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历代的理论与制度

历史上大部分时候,货币是一件能用牙咬一咬的东西。后来它变成一纸承诺,再后来变成屏幕上的一个数字。货币每换一次,关于货币什么的理论也跟着换一次。而理论每换一次,都是因为制度早已先动了。这条脉络讲的,就是人们以为货币是什么,和货币实际怎么运转,如何一次次把对方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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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阶段,共4个阶段

商品货币:货币就是金属

“对外贸易是增加我们的财富和现金的通常手段,在这一点上我们必须时时遵守这样一条原则:在价值上,每年卖给外国人的货物,必须多于我们消费他们的货物。”

— 托马斯·孟,《英国得自对外贸易的财富》(写于1620年代,1664年出版)

孟写下“财富”的时候,指的是金属,是堆在金库里的真金白银。在这幅图景里,一个国家变富靠的是把金银堆起来,而贸易差额就是金属流进流出的那根管子。钱袋里的钱币就是货币,而君主手上唯一能动的货币手段,是钱币的含金属量。正因如此,国王一缺钱,就忍不住削掉一点银,再把变轻的钱币叫作同一个名字。结果每个人在自己的钱袋里掂一掂就知道。

重商主义者有一套理论,而这套理论很容易被漫画化。重金主义说货币的价值就是金属:一枚钱币值多少,等于其中白银值多少;国民财富是一国持有的金银存量;而积累金银的办法是保持贸易顺差,让外国人把金属运到你这里来。这是最字面意义上的货币商品论:货币是一种碰巧便于交换的商品。它的思想脉络穿过重商主义作者和回应他们的重农学派。同一章里还有休谟最终对这套学说的拆解。

现在来看这套理论所描述的制度,因为两者本是同一个对象的两次照面。两千年里,货币就是打上印记的金属。一枚罗马第纳里乌斯、一枚中世纪便士、一枚西班牙银元,各自都是一块称过重的白银,上面有君主的印记,为重量与成色作保。而这套制度自带一种反复发作的压力:铸币贬值。一个需要收入的统治者可以把钱币收回、熔掉、掺进贱金属,再用同样多的白银铸出更多面值相同的钱币。罗马干了将近两个世纪,从公元60年代尼禄那一次削减起就认真做了起来。第纳里乌斯的含银量从奥古斯都时期的接近纯银,降到公元260年代的约5%。中世纪的铸币厂剪边、回炉重铸。亨利八世1540年代的“大贬值”把英格兰钱币里的白银削掉了三分之二。在金属制度下,铸币贬值就是货币政策,而且是唯一可用的一项。它对君主不可抗拒,对每一个手持旧币的人则是动荡之源。

Line chart of the Roman denarius's silver fineness falling from about 98% under Augustus to about 5% by the 260s AD, with a second series showing bulk-metallurgy re-analysis reading lower than the traditional surface-based estimate at three reigns
第纳里乌斯的含银量从奥古斯都时期的约98%,崩到公元260年代加里恩努斯在位时的约5%。一次对钱币本体的成分重新分析,在尼禄、图拉真和塞维鲁三处读出的数值比传统估计还要低。来源:D.R. Walker,《罗马银币的度量衡》(1976—78);Butcher & Ponting,“第一世纪的第纳里乌斯”(2015);Gitler & Ponting,《塞普蒂米乌斯·塞维鲁及其家族的银币》(2003)。

重商主义的学说和它那套制度构造,贸易顺差的规则、对金银的执念,以及这门学科最终为什么把它否掉,都在经济思想史里:

重金主义为什么在一个金属世界里是对的

把重商主义者当成糊涂人,说他们囤着亮闪闪的金属还把它错认成财富,是一种时髦的说法。这种居高临下误读了他们所处的制度。在一个货币就是金属的世界里,积累金属就是积累购买力,因为金属是别的每一个国家都会接受的东西。一个金银用尽的国家付不出军饷,饥荒时买不到粮食,进口不了自卫所需的火药,而且没法多印,因为根本没有东西可印。重商主义者对贸易差额的执著,是对一道真实存在、确实卡得住人的约束作出的理性反应:在金属制度下,金银存量就是战争的本钱,一个任由金属外流的国家等于在自我解除武装。在一个货币是无法制造的稀缺商品的世界里,重金主义是一套自洽的货币论。

拆掉这幅图景的那条批评,来自这套制度自己内部。

目前的结论

货币就是金属,而重金主义是一个金属世界的正确理论,一套与它的制度贴合到思想与实践无法分辨的理论。但这套制度自身带着毁掉自己的种子。每一次铸币贬值都在做同一个实验:削减钱币里的白银,过一段时间,物价涨上来与之相配。持币人真正在意的,原来是这枚钱币能买到什么。而每次贬值之后跟来的通胀,是货币的价值可能跟着它的数量而不是它的实体走的第一批证据。重金主义与金属铸币制度严丝合缝,而这套制度自身的铸币贬值压力,正是下一级理论,也就是货币数量论,将要从一次次王室骗局中概括出一条货币法则的那份原始观察。

如果一个国王把每枚钱币里的白银减半,就能让钱币的数目翻倍,而物价也随之翻倍,那么货币的价值也许从来就与金属无关。一位苏格兰哲学家在1752年抓住这个直觉,把它变成一套自我校正的机制,而这套机制此后一个半世纪里悄悄统治着世界的货币。

第2阶段,共4个阶段

面纱,与自我调节的本位制

“假设大不列颠的全部货币在一夜之间被消灭掉五分之四……结果会是什么?一切劳动和商品的价格岂不是必定按比例下跌?……那些原本能矫正这类过度失衡的力量,如果失衡真的奇迹般地发生,它们也必定会阻止失衡在自然的常轨里出现。”

— 大卫·休谟,《论贸易差额》(1752年)

休谟描述的是一台机器。货币在一国堆积,抬高该国物价。高物价把买家赶到国外去。金属于是流向物价更低的地方,而外流又把各国的价格水平拉回一条线上,自动完成,没有谁在指挥。后来的经济学家把它叫作价格-铸币流动机制。又过了一个世纪,它不再是一个思想实验,而是世界货币字面意义上的运转原理:1870年代到1914年的古典金本位。在那套制度下,每一种主要货币都是一个固定重量的黄金,而国与国之间的金属流动做的正是休谟说它会做的事。

休谟的机制里含着一个更深的主张,也就是此后两个世纪主导货币思想的那一个:货币是一层面纱。如果把五分之四的货币消灭掉,只是让每一个价格按比例下降、实际的东西一样不变,那么货币的数量决定的就只是价格水平,别的什么也不决定。货币翻倍,物价翻倍,实际的货物、工作和交易原封不动。李嘉图在英国1810年的金块论战中,把这一点从休谟的开放经济版本带进国内的学说,结果就是货币数量论:货币经济学里最经久的一条命题,也是让“货币就是金属”过时的那一条,因为它表明要紧的是货币有多少。

货币数量论通常写成交易方程式,把货币存量$M$、流通速度$V$、价格水平$P$和实际交易量$Q$联系起来:

$$MV = PQ$$

把流通速度视作大体不变、实际产出$Q$由实体经济决定,价格水平就与货币存量一对一地同向移动。写成增长率形式,通胀就是货币增长率减去实际增长率:

$$\pi = \mu - g$$

货币在长期是中性的:$M$的变化完全体现在$P$上,从不体现在实际量上。货币需求与那套货币分析工具的完整处理,就在这里:

直觉模式

设想一个国家,货物的数量固定,钱币的数目也固定。现在挥一挥魔杖,一夜之间把钱币翻倍。实际的东西什么也没变,同样的农场、同样的工厂、同样的工时,那么唯一能让步的就是价签。两倍的钱币追同样多的货物,于是每一个价格翻倍。钱币是覆在一个实体经济之上的一层面纱,底下的经济照旧运转,把面纱拉厚或拉薄,底下的形状不变。

古典金本位就是休谟那台机器被铸成的制度。每一种货币都被定义为固定重量的黄金,货币供给拴在本国的黄金存量上。一个国家出现贸易逆差时,黄金实实在在地离开它的金库,收缩它的货币供给,压低它的物价,恢复它的贸易平衡,正是休谟在纸上画出的那条自我校正的流。没有哪个委员会作这个决定。作决定的是金属。金本位就是被制度化了的货币数量论:在它之下,货币大体是中性的,$MV=PQ$大体成立,而价格水平确实在约束自己。

古典金本位作为一套实际运转的制度,它的扩散、它的规则、它的代价,是经济史里讲那个时代那一章的主干:

至于思想上的脉络,休谟的铸币流动论证和李嘉图的金块论形式化,这两条线只隔着一章:休谟在《经济思想史》第2章 §2.6(休谟的铸币流动),他在那里第一次把重商主义的图景反过来对准它自己。李嘉图转向货币数量论则在《经济思想史》第3章 §3.6(金块论战)

货币中性为什么看上去像一条自然法则

金本位之下的数量论这幅图景,它的权威是挣来的。古典金本位交出了此前没有哪套货币制度做到、此后也少有制度做到的东西:整个贸易世界在长期里大体稳定的物价,以及一套结算体系,让伦敦的商人和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出口商能隔着一个大洋、用彼此都信任的货币做交易。“健全货币”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可以亲眼看着它运转的一台机器。而货币数量论预测了这台机器的行为。1850年代加利福尼亚和澳大利亚的黄金发现,带来了理论说会有的那种温和通胀。1870年代到1890年代的黄金稀缺,带来了它预测的通缩。当你的理论能从金属供给推出价格水平,而且一再说对,把货币中性当作近乎一条自然法则,就是归纳。古典经济学家相信货币是一层面纱,是因为在他们的制度下,它几乎真的是。

Line chart of UK and US price levels from 1820 to 1914 under the classical gold standard, showing a century of roughly stable prices with a mid-1850s gold-discovery bump and the 1873-1896 secular deflation
英国与美国的价格水平,1820—1914年:古典金本位之下大体稳定的一个世纪,其中1850年代黄金发现造成的凸起,和1873—1896年的长期通缩,正是货币数量论自己的预测在兑现。来源:英格兰银行《一千年的宏观经济数据》;英国国家统计局零售价格指数;NBER宏观历史数据库(Warren-Pearson/BLS批发价格序列)。

目前的结论

货币数量论赢下了对重金主义的那场争论,而且它本来就是它自己那套制度的正确理论。在金本位之下,货币是一层面纱,而金本位就是被做成现实的货币数量论。但这项裁断是有条件的。中性与自我调节是那套制度的性质。它们成立,是因为黄金可兑换性逼着货币供给以某种方式运行,也逼着工资和物价去承担调整。货币数量论之所以为真,是因为金本位把它做成了真。这也意味着金本位一旦破裂,这条理论的“法则”也会跟着破裂。那套制度如何扩散、如何吃紧、最终如何粉碎,完整的年表见《经济史》第11章(金本位时代)

金本位的自我调节是有代价的:金属要求一个国家通缩时,它就得通缩,不管经济承不承受得住。1925年英国按战前平价重回金本位,一位年轻的剑桥经济学家眼看着通缩碾过英国工业,得出的结论是:货币是一处避风港,是未来不再可信时人们奔向的那样东西。

第3阶段,共4个阶段

金属制度破裂,理论随之而动

“货币是法律的产物。”

— 格奥尔格·弗里德里希·克纳普,《货币国定论》Staatliche Theorie des Geldes,1905年)

一句话,克纳普把两千年的常识翻了过来。货币不是碰巧有用的金属。货币是国家宣布它会接受、用来清偿对它自己的债务的那样东西,是法律的产物。1905年,这读起来像一种奇谈。不到一代人,它读起来就是一段描述。1925年英国不顾凯恩斯的公开警告,按战前平价重回金本位,换来的是大规模失业。1931年英镑脱离金本位,那套统治过世界的金属秩序在一连串贬值中散架。1944年,幸存者在布雷顿森林搭起一个刻意做成的折中方案,也就是金汇兑本位:隔了一层锚在黄金上,却由国家来管理。那套体现着货币数量论的制度正在解体,而理论必须决定:金属一放手,货币还是什么。

有两步理论动作回应了这套正在破裂的制度,而且两者是耦合的。第一步是国定货币论,即克纳普的国家货币学说:货币有价值,是因为国家要把它收回去,税以它计价,债务以它执行。一群必须取得国家的凭证才能了结自身义务的人,会在交易中接受这个凭证。第二步是凯恩斯的流动性偏好,1936年《通论》的核心,1923年的《货币改革论》里已有勾勒:人们持有货币是为了交易,而在不确定之下,是把它当作价值贮藏手段,当作未来看上去危险时可以奔向的避风港。第二点正是货币不再中性的地方。当所有人同时奔向避风港,对货币的需求就是对流动性本身的需求,任何数量方程都定不住价格水平,因为货币被囤起来,流通速度随之塌陷。

凯恩斯的货币需求函数让人们想持有的实际货币余额取决于收入$Y$(交易动机),并与利率$i$反向(持有货币而不持有债券的机会成本,加上投机动机与预防动机):

$$\frac{M^d}{P} = L(Y, i), \qquad \frac{\partial L}{\partial Y} > 0, \quad \frac{\partial L}{\partial i} < 0$$

当$i$趋向零,$L$变得非常平坦,这就是流动性陷阱:人们宁愿持有任意数量的货币也不持有债券,而增加货币不再压低利率,也不再刺激支出。货币需求变成一种无底的流动性偏好,货币数量论那条从$M$到$P$的整洁链条就此瓦解。

直觉模式

在恐慌里,所有人都想要货币,那是唯一确定的东西。这份意愿本身就是一股宏观力量。当所有人在同一刻伸手去抓现金,支出就干涸,物价下跌,“货币多了物价就高”这条规则失效:你可以把钱倒进去,然后看着它躺在那里被囤着,因为人们要的是安全。

战间期的崩溃做了那个决定性的实验:1931年英国中止黄金可兑换时,英镑并没有消失,物价也没有停止用英镑标价。货币在没有金属的情况下继续运转,这直接支持了克纳普的主张,即让一样东西成为货币的是国家。而大萧条本身是凯恩斯的证据:一个流动性陷阱,人们囤积现金,基础货币再怎么扩张也逼不出支出。正是金属制度的崩溃,使国定货币论和凯恩斯这两步动作既必要又可信:黄金一放手而货币继续运转,“货币就是金属”在经验上就死了,而“货币是不确定之下被持有的国家负债”是幸存的那套制度唯一合得上的图景。这段制度史占两章:崩溃,与重建。

这两条理论学脉分别落在不同的章里,因为它们是从不同的门进入这门学科的。凯恩斯的流动性偏好理论是《经济思想史》第8章 §8.2(《通论》)的主干。克纳普的国定货币论在主流里将近一个世纪没有自己的章节,它在边缘处存活下来,又经现代货币理论重新浮出水面,所以它的落脚处是当代多元格局那一章的前沿一节,《经济思想史》第17章 §17.5(扩张中的前沿,含现代货币理论)

眼睁睁看着金属主义那幅图景一步步失效

两套新理论都是作为对一次证伪事件的诚实读法出现的。国定货币论那一侧非常具体:1931—33年,一个国家接一个国家切断与黄金的联系,而每一次,本国货币都照常流通,物价照常标价,工资照常支付,用的是一个如今除了国家的话和国家的税收要求之外别无支撑的凭证。如果货币真的就是金属,切断金属应当摧毁货币。它没有。剩下唯一站得住的说法是克纳普的:让一样东西成为货币的,是主权者用它给义务计价并把它收回。金属曾是一个方便的锚,从来不是价值的来源。

凯恩斯那一侧是另一半。古典经济学家的理论里没有位置容纳一场就是不肯结束的萧条。按货币数量论,物价下跌本该通过抬高实际货币余额来恢复充分就业。凯恩斯看到的是实际发生的事:物价跌了,就业没有恢复,因为物价下跌本身催生了对进一步下跌的预期,人们于是持币而不花钱。对流动性的需求成了一个无底洞,吞掉每一次再通胀的尝试。这是一个可以无限期停在大规模失业上的体系,因为货币是一处避风港,而在一个受惊的经济里,所有人同时想要那处避风港。

观点

是国家让货币成为货币的吗?

克纳普说,货币就是主权者接受来清偿对它自己债务的那样东西。两千年里,这听上去是倒过来的。后来金本位崩溃了,货币照常运转,而这正是他的理论所预测、金属主义理论解释不了的。

目前的结论

金属制度破裂了,而理论诚实地跟了上去。货币原来是一项国家负债,在未来不确定时因其流动性而被持有。国定货币论和凯恩斯这两步动作,是对一个黄金不再约束价格水平、也不再需要约束的世界的正确读法。金本位的崩溃直接证伪了金属主义理论,并且迫使货币理论搬家:从金属,搬到那个索要凭证的国家,以及那些决定人们把它花掉还是囤起来的预期。制度的年表见《经济史》第12章(崩溃)第13章(重建)。至于这个折中方案自己后来如何让位,案例研究见布雷顿森林体系为什么崩溃?

布雷顿森林在整个体系里留了一根黄金的线:美元仍然可以按每盎司35美元兑换,而其余每一种货币都挂在美元上。但到1971年,这根线绷紧、断了,历史上第一次,全世界的货币除了国家的话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支撑。“货币是什么?”这个问题就此大敞开着,而一位芝加哥的经济学家手里已经备好了答案。

第4阶段,共4个阶段

法定货币、货币主义,与活着的前沿

“因此,我已指示财政部长采取必要行动,保卫美元不受投机者攻击。我已指示康纳利部长暂时中止美元兑换黄金或其他储备资产……”

— 理查德·尼克松,电视讲话,1971年8月15日

“暂时”原来意味着永远。随着那次宣告,黄金的最后一根线被剪断,历史上第一次,全世界的货币都脱离金属漂浮起来,除了各国政府的话和各国央行的纪律之外没有任何支撑。克纳普1905年提出的那个问题,如今成了整个星球的运转条件:货币是什么,又是什么让它保住价值?有两级理论依次回应这套法定货币制度,弗里德曼的货币主义回应早期的法定货币年代,而关于信贷与国家负债的2008年之后那场争论,回应的是货币主义那套机制不再运转的年代。

理论第一级:货币主义。米尔顿·弗里德曼为一个没有金属的世界救回了货币数量论。他的主张,“通货膨胀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一种货币现象”,把黄金过去施加的那份纪律搬到了中央银行手里:一种法定货币能保住价值,当且仅当发行者控制住货币供给。而通胀就是发行者让货币比产出长得更快时发生的事。面纱以一条政策规则的形式活进了法定货币年代。货币主义这条学脉在反凯恩斯革命那一章,《经济思想史》第10章 §10.1(弗里德曼的货币主义)

理论第二级:信贷、内生货币与现代货币理论。另一级现代理论说,货币数量论把因果关系搞反了。在一个信贷经济里,货币是在银行放贷时被创造出来的,所以货币供给是内生的,是被信贷需求拉出来的,而不是被中央银行推出去的。把这一点推到公共部门,你就到了现代货币理论:一个发行自己货币的国家通过给账户记账来支出,约束它的是实际资源和通胀。两者底下都躺着那条古老的信用货币学脉,Alfred Mitchell-Innes在1913年,以及晚近关于债务的人类学,都主张货币从来就是一本义务的账簿,金属只是一件迟来而偶然的清算工具。现代货币理论与内生货币的落脚处是当代多元格局的前沿,《经济思想史》第17章 §17.5。至于银行怎样通过放贷创造货币这一制度侧,见银行业:从意大利的创新到影子银行

与那一级异端不同的是主流的财政-货币前沿: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它说价格水平会调整到让政府债务的实际价值等于将来用来偿付它的那些盈余的现值。它是新凯恩斯共识对现代货币理论所提的同一个问题,也就是什么在支撑法定货币,给出的回答,而它属于另一章,《经济思想史》第12章 §12.3(通胀目标制与政策共识)

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把政府的跨期预算约束写成一个估值方程:名义债务$B_t$的实际价值,等于将来全部基本盈余的现值之和,

$$\frac{B_t}{P_t} = \sum_{s=0}^{\infty} \beta^s \, E_t\!\left[\text{surplus}_{t+s}\right]$$

把它读作一套价格水平的理论,$P_t$就是让这个等式成立的那个值:如果市场预期将来的盈余变小,$P_t$就上升,把实际债务通胀掉。支撑货币的是它背后的财政流。完整的分析工具,政府预算约束、铸币税,以及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在《经济学》第16章 §16.5

直觉模式

金属一旦不在,法定货币就是一张欠条,唯一的问题是谁的欠条。银行放一笔贷款、往你账户里记一笔,你手上这笔钱就是银行的欠条。政府支出并征税,你口袋里那一美元就是国家的欠条,它管用是因为国家会以税收把它收回。价格水平的财政理论只是加上那份纪律:国家的欠条值它的面值,前提是背后站着真实的盈余。许诺偿还却什么也不拿出来,欠条就会通过通胀丢掉价值。

制度也分两级走。制度第一级:早期法定货币与沃尔克。1970年代,浮动汇率、石油冲击、两位数通胀,看上去像是弗里德曼的印证:脱离金属的美元丢了纪律,通胀就跑了起来。随后保罗·沃尔克的美联储在1979到1982年间靠强力压缩货币供给把它摁了下去,代价是一场深度衰退,而货币主义拿到了它的政策证明。制度第二级:量化宽松与失灵的乘数。接着2008年跑了相反的实验。美联储通过量化宽松把基础货币大约扩到三倍,通胀却几乎没动。货币乘数塌了。银行把新增准备金留在手里而不是放出去。而在利率被摁在零上时,货币需求变得近乎平坦,这正是凯恩斯的流动性陷阱,只是放到了整个大陆的规模上。量化宽松这套制度打断了货币主义的机制,而这次打断正是关于信贷、内生货币和财政支撑的活的争论重新复活的原因,因为继承下来的那套分析工具,不再像在金属年代或早期法定货币年代那样锁得住价格水平。

Dual-axis chart of the US monetary base versus CPI inflation, 2007 to 2023, showing the base nearly quintupling from 2008 QE1 while inflation stayed under 2 percent, then the base nearly doubling again in 2020 while CPI later spiked to 9.1 percent in 2022 even as the base was already shrinking
美联储的基础货币在2008到2014年间大约扩到五倍,而CPI通胀始终低于2%。2020年基础货币又几乎翻了一番,通胀却要到2022年年中才见顶于9.1%,那时基础货币已经在收缩,乘数显然已经失灵。来源:FRED(BOGMBASE、CPIAUCNS),圣路易斯联储/美国劳工统计局。

危机之前那套大缓和的法定货币制度,也就是通胀目标制看上去已经解决了货币政策的那几十年,是《经济史》第18章的背景。法定货币制度的国际一侧,浮动汇率以及它造出的全球失衡,在《经济学》第17章 §17.7

两套现代理论,各自说对了自己的制度

在早期法定货币年代,货币主义就是对的:1970年代的通胀是一种货币现象,各国央行丢掉了黄金过去施加的纪律,而沃尔克对货币供给的挤压证明了控制货币的数量就能控制价格水平,代价残酷但结果真实。对于一个乘数稳定、货币需求规矩的制度,弗里德曼的规则管用。但货币主义只是那套制度的正确理论。当量化宽松把基础货币扩到三倍而通胀没有跟上,货币主义所假定的那个稳定乘数已经消失,那条战胜了1970年代通胀的规则不再描述这个世界。

现代货币理论是最常被漫画化的那一个。严肃的现代货币理论主张是一项资产负债表观察,不是一句政治口号:一个发行自己浮动货币的政府,总能创造出货币去偿付任何以该货币计价的债务,所以它真正的约束是实际资源和通胀,它永远不会“用光钱”。2008年之后那十年是它的证据:各国央行大规模创造货币,而人们担心的通胀没有到来,因为那道紧约束是需求和闲置产能。作为对一个法定货币国家的财政实际如何运转的诊断,这比支配公共辩论的那个家庭预算类比要正确得多。

支持现代货币理论的理由,到它的政策建议开始的地方就用完了。它的诊断,即发行者面对的是一道实际资源的约束,是站得住的。它的处方,支出到通胀的上限为止、撞到上限就用税收来调整,则高估了一个政治体系实时读出并回应那道上限的速度。2021—22年的通胀是诚实的反面证据:当需求终于跑过产能,通胀来得很猛,而财政刹车并没有按理论假定的时间表到位。现代货币理论关于法定货币制度下货币是什么的说法大体正确,而它对按这套说法来掌舵的自信,还没有挣到。再往前的前沿,即中央银行数字货币是不是这套制度的下一级,有它自己的落脚处:央行数字货币是个好主意吗?

观点

“眼睛从未见过、手也从未触到过一美元。我们能触到或看到的,只是一份偿付或了结一笔债务的承诺,而这笔债务的金额叫作一美元。”

— A. Mitchell-Innes,“货币的信用理论”,《银行法杂志》,1914年

货币只是信用吗,一路下去全是欠条?

银行通过放贷创造货币,国家通过支出创造货币。按信用这一读法,每一美元都是某个人的承诺,而金属只不过曾是清偿承诺的一种方式。作为对现代制度的描述,它很有力。推到政策上,又很容易推过头。

这条脉络落在哪里:货币是什么

那么,货币是什么?两个答案,而它们是同一个答案的两个高度。从功能上看,货币就是这条脉络一路追踪的那样东西:交换媒介、记账单位、价值贮藏手段。从制度上看,在我们身处的这套制度里,货币是一件由国家支撑、从商品起源演化而来的信用工具。金属主义者说对了起源,也说对了商品货币为什么稳定:你印不出黄金。国定货币论者说对了法定货币是什么,以及它为什么在完全没有金属的情况下仍能保住价值:国家用它给义务计价,并且把它收回。综合就是这段历史。货币起于商品,成为国家负债,如今是一件信用工具。每一个定义都是它那套制度下的真定义。

没有哪一套理论一直是对的。货币数量论在金属制度和金本位下为真。货币主义抓住了早期法定货币年代,并在1970年代的通胀面前证明了自己。而2008年之后那套量化宽松制度,把基础货币扩到三倍却什么也没动,正是继承下来的机制破裂、信贷与财政支撑之辩重新回来的地方。货币理论一向就是它那套制度的理论。这个领域今天悬而未决,是因为法定货币加量化宽松这套制度确实是新的,而经济学家继承的那套分析工具,是为已经不存在的制度造的。

这里有三个说法,处在不同的确信层级上。货币在功能上和制度上被这样界定,在主流里是已定的共识。历史起源问题,货币究竟起于物物交换与商品,还是起于信用与账簿,是一场关于方法与证据的分歧:神庙账簿的信用记录跑在铸币之前,这份人类学证据老实说比教科书的物物交换故事更强,而商品货币的稳定性质同样是真实的,所以这项裁断如实报告这份张力。而2008年之后的那些问题,量化宽松有没有用、现代货币理论严不严肃、央行数字货币明不明智,则是一个活跃研究领域里真正未决的问题,这条脉络在那里给出它有分寸的读法(现代货币理论的诊断胜过它的处方;量化宽松作为金融兜底有用,作为可靠的通胀调控手段没有用;数量论那套机制在今天的制度下已经失效),而不假装这个领域已经有了定论。

至于当下那些可以充分展开的辩论,也就是这里留着没有合上的三场活争论,这条跨时代的脉络把它们交给几篇配套的导读:货币到底是什么?正面处理现代货币理论、比特币和美元主导地位这几场辩论。政府支出有助于经济吗?在刺激之争内部处理现代货币理论与财政理论这个问题。而中央银行能控制经济吗?讲的是现代制度故事的央行一侧。关于数量论对财政这个问题的当代重构,见通胀是货币现象还是财政现象?。独立成篇的现代货币理论之辩,见现代货币理论是怪论还是正经理论?

这条脉络,四级配对的理论与制度

把整条线索走完,你看到的是同一个对象,货币,怎么也不肯待着不动,而关于它的理论与它的实践,一步步互相推着往前走:

  1. 金属,配铸币制度。在思想里货币是金属(重金主义),在钱袋里也是金属(金属铸币)。理论与制度完全一致,直到铸币贬值显示出要紧的是这枚钱币买得到什么。
  2. 面纱,配金本位。货币数量论把货币的数量变成决定物价的东西,而古典金本位就是这套理论铸成的制度:一套自我调节的铸币流动,它让货币大体中性,因为这套制度逼它中性。
  3. 国家负债,配布雷顿森林。金属制度在战间期的崩溃中破裂,货币在没有黄金的情况下继续运转,理论于是搬家:搬到那个索要凭证的国家(国定货币论),以及那些决定人们把它花掉还是囤起来的预期(凯恩斯)。布雷顿森林是那个金汇兑本位式的折中,把路搭到了完全的法定货币。
  4. 信用,在法定货币加量化宽松的制度里。尼克松在1971年剪断了黄金的最后一根线,货币主义约束住了早期的法定货币年代。而2008年之后,当基础货币扩到三倍却什么也没动,信贷与国家负债这一读法重新活了过来,因为旧的数量机制已经不再描述这个世界。

每一套理论都是它自己那套制度的真理论,而它被推翻,只在制度从它底下移开的时候。重金主义在一个金属世界里是对的;货币数量论在金本位下是对的;金属一放手,国定货币论和流动性偏好就是对的;而信用这一读法,对我们身处的这套法定货币制度是对的。这也正是这个问题一直敞着的原因:每一次我们以为已经回答了“货币是什么”,制度就把答案换掉。

当下那些争论,一个货币发行者是不是面对一道真实的融资约束,量化宽松有没有用,加密货币或者中央银行数字货币是不是制度的下一级,都是关于一套仍在搭建中的制度的辩论,而它们被放在能把辩论充分展开的地方:货币到底是什么?政府支出有助于经济吗?,以及中央银行能控制经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