币同盟推离了复本位,卢比对英镑随之下跌,而英国当局以英镑计的义务,即所谓“本土费用”,包括退休英国官员的养老金、印度事务部债务的支付、以英镑计的军费开支,按卢比算就越来越贵。1893年,印度政府关闭印度各造币厂,不再自由铸银。1898年,依福勒委员会的建议,印度正式采用金汇兑本位制:卢比按固定汇率可兑换英镑,英镑本身在伦敦可兑换黄金,但卢比在印度境内不能直接兑换黄金。印度政府不是把准备金以黄金的形式存在印度,而是以英镑证券的形式存在伦敦。
参事会汇票机制就是那条回流渠道。第一步:印度对英国长期保持商品贸易顺差。印度出口的原棉、黄麻、茶叶、靛蓝、鸦片、生皮和油籽,其价值大于反方向进口的制成品,即兰开夏的棉布、机器和金属制品。印度出口所应收的货款以英镑计。第二步:伦敦的印度事务部,也就是管理印度财政的那个英国政府部门,并不针对这笔差额运送金银,而是向伦敦那些需要往印度汇款的商人和银行家出售参事会汇票,即向印度政府开出、以卢比支付的英镑汇票。一个想往印度汇钱的英国出口商或投资者,按当时的牌价买下一张参事会汇票,印度事务部每周定一次价,按贸易的需要校准,他在伦敦以英镑付款,这张汇票则由印度政府在加尔各答或孟买以卢比兑付。第三步:印度政府卖出参事会汇票后在伦敦收到英镑,用它支付本土费用、债务利息,以及相当一部分的军事采购。印度政府在印度收进卢比收入,来自田赋、盐税、鸦片收入和关税,再经由这些汇票在伦敦付出英镑。第四步:英国与印度之间的贸易差额,也就是为结清贸易收支而必须从英国流向印度的那笔款项,转化为以印度政府名义存放在伦敦的英镑储备,在两个方向上都不曾以黄金或白银的形式跨境。
印度参事会汇票的循环,展示的是一套按设计就不对称的殖民地货币秩序。逐段推进这四个阶段,观察印度挣来的贸易顺差如何变成存放在伦敦的英镑储备,而黄金在两个方向上其实都不曾真正流动过。
图11.4(交互图)。 作为四段流程的印度参事会汇票循环。逐段推进,可以追出帝国国家的征税权如何把一笔殖民地贸易顺差转化成宗主国的英镑储备。资料来源:汤姆林森(1993)、德切科(1984)。
结果是一个闭合的循环,它使印度卢比区成了伦敦金融城存款基础中最大的一块非宗主国增量。印度存在伦敦的英镑储备,可供英格兰银行更大范围的流动性管理调用,而那笔贸易差额则是一次结构性的资源转移,从印度的税基转到英国的对外支付头寸上。这套机制的不对称之处带着鲜明的殖民地色彩:英国与任何一个欧洲或移民经济体之间都没有运行过对等的回流渠道,那些地方的贸易顺差是通过普通的商业银行渠道结清的,边际上再加一点黄金移动。参事会汇票所处的更大的殖民地经济框架,即差别关税体制之下印度纺织生产的去工业化,以及从瑙罗吉起就标志着印度民族主义经济思想的财富外流之争,放在第10章。
别的殖民地货币体制按类似的原则运作,只是规模小些。西非货币局1912年设立,用以管理在英属西非流通的银先令,它把准备金以英镑证券的形式存在伦敦,按货币局制度而不是中央银行的方式运作。港元是一种银币,由发钞银行在殖民地监管下发行,它给了英国一个插足亚洲白银区贸易的立足点。这些都比不上印度体系的规模,但每一个都带着同样的逻辑:英镑居中,本地货币在边缘,准备金存在伦敦。用来分析带跨境资本流动的固定汇率体系的开放经济宏观分析工具,在《经济学》第17章。
五场恐慌在这一时期反复出现:1837、1857、1873、1890、1907年。
按每场恐慌暴露出的东西来筛选这五场恐慌。清空筛选,整个类别重新回到视野。收窄筛选,则能看清其中的格局。
1837年的恐慌是这一时期第一场跨大西洋危机,也标出了一个没有中央银行协调的时代的界限。1832年安德鲁·杰克逊摧毁美国第二银行,此后美国既没有财政代理人,也没有管理各州银行发券的监管者。凭本地信用发券的州特许银行大量涌现,把1830年代中期的地价、棉价和银行资产负债表都吹了起来。杰克逊1836年的《铸币流通令》要求联邦土地款以铸币而非银行券支付,信用骤然收紧。曾为美国的扩张提供大部分资金的英国资本,也因英格兰银行收紧而利率上升,开始撤回。1837年5月,美国的银行停止铸币兑付,并把停兑维持了一年多。连接南方种植园主、纽约商人和利物浦进口商的棉花信用网络陷入瘫痪:棉价暴跌,南方的银行倒闭,次生的倒闭又在英国的贸易经济里蔓延开来。(19世纪用法里的恐慌,指的是对银行负债能否兑成铸币,或对持有这些负债的机构是否有清偿力,突然失去信心,表现为银行挤兑、停止支付和信用收缩。)复苏拖得很久。大西洋两岸都没有中央银行的协调,没有哪个机构被赋予止住危机或吸收其损失的职责,调整就通过破产、若干个州赖掉债务,以及一场延续到1840年代初的萧条自行走完。
1857年的恐慌是第一场真正全球性的危机。触发点是8月俄亥俄人寿保险信托公司倒闭,这家俄亥俄特许的机构在铁路证券上暴露极深,它的垮台几周之内就波及纽约的银行。到10月,美国的银行已经停止铸币兑付。传到欧洲的速度很快。深度介入跨大西洋贸易融资的汉堡银行界,几周之内就承压。在美国棉花和粮食信用上有敞口的格拉斯哥和利物浦商号紧随其后。英格兰银行眼看准备金因黄金流出去支撑濒危机构而枯竭,把银行贴现率提到10%。11月12日,财政大臣授权暂停1844年《银行特许法》,允许该行发行超出信用发行限额的银行券。这一次该行用上了这项授权,为贴现市场再也消化不了的票据放款。恐慌到年底得到遏止。复苏还得益于黄金流入,来自1850年代后期达到峰值的加利福尼亚,以及1851年起的澳大利亚发现,两者都在扩大世界的货币黄金存量,缓解各国中央银行的准备金约束。1857年这一段表明,1844年的法令在一场大恐慌中是执行不下去的,暂停就是这套体系的安全阀。
1873年的恐慌是德美工业时代的第一场危机,并产生了美国人后来所说的长期萧条。1873年5月维也纳股市崩盘,导火索是一场靠1871年后赔款流入喂养的铁路与建筑投机的破灭,它随即传到柏林和整个中欧。9月,费城的杰伊·库克公司倒闭,这家北太平洋铁路债券的主要承销商把纽约的银行体系冻住了。传导又一次跨越大西洋,持有美国铁路债务的欧洲银行蒙受重创,美国的银行倒闭则带来信用收缩,压低了1870年代余下年份的工业产出和铁路建设。当时没有正式的中央银行协调,英格兰银行调动银行贴现率守住自己的准备金,1876年在随后的萧条年份里创立的德意志帝国银行接手了这片残局。美国这边的政治伴生物是白银的非货币化:1873年的《铸币法》把银元从法定铸币名单上划掉了,而随着1870年代白银贬值,复本位派的鼓动把这项1873年的法令说成“1873年的罪案”。这项法令是否因收紧货币基础而实质加重了萧条?史学上的争论至今仍在,主流看法是它把金银市场早已造成的转变正式化了,而不是造成了随后那些通货紧缩的年份。
1890年的巴林危机是这个时代最常被引用的例证,说明白芝浩的规则一旦被运用就是有效的。巴林兄弟公司是伦敦金融城两大承兑行之一,整个1880年代后期承销了一系列阿根廷政府债券。1890年阿根廷经济在歉收、货币贬值和政局动荡的合力下垮下来,巴林手上剩下卖不出去的阿根廷票据,以及必须兑付的义务。巴林倒闭会在伦敦引发一场自1866年以来金融城不曾见过的规模的恐慌。时任英格兰银行行长的威廉·利德代尔在11月组织了应对。英格兰银行拿出自有资本作担保。利德代尔亲自给金融城各大银行发电报,包括罗斯柴尔德、各股份制银行和主要贴现行,凑起一笔约1700万英镑的共同认捐担保基金,为巴林未了的义务兜底。为在这次行动中稳住本行的准备金头寸,利德代尔安排了一笔从法兰西银行借入的黄金,又与俄国政府做了一项平行安排,把额外的黄金调往伦敦。巴林被重组而不是清盘,金融城的敞口得到兑付,伦敦没有出现恐慌。这一段被写进英格兰银行的操作文献,也被写进白芝浩当时已成经典的学说,成为最后贷款人规则被运用的案例:该行凭良好抵押品敞开放款,提高利率吸引黄金准备,并在规模需要时与另一家中央银行协同行动。
1907年的恐慌暴露出美国没有任何机构能做出对等的应对。触发点是尼克博克信托公司倒闭,这家纽约信托公司卷入了一场逼空铜市的投机图谋。它10月的垮台引发了对纽约其他信托公司的挤兑,这些公司比国民银行受的监管少,持有的准备金也更薄。没有中央银行为信托公司兜底,应对便围绕这个时代占支配地位的私人银行家J.皮尔庞特·摩根聚拢起来。摩根把纽约各大银行和信托公司的负责人召到他在麦迪逊大道的私人图书馆,协调对被判定有清偿力的机构的紧急放款,以及对被判定没有清偿力的机构的有序清盘。摩根本人用自有和客户的资金为救援中相当大的份额作担保。恐慌平息了,但美国没有任何制度上的能力去做系统性的最后贷款人行动,而由一位私人银行家顶上这个角色这件事本身就是对这套制度的政治谴责。几个月之内,国会成立了国家货币委员会来研究这个问题,六年之后,它的工作导向了《联邦储备法》(§11.6)。
每一场危机都暴露出货币体系的一个结构性特征,1857年是机械发券规则的限度,1873年是正式协调的缺席,1890年是中央银行合作的价值,1907年是完全没有中央银行的代价,而每一场都促成一次制度上的回应,改变了这套体系,然后下一场危机再来考验它。这一时期金本位所管理并压住的那些政治压力,包括复本位主张、威廉·詹宁斯·布赖恩1896年的“黄金十字架”演说、以产银州为中心的自由铸银鼓动,以及对黄金加在负债农业身上的通缩纪律的更广泛的民粹挑战,始终没有形成一次成功的政策反叛,压住它们的正是§11.3所列出的那种政治格局。把反复出现看作一种特征,这一观察的现代面貌,是“经济衰退”导读所展开的、作为中央银行政策关切的衰退反复之说。
这种反复出现比这五场恐慌更古老。佛罗伦萨的巴尔迪与佩鲁齐两家商号是当时欧洲最大的银行,1340年代因爱德华三世赖掉战争债务而倒闭,五个半世纪之后让巴林银行手里攥着一堆卖不出去的阿根廷债券的,是同一个主权违约的触发点。危机:从巴尔迪—佩鲁齐到2008年把这个格局一直带到2008年的抵押贷款违约,并追问每一代人在它身上一直搞错的是什么。
1907年的恐慌没有中央银行的应对,因为美国没有中央银行。
美国的这份缺席有一段很长的政治前史。亚历山大·汉密尔顿1791年特许设立的美国第一银行,1811年特许状期满未获续期。1816年为管理战后金融体系而特许设立的第二银行,1832年在被称为银行战争的政治对决中被安德鲁·杰克逊摧毁,杰克逊在那场对决里把该行说成一个腐败的东部金钱势力对边疆民主的密谋,并以此为由否决了它的续期。19世纪余下的时间里,联邦政府在货币上的介入仅限于财政部,它管理联邦账目,并通过独立国库制进行有限的公开市场操作,此外就是1863年和1864年两项法令确立的国民银行体系,后者创设了联邦特许的国民银行,发行以国库证券为担保的标准化银行券。国民银行体系是中央银行的一个局部替代品:它把通货标准化了,也提供了一个受监管的银行部门,但它没有最后贷款人职能,也没有弹性发券的机制。
由参议员纳尔逊·奥尔德里奇主持、从1908年运作到1912年的国家货币委员会,做了美国当时为止对中央银行业最全面的研究。奥尔德里奇和他的班子走访了欧洲各国中央银行,委托撰写了关于英格兰银行、德意志帝国银行、法兰西银行和日本银行的专论,并拿出一份多卷本报告,成为此后一切的思想底子。委员会的建议由奥尔德里奇在1911年起草,人称奥尔德里奇方案,提议设立一个全国准备协会:单一的、私人所有的准备机构,在各大城市设分支,由会员银行治理,有权贴现商业票据并发行弹性通货。这份方案大量借鉴了委员会所考察的欧洲样本,尤其参照了德意志帝国银行的分支结构。
奥尔德里奇方案在政治上失败了。它的出身就是它的问题。奥尔德里奇是共和党人,因女儿嫁给小约翰·D.洛克菲勒而与东部银行界关系密切,而方案的结构,即一个由私人银行大量参与治理的单一全国准备机构,激起了当年杰克逊针对第二银行组织起来的那种民粹反对。不管正式治理安排怎么写,一个单一的中央机构都会被华尔街控制,这个论点在一个自1890年代起就有群众性农业和劳工运动反对东部金融集中的国家里很有政治力量。这份方案在1912年大选中的落败,即那场把威尔逊和民主党国会多数送上台的大选,是那个最终得以通过的立法定局的前提。
威尔逊之下民主党的重新框定,接过了奥尔德里奇方案的实质主张,即一个能发行弹性通货的准备机构,同时改造了它的治理结构,以回应民粹方面的反对。众议院的卡特·格拉斯和参议院的罗伯特·欧文共同起草了后来成为《联邦储备法》的立法。欧文—格拉斯的设计是一次刻意的妥协:设十二家地区储备银行而不是一个单一的全国机构,在全国地理上分布开来,以淡化东部支配的印象;设一个在华盛顿的联邦储备委员会来协调全国政策;由会员银行持有地区储备银行的股份,以保持银行界的参与;委员会成员由总统任命,以确保公共监督。这套架构刻意地分权,欧洲没有哪一家中央银行是这样的。它也比欧洲的同类更政治化:地区储备银行的行长拥有独立于华盛顿委员会的治理角色,这一结构日后会制造1920和1930年代的政策摩擦,但在1913年,它是让这个机构得以设立所付的代价。
《联邦储备法》在国会两院通过,1913年12月23日由威尔逊签署。到1914年11月各地区储备银行开门时,这套体系已经开始运转。美联储日后长成的那个机构,它的现代中央银行面貌见“中央银行”导读。到1914年秋天,每一个主要经济体都有了中央银行。美联储得以出现的那个同时代的思想环境,即经济理论中的边际主义—新古典革命和货币经济学作为一个独立领域的早期发展,坐落在边际主义—新古典思想群组之中,这一时期的货币思想家就在那里与边际主义的价值理论家并肩工作。
美联储的第一次考验是战争。战时黄金兑换的中止、盟国之间的金融合作,以及国际货币秩序的战后重建,美联储在其中都居于中心,这些制度上的回应是第12章的题目。
到1914年,这套架构已经就位:作为中央银行业务实践的最后贷款人学说,作为国际货币秩序的金本位制,作为国际金融基础设施的英镑计价贸易信用体系,以及每一个主要经济体里的中央银行。这些部件是靠一层层累积用了一个世纪才装配起来的,它们经由白芝浩所综合的那四场危机,经由英国锚定、德国继而美国巩固的向金本位的汇合,经由伦敦金融城在国际贸易融资上一步步的专门化,也经由在柏林、东京和华盛顿一家一家造出中央银行的政治与制度谈判。
是一种政治格局让这套架构得以运转。选举权是受限的,群众性工人政党要么还不存在,要么才第一次组织起来。宗主国内债权人与食利者利益在政治上的支配地位意味着,中央银行可以让国内货币状况服从于金平价的防守,而不必面对战后年代将会产生的那种持续的选举抵抗。金本位承诺的可信度,也就是使这套体系在博尔多与施瓦茨所记录的意义上自我调节的东西,依赖的正是这种格局。
这种格局在1914年以前就已经在瓦解。德国自1871年起实行男子普选,社会民主党在1912年帝国议会选举中成为德国第一大党。法国的工人国际法国支部1905年统一了各社会主义政党,到1914年已是议会中一支可观的力量。英国工党1900年成立,席位从1900年的两席增至1910年的四十席,战前几年还出现了英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波罢工浪潮,即1910—1914年的“大动荡”。战后几十年将要指向金本位通缩纪律的那些政治压力,当时已经在成形。1914年的这套架构即使没有战争,在1920年代也会遭遇持续的政治挑战。有了战争,这挑战就成了致命的。
下一个世纪的货币史,很大一部分是四项制度遗产的故事。最后贷款人学说熬过了20世纪的货币动荡,直到今天仍是现代中央银行的操作实践,在1914年以前的全部货币思想中,没有别的东西比它留下得更牢。作为国际秩序的金本位制没有熬过两次大战之间的年代,它的崩溃和对后继体系的寻找,是接下来几章的贯穿线索。英镑计价的贸易信用体系在两战之间开始被美元缓慢取代,到1945年结构上已经完结。各国中央银行本身则全都存活下来,包括英格兰银行、德意志帝国银行(直到1948年被改组为德意志各邦银行)、法兰西银行、日本银行和美联储,它们制度上的延续性是这一时期最持久的遗产。“中央银行”导读把关于现代中央银行面貌的辩论向前推进,“货币是什么”导读则以金本位时代作为实物货币的顶点,展开实物货币与信用货币之争,两条线索都直接回到这里建起的这套架构。
美联储在1914年11月开始运转。同一年8月4日,英国对德国宣战。下一章从战争接起。
博尔多与施瓦茨编(1984)《古典金本位制回顾,1821—1931》;博尔多与罗科夫(1996);艾肯格林(1992)《黄金镣铐:金本位与大萧条,1919—1939》;艾肯格林《资本全球化》;白芝浩(1873)《伦巴第街》;图克《物价史》;汤姆林森(1993)《现代印度经济,1860—1970》;德切科(1984)《国际金本位制:货币与帝国》;金德尔伯格《疯狂、惊恐和崩溃》;斯普拉格《国民银行体系下的危机史》;卡洛米里斯与戈顿论银行恐慌的起因;同时期文献(1810年《金块报告》、1844年《银行特许法》、1913年《联邦储备法》即欧文—格拉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