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从巴尔迪与佩鲁齐到2008年
1340年代,欧洲最大的几家银行倒了,因为一位国王不肯还他的战争借款。2008年,世界最大的几家银行倒了,因为美国的房主不肯还他们的按揭。这两次倒闭之间隔着670年,中间排着一长串崩盘,每一代人都发誓说这一次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而每一代人都在同样的四个地方错了。这是那个模式的故事,也是最终把它抓住的那些人的故事。
在思想图谱上查看这条学脉还没有名字时的那个模式
“巴尔迪家和佩鲁齐家……垮了,随他们一起垮的还有佛罗伦萨很大一部分商人和工匠,起因是他们借给英格兰国王和西西里国王的那些巨额贷款……而这些钱抵得上一个王国。”
— 转述自乔瓦尼·维拉尼,《新编年史》,论1340年代佛罗伦萨的崩溃
基督教世界最大的两家银行商号,放出去的是能供得起打仗的那种钱。英格兰的爱德华三世撇下债务不认时,那些“抵得上一个王国”的贷款一文不值,倒闭径直贯穿了佛罗伦萨经济。1345年没有人把这件事叫作金融危机。这个范畴当时还不存在。它日后要指称的那样东西,当时已经存在了。
巴尔迪与佩鲁齐的倒闭,提前六百年显出了后来每一场崩盘都会有的形状。这些超级公司用短期存款和贸易信贷去为长期的主权放贷融资:明天就可能被叫走的钱,被放出去押在一场十年才能了结的战争上,如果它了结得了的话。相对于自有资本,它们的规模庞大,而那张资产负债表压在一个高度集中的赌注上,即两位国王的偿债信用。繁荣本身就是王室融资这门生意,四十年来一直赚钱。而底下坐着一个信念,它在当时人看来明显到没人费心去论证:国王的债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资产。爱德华违约时,世界上最安全的资产原来是个窟窿,这个窟窿把债权人吞了下去。
把中世纪的细节剥掉,剩下四个特征:借短贷长,一层薄薄的资本垫子顶着一本膨胀的贷款账,一场人人都想再多来一点的赚钱繁荣,以及一个确信,认为通常那些危险在这里已经不适用了。它们马上就要重演。
往前跳三个世纪,到1637年的阿姆斯特丹。郁金香球茎,普通的多年生植物,成交价抵得上一栋运河边的房子。这门交易越来越多地跑在信贷上,跑在还埋在土里的球茎的远期合约上,直到二月的某一天,出价干脆停了,市场蒸发了。破产商人投运河自尽的那幅通行画面,主要来自查尔斯·麦凯1841年那本骇人听闻的书。Anne Goldgar这样的现代史家已经表明,真实的损害要小得多,也局限得多。这道更正是要紧的:一场危机被神话化、被吹成一则道德训诫的方式,本身就是每个时代只看见奇观、看不见结构的原因之一。但结构确实在那里。一项与任何使用价值都脱了钩的投机性资产,靠信贷撑着,由一个信念托着:这个新市场里的价格只会往上走。
接着是1720年,第一场由现代金融工具承载的崩盘。在巴黎,是约翰·劳的密西西比计划;在伦敦,是南海公司。两者都把政府债务的转换,和一种新证券上的狂热焊在了一起,这种新证券就是股份公司可转让的股票。价格翻了又翻,纸面上造出一批批财富,几个月内两个方案双双垮台,还把两个大国的公共财政一起拖了下去。新的确信是:股份公司加上公共信用,一起发明了永久的繁荣,一台旧的繁荣—萧条规则碰不到的金融机器。这里的创新是股份公司这种形式。这种制度形式如何不断打开新的失败模式,是一篇讲银行制度的配套导读所追的脉络,银行业:从意大利的创新到影子银行。同样的四个特征,换了一身行头。
巴尔迪与佩鲁齐所经营的那种中世纪意大利超级公司金融,是经济史第3章 §3.2(欧洲中世纪盛期的商业革命)的实质内容。产生了郁金香狂潮和1720年泡沫的那个近代早期世界,白银环流、特许公司、公共信用的新机制,则由经济史第5章 §5.3(特许公司)处理。
| 反复出现的特征 | 巴尔迪—佩鲁齐,1340年代 | 南海,1720年 | 大萧条,1929年 | 全球金融危机,2008年 |
|---|---|---|---|---|
| 杠杆的累积 | 超级公司借给两位国王的钱,是自有资本的若干倍。 | 债务转换方案里的股票,靠认购和保证金买入。 | 股票靠经纪商的保证金买入,只需先付10%。 | 银行和影子银行押着按揭票据,把杠杆放到30比1。 |
| 期限错配 | 随时可提的存款,供着十年期的战争贷款。 | 短期信贷押着背后没有收入的股票。 | 活期存款供着流动性差的贷款账,没有存款保险。 | 隔夜回购供着30年期的按揭证券。 |
| 资产繁荣或主权繁荣 | 王室融资赚了四十年。 | 股价一年之内翻了十倍。 | 咆哮的二十年代那轮牛市。 | 美国房价涨了十年。 |
| “这次不一样” | 国王的债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资产。 | 股份制信用已经废掉了旧的周期。 | 股票已经到了“一个看上去永久性的高原”。 | 大缓和驯服了经济周期。 |
每个时代如何解释自己那场崩盘
这些危机里没有一场在当时被理解为同一种危机。爱德华三世的违约,在同时代人看来是一位君主在行使他的特权,是一个政治行为。巴尔迪和佩鲁齐押了一位国王,输了,就像一个商人可能押一趟航程而输掉一样。失败是他们自己的,因为在任何人的词汇里都还没有“体系”这样东西。这种读法并不蠢。国王的违约确实是一项政治选择,而债权人确实拿一个人的信誉下了巨额赌注。
郁金香狂潮被读成道德上的愚行,是对贪婪的神罚,是一篇加尔文宗的讲道,讲贪心的报应。这种读法同样抓到了真东西:确实有愚行,确实有投机狂热。南海泡沫被读成欺诈,董事们也照此被起诉,因为这家公司确实腐败,而腐败确实是故事的一部分。每个时代都伸手去拿与自己的道德和政治家什相合的那种解释,特权、罪、骗局,而每一种解释都抓住了眼前事件一个真实的表面特征。它们谁也抓不住的,是底下那个反复出现的结构,因为要看见它,得把四个世纪的崩盘并排摆开,而当时还没有人有理由那么做。模式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一个模式要等到你手上有不止一个实例可比时才会显形。他们每人手上只有一个。我们手上有一整排。
“有人说得好:人是成群地思考的;而人们将会看到,他们也是成群地发疯的,恢复理智却只能慢慢来,一个一个地来。”
— 查尔斯·麦凯,《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与群众性癫狂》,1841年
第一次有人觉得这回不一样
麦凯把郁金香狂潮和南海泡沫写成了群众疯狂的创世传说,也把它们夸张得厉害。现代的更正(Goldgar论郁金香,Frehen-Goetzmann-Rouwenhorst论1720年)表明损害更小,那份“疯狂”也比传说所允许的更理性。但麦凯在一件反复出现的事情上是对的:在每一轮繁荣的顶点,房间里最聪明的人都有一套理由,说明旧规则为什么不再管用。诚实地读他,把传说和更正一起读,本身就是一课:危机被神话化的速度,快过它被理解的速度。
结构先来,名字最后才来
到1340年代,金融危机的四个特征已经齐了,杠杆、期限错配、一场繁荣,以及“最安全的资产已经找到了”这个信念,全都在一间佛罗伦萨的账房里运转,比任何人能给它们起名字早了六百年。模式比对模式的认识早了几个世纪。每一个撞上这个模式的时代,都用自己本地的说法去读它,因为那个能显出结构的比较当时还做不出来。(等到莱因哈特和罗格夫终于做出来时,他们还会往回伸得更远,一直伸到腓力二世治下哈布斯堡西班牙那一连串主权违约,这位国王在本该让违约成为不可能的白银上违约了四次。主权违约这一环比佛罗伦萨还老,也还长。)这种一再出现是真实的,缺的是一门有耐心把实例并排摆开的学问。这份耐心花了七个世纪才到。
巴尔迪垮台五个世纪之后,危机不再是一代人碰上一回的大灾,而开始按时刻表到来:1825、1847、1873、1907。第一次有人注意到这个节奏,并试着建一个制度去打断它。
经典恐慌,以及它们催生的那套学说
“持有现金准备的人必须准备好,不仅为自己的负债保有它,还要为别人的负债极其慷慨地把它垫出去。只要担保品是好的,他们就必须借给商人,借给小银行家,借给‘这个人和那个人’。”
— 沃尔特·白芝浩,《伦巴第街:货币市场记述》,1873年
白芝浩写作的时候,正处在半个世纪恐慌的中段:1825、1847、1857、1866年,还有他出版此书时正身处其中的1873年崩盘。《伦巴第街》第一次系统地回答了一个更早的时代根本没想到要问的问题:危机再次来临时,中央银行究竟该做什么?这是一再出现第一次被认作一再出现,并被用一条规则接住的时刻。
到十九世纪,崩盘已经有了自己的节拍。1825年出自对新独立的拉美各国政府债券的狂热,以及为之融资的英格兰乡村银行的垮台。1847年把铁路繁荣一路开进了沟里。1857年是第一场走向全球的崩盘,几周之内经电报横跨大西洋。1866年在残酷的一天里放倒了“银行家的银行”Overend, Gurney & Co.,伦敦人把那天叫作黑色星期五。1873年开启了长期萧条,而在大洋另一边,1907年尼克博克信托公司倒闭,一场挤兑扫过纽约。每一次的资产都不同,债券、铁路、信托,但机器是同一台:某一类新资产上一场靠信贷推起来的繁荣,银行借短去持有它,而在顶点上是那个熟悉的确信,说这一轮繁荣终于建在了结实的东西上。
从这个节奏里,长出了对这个模式的第一个有意为之的制度回答。白芝浩的规则,恐慌时慷慨放贷、凭好抵押品、按惩罚性利率,给了中央银行一份挤兑开始那一刻的岗位说明:做最后贷款人,做人人都在卖时的那个买家,好让一家有清偿力的银行不至于仅仅因为一场抢现金的踩踏就被弄死。这条逻辑,正是分析工具在形式上处理为流动性需求、以及中央银行随时供给流动性之权力的那一条,它的老家在经济学第16章 §16.1(为什么持有货币?)。美国1907年吃了苦头才学到这一课:J.P.摩根把全国最有分量的银行家亲自锁在自己的图书馆里,直到他们同意凑出一笔救助基金。一个现代经济不能一直靠一位老人的胆量。1907年那场惊吓推动了1913年美联储的创立,一个公共的最后贷款人,建起来就是为了做白芝浩开的方子、摩根临场发挥过的事。这个故事里制度建设的那一面,也就是中央银行作为一种新的金融形式,属于讲银行制度的那条脉络,银行业:从意大利的创新到影子银行。在这里它要紧的地方,是这个模式第一次被有意地回答。传导并约束了这些恐慌的金本位货币体制,是一条讲货币与体制的配套脉络的主题,货币:理论与体制。
这套十九世纪货币学说的思想学脉,也就是从金块论战一路延伸进白芝浩所继承的中央银行辩论、关于货币是什么以及谁该管它的那场长辩论,追踪在经济思想史第3章 §3.6(金块论战与这门学科的转折)。白芝浩写下的是一套学说。对这个周期更深的形式化,还要再等一个世纪。
看见了挤兑、没看见周期的那个时代
该给维多利亚时代人的,要给他们。整条脉络里第一次,一个时代看着反复出现的崩盘,认出它们在反复出现,并建起了持久的东西去回应。他们的框定是:恐慌就是一场挤兑,是存款人和票据持有人同时要现金的那一刻,一个本来稳健的银行体系纯粹因为缺流动性而卡死。在这个框定上,白芝浩的处方完全正确,把流动性灌进去,凭好担保品放贷,挤兑就停。这是一项真实的智识成就,证据是最后贷款人这项职能今天仍在起支撑作用:2008年和2020年,美联储和欧洲央行伸手去拿的正是它。
但流动性这个框定,说对了症状,对病本身却不出声。挤兑是你在末尾看见的东西,是期限错配终于咬下来、所有人同时伸手要现金的那一刻。这个框定没有点名的,是挤兑之前把整个系统装满的那段累积:一年年上升的杠杆,新资产上的繁荣,垫子的稳步磨薄。白芝浩告诉你恐慌一旦开始该怎么止住,他没有告诉你,这个系统为什么一个十年接一个十年,总是走到恐慌的边上。这个盲点,也就是把杠杆和繁荣当作背景、只盯着挤兑,还会以更精巧的形式再活一百年。
“放贷要慷慨,要大胆,要让公众感觉到你打算继续放下去……凭好的银行担保品,并且按很高的利率。”
— 沃尔特·白芝浩,《伦巴第街》,1873年
对这种一再出现的第一个有意为之的回答
白芝浩的规则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经济学说之一:一个半世纪之后,各国央行在恐慌中仍然几乎逐字执行它。这是第一次有人把这个模式认作一个模式,并用一个制度去接住它。它的限度就长在它的长处里。它把挤兑,也就是期限错配的症状,诊断得完美无缺,对挤兑开始之前把系统装满的杠杆和繁荣却一言不发。这套学说治的是火,它从不问这栋楼为什么老是起火。
被认出来了,只理解了一半
经典恐慌那个时代,是第一个认出这种一再出现、并为它建起持久答案的时代:白芝浩的学说和美联储都是真实的制度成就,危机里至今还顶得住线。但这个答案的框定很窄,把危机当作流动性问题、由最后贷款人来解决,而这个框定越过了在挤兑之前把每一场恐慌装满的杠杆与繁荣累积。模式现在被认出来了,还没有被理解。下一个时代会把它理解得更好,然后忘得比之前任何一个时代都更彻底。
接着来的,正是最后贷款人被造出来要预防的那场崩盘,而美联储,这个为止住恐慌而创立的机构,眼看着三分之一的货币供给消失,站在一旁没有动。它将成为此后每一位经济学家用来衡量其他一切危机的那场危机。
那场经典危机,以及把教训埋掉的自满
“我这次讲演的论点是:原初意义上的宏观经济学已经成功了。它的核心问题,即防止萧条,就一切实际目的而言已经解决,而且事实上已经解决了几十年。”
— 罗伯特·E·卢卡斯,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演讲,2003年1月
雷曼倒下的五年前,他那一代最有影响力的宏观经济学家告诉整个行业:问题已经解决了。同一篇演讲也锚着一篇姊妹导读,经济学导致了2008年吗?,那篇把它读作这门学科在危机前的傲慢。我们读法不同:把它读作这条脉络所产生过的、“这次不一样”这个信念的最精巧的一个实例,出自一位诺贝尔奖得主之口,身后还有数据撑着。
大萧条是整条脉络据以校准的那一环。结构全在,而且是最惨烈的形态。1920年代一场繁荣,建在用保证金融资的股票、一个房地产泡沫,以及战争留下的国际债务积压之上。一个银行体系仍然跑着旧的期限错配,背后没有存款保险。一场崩盘,接着是让它成为大萧条的那一段:一连串银行倒闭,年轻的美联储没能拦住,而货币供给下跌了大约三分之一。而在繁荣的顶点上坐着这个时代的“这次不一样”,就在一句名言里:欧文·费雪1929年10月宣布,股票价格已经到了“一个看上去永久性的高原”,几天之后高原塌了。
接着发生了新的事情:这个模式安静了下来,而且安静了几十年。战后的安排,对外是布雷顿森林,对内是《格拉斯-斯蒂格尔法》和存款保险,产生了一段真实的金融稳定期,这段脉络上的中断长到一个人可以过完整个职业生涯,都没在富国见过一次系统性银行危机。然后,从1980年代中期起,宏观经济本身也变平静了:测出来的产出波动大约减半,衰退变得更温和也更少见,通胀被治服。经济学家给它起名叫大缓和。这份平静是成就还是幻觉?这个问题定义了那个时代,而这里争的正是它。波动下降本身是一个测量问题,它的老家在经济学第7章 §7.4(商业周期)。而“低波动意味着深层结构稳定”这个信念,取自经济学第24章 §24.6(市场有效吗?)里的有效市场纲领。
认为周期已被驯服的信念,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有一条严肃的思想学脉:把大萧条读作一次可以被永久纠正的政策失误的货币主义读法,以及随之而来的理性预期纲领和有效市场纲领,追踪在经济思想史第10章(反凯恩斯革命)。大萧条也是两篇姊妹导读的主题,它们各取一个本篇有意留给它们的角度:什么导致了经济衰退?打理论之争(凯恩斯对弗里德曼对真实经济周期学派),大萧条是可以避免的吗?打反事实。
当数据说周期已被驯服
站在2008年的另一边,很容易把卢卡斯那句话听成傲慢。它其实是对二十年出色数据的一个合理读法。自1980年代中期以来,美国产出增长的波动率下降了大约一半,通胀的波动率降得更多,1970年代和1980年代初那些残酷的衰退,让位给了这个国家历史上最长的两轮扩张之一,中间只被最温和的低迷打断过。这是量出来的,稳健的,而且在每一条标准序列上都看得见。伯南克2004年做那篇题为“大缓和”的演讲时,是在小心地摆出证据、掂量各种候选解释。有三种在竞争。更好的货币政策,即沃尔克—格林斯潘时期美联储辛苦挣来的可信度,可能锚住了预期、抑住了周期。结构变化,更好的库存管理,更深也更完备的金融市场把风险分散给最能承受的人,可能让经济本身变得更稳。也可能只是运气好,赶上了一串比较小的冲击。前两种解释都意味着这份改善是持久的。严肃的人相信经济周期已被大体驯服,而他们相信,是因为二十年来数据一直这么说。
结构变化那套说法所称道的深化与风险分散,金融化、衍生品、本该让经济更稳的影子银行体系,正是那台在悄悄重建期限错配、把杠杆一层层堆起来的机器。造成损害的正是这份平静。稳定的十年降低了借钱在人们眼中的风险,这压低了借钱的价格,这又招来更多借钱。资产价格上涨让新增的杠杆看上去安全,这又招来更多。恰恰是那些证明周期已被驯服的证据,低波动、温和的衰退、又深又有流动性的市场,正是给危机所需条件的累积发了许可的那些证据。家庭的债务收入比爬升,影子银行体系胀得超过了受监管的那一个,房价跑了一场长达十年的繁荣。稳定是周期的晚期阶段,穿着它最有说服力的伪装。这个洞见属于海曼·明斯基:大缓和是这个模式最优雅的一次重演。
“过去二十年左右经济图景中最引人注目的特征之一,是宏观经济波动性的大幅下降……有几位论者把产出与通胀这两者的变异性的这一显著下降称为‘大缓和’。”
— 本·伯南克,“大缓和”,2004年2月
这份平静本身是不是在把危机建起来?
波动下降是真实的、量出来的,产出增长的变异性大约减半,摆在桌上的解释,更好的政策、更深的市场,都是严肃的,而且意味着这份收益会持续。伯南克是在诚实地读证据。换一个问法就是:这份平静是自我拆台的,稳定的十年理性地论证着该加更多杠杆,而更多杠杆正是把危机重新建起来的东西。这是最清楚的一个实例,“这次不一样”这个信念的唯一一种精巧到有二十年干净数据撑腰的形态。
最精巧的那一次“这次不一样”
大萧条是那个经典的一环,是灾难规模上的那个反复出现的结构,是此后每一套分析工具都为重打一遍而建的那场危机。战后那几十年的安静是真的,而大缓和是这个反复出现的信念所取过的最精致的形态:由严肃的人持有,出于量得出的理由,身后有二十年数据。相信这种一再出现终于被废除,本身就是这种一再出现的一部分。而它最有说服力的回归时刻,恰恰是一段真实的稳定期把数据交到人们脚下的时候。周期已死的证据越强,你多半就处在周期越晚的阶段。经济思想史第17章 §17.2标出了这份自满遇上证伪的那一刻。
大缓和的结束,正是这条脉络永远的结束方式:一场最精巧的人们发誓不可能发生的崩盘。而这一次,有人已经花了八个世纪,把他们究竟错在哪里编成了目录。
现代这一波,以及给整条脉络命名的那套分析工具
“如果说这一大批危机有一个共同主题……那就是过度的债务积累,无论积累者是政府、银行、企业还是消费者,它所带来的系统性风险,往往比繁荣期间看上去的要大。”
— 卡门·M·莱因哈特与肯尼斯·S·罗格夫,《这次不一样:八百年金融危机史》,2009年
这个书名,是把全书的论点讲成一句拿历史开的玩笑。莱因哈特和罗格夫把六十六个国家、八个世纪的金融危机编成目录,在每一环上都发现了同一副解剖结构,也发现了同一种妄念,即相信旧规则不再适用,它作为晚期阶段可靠的破绽反复出现。这本书2009年问世,那时它标题的最新一次证明正在清理瓦砾。
危机成群地回来了,每一场都是同一条脉络上的一环。1997年亚洲危机:一场资本流入繁荣,美元的资金供着本地的放贷,于是货币和期限一起错配,再加上一个信念,说“亚洲奇迹”已经改写了规则。2000年互联网崩盘:资产狂热最纯粹的现代形态,郁金香和南海股票转世成了数眼球的互联网股。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次级按揭被证券化成号称安全的票据,靠影子银行体系隔夜融资,坐在上一阶段那份大缓和自满之上。还有2010—12年的欧元区危机,在那里这条脉络的第一环和最新一环严丝合缝地互相呼应:一个主权—银行的厄运循环,摇摇欲坠的政府债威胁着持有它的银行,摇摇欲坠的银行又威胁着为它们兜底的政府,巴尔迪—佩鲁齐那套主权违约经由过度杠杆化的债权人层层传导的结构,在佛罗伦萨之后670年,又在欧元区外围跑了一遍。
就在这一波破开的时候,读懂这条700年脉络的分析工具,终于自己组装起来了:
- 查尔斯·金德尔伯格,《疯狂、惊恐和崩溃》。狂热的叙事解剖,位移、繁荣、亢奋、困窘、厌弃,一个阶段模型,讲每一场危机实际上如何从火星一路走到崩塌。
- 海曼·明斯基的金融不稳定假说,在2008年之后被重新发掘了出来。随着平静期持续下去,融资从对冲性走向投机性,再走向庞氏,而稳定本身变得不稳定,因为安宁理性地论证着该加更多杠杆。这就是更早那些时代一直漏掉的前端机制。
- 莱因哈特与罗格夫的《这次不一样》。那份八个世纪的经验目录,是描述这一层的骨架,一国一国、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地确立:这种一再出现是真实的,而且在结构上是有模式的。
- 信贷周期宏观(Schularick与Taylor的“信贷繁荣的破灭”,Jordà-Schularick-Taylor长期数据集,博里奥与国际清算银行的金融周期纲领)。这是让那份目录变得可检验的计量转向:信贷繁荣能预测危机,而信贷对GDP的缺口是风险抬升的先行指标。
信贷周期这项发现,按分析工具自己的说法陈述:国家 $i$ 在未来几年里发生金融危机的概率,随着银行信贷相对于产出的滞后增长率而上升,
$$\Pr(\text{crisis}_{i,t+k}) = F\!\left(\beta \cdot \Delta credit_{i,t-1}, \; X_{i,t}\right), \qquad \beta > 0.$$信贷繁荣越大、越快,未来几年爆掉的几率就越高。这项发现预测的是多年窗口内的几率,不是日期。这个指标可能在断裂之前红灯亮上好几年,偶尔也会亮了却什么都没断。
现代这一波的年表,1997年亚洲危机和在它之前的金融化,然后是2008年和欧元区,是经济史第18章 §18.3(金融化)和第19章(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的实质内容。明斯基和这套讲反复模式的分析工具重新进入主流,则是经济思想史第17章 §17.2(印证与证伪)所记录的2008年之后的结构性转变。2008年细粒度的年表,雷曼那个周末本身,以及从事件里自下而上建起来的金融摩擦分析工具,是两篇姊妹导读的活:雷曼倒下的那个周末和自下而上看2008年:把这场危机的分析工具建起来。本阶段给这套分析工具命名,那两篇把它建起来。
这套分析工具叫得出下一场吗?
“金融周期是可以被相当好地度量的……自1980年代中期以来,它的长度和振幅都明显增大,而它的峰值往往与金融危机或相当大的金融压力同时出现。”
— 克劳迪奥·博里奥,国际清算银行,“金融周期与宏观经济学”,2014年
博里奥和国际清算银行提出的是强主张,而数据对它的支持比怀疑者愿意承认的更多。信贷繁荣带有真实的预测内容。2008年之前,各发达经济体的信贷对GDP缺口有好几年一直明显高于警戒阈值。Schularick和Taylor用一个世纪的数据表明,信贷增长是下一场金融危机的单一最佳预测变量。结构性脆弱,即高杠杆、一场资产繁荣,以及为这两样开脱的自满,是可以提前识别出来的。这套分析工具预报的是多年期视野上抬升的概率,而这恰恰是监管者能据以行动的那种警告。
“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有句名言打趣说,股市预测出了过去五次衰退中的九次。危机指标也有类似的毛病:它们报警报得早,报得勤,而它们警告的那场危机多数时候根本不来。”
— 基础概率一侧的告诫,秉承有效市场怀疑论者的精神
怀疑者瞄准的是“抬升的概率”和“一项预测”之间的那道缺口。多数危机预警是错的,我们记得住的先知,是事后从中挑出来的、曾经说对过一次的那一小撮。信贷对GDP的缺口可以在警戒线之上待上半个十年才断,或者一直待着什么也不断,这让它在择时上几乎没用,而择时恰恰是政策制定者最想要的那一样。识别出一个结构上脆弱的系统,跟知道火星什么时候落下来,是两回事。而这批文献表面上的预测力,被“事后有自由挑哪一场繁荣算作警告”这件事抬高了。一再出现或许是真的,预报仍然大体只是一个不带钟表的概率。
“于是历史的教训是:即便制度和政策制定者在改善,把界限往外推的诱惑也永远存在……如果说世界本该学到一课,那就是面对金融危机,根本不存在真正的避风港。”
— 转述自卡门·M·莱因哈特与肯尼斯·S·罗格夫,《这次不一样》,2009年
八个世纪,一种妄念
莱因哈特和罗格夫做成了更早的时代做不成的事:他们把实例并排摆开,六十六个国家横跨八个世纪,让这种一再出现自己显形。这份目录把描述性的主张确立到无从认真争辩的地步,解剖结构在重复,而“它不会重复”这个信念同样在重复。书名就是全部论证:每一个崩掉的时代,都先说服过自己这一次不一样,而这种说服不是模式周围的噪声。它是这个模式最可靠的晚期标志。
这条脉络实际显示了什么
金融危机是加了杠杆的金融体系反复出现的结构性特征。它们带着一副可辨认的解剖结构反复出现:杠杆、期限错配、一场资产繁荣或主权繁荣,以及“这次不一样”这个信念。这种一再出现是真实的、跨世纪有结构模式的,这一点没有认真的争议。莱因哈特—罗格夫的目录和金德尔伯格的解剖被广泛接受,信贷周期的计量结果也稳健。结构性脆弱可以提前识别,危机的中期概率可以从信贷繁荣里预报出来,但任何一次断裂的确切时点仍然很难甚至不可能叫准,而那个预测信号究竟有多大分量,是主流真正分裂的唯一那一处。
还有第三项主张是这条脉络逼出来的,与前两项分量相当:相信这次不一样,本身就是模式的一部分,是晚期阶段反复出现的一个特征,因为一段真实的稳定期会理性地生出“旧的脆弱已经被废除”这个确信,而正是这个确信给下一轮累积发了许可。大缓和就是证明。这套分析工具在描述上稳健,在机制上只被部分形式化。一个讲稳定的经济如何内生地造出自己那场危机的完整主力模型,至今仍不是标准配置,所以这种一再出现被记录得比被解释得更好。但记录是压倒性的,而且它在起点上收尾。巴尔迪与佩鲁齐倒下,是因为一个主权者的债、基督教世界最安全的资产,原来是个窟窿;670年后欧元区外围的银行倒下,是因为它们主权者的债、货币联盟里最安全的资产,原来是个窟窿。第一环与最后一环,同一个结构。(本篇导读追的是危机事件本身和它的解剖结构;承载每一场崩盘的制度形式演化,属于讲银行制度的那条脉络;经济学这门学科是否导致了2008年,另有一篇导读;而关于低迷为什么发生的几套相互竞争的宏观理论,则归什么导致了经济衰退?那一篇。每一篇都碰到这条脉络,回答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目前的结论
四个环节,一条脉络:
- 还没有名字时的那个模式。巴尔迪—佩鲁齐、郁金香狂潮、南海与密西西比泡沫,四个特征在任何人有分析工具去看见它们之前,已经跑了几个世纪,每个时代都用自己本地的说法去读自己那场崩盘,因为那个能显出结构的比较还没有被做出来。
- 经典恐慌,以及它们催生的那套学说。十九世纪那种十年一次的节奏,白芝浩的最后贷款人规则,还有美联储,这是第一个认出这种一再出现、并有意去回答它的时代,它把问题框定为流动性,漏掉了底下的杠杆。
- 那场经典危机,以及把教训埋掉的自满。大萧条作为一切据以校准的那一环,接着是真实的战后安静,再接着是大缓和,这个反复出现的信念最精巧、证据最足的形态。
- 现代这一波,以及给整条脉络命名的那套分析工具。亚洲、互联网、2008年、欧元区,还有明斯基、金德尔伯格、莱因哈特—罗格夫和信贷周期宏观,终于把这条已经跑了700年的一再出现编成了目录。
这种一再出现是真实的、结构性的。这一点已经定了。结构性脆弱可以识别,中期概率可以从信贷繁荣里预报出来,但任何一场危机的确切时点不行,而这道择时缺口就是活着的分歧。至于相信这次不一样,本身就是模式的一部分:它是晚期阶段反复出现的破绽,而它回来得最有说服力的时候,正是一段真实的稳定期把数据交到它脚下的时候。那张解剖表一眼就把这个主张摆了出来。横着读任何一行,同一个特征都从1340年一路复现到2008年,一个结构在重复。
这种一再出现,就是每个时代的分析工具对上一个时代“我这场危机是新的”这一确信所下的裁断。佛罗伦萨以为国王的债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资产,欧元区外围以为一个成员国的债是联盟里最安全的资产,而两次都一样,最安全的资产原来是个窟窿。下一次房间里最聪明的人向你解释旧规则为什么不再适用时,你会知道那套解释属于周期的哪个阶段。
| 反复出现的特征 | 巴尔迪—佩鲁齐,1340年代 | 南海,1720年 | 大萧条,1929年 | 全球金融危机,2008年 |
|---|---|---|---|---|
| 杠杆的累积 | 超级公司借给两位国王的钱,是自有资本的若干倍。 | 债务转换方案里的股票,靠认购和保证金买入。 | 股票靠经纪商的保证金买入,只需先付10%。 | 银行和影子银行押着按揭票据,把杠杆放到30比1。 |
| 期限错配 | 随时可提的存款,供着十年期的战争贷款。 | 短期信贷押着背后没有收入的股票。 | 活期存款供着流动性差的贷款账,没有存款保险。 | 隔夜回购供着30年期的按揭证券。 |
| 资产繁荣或主权繁荣 | 王室融资赚了四十年。 | 股价一年之内翻了十倍。 | 咆哮的二十年代那轮牛市。 | 美国房价涨了十年。 |
| “这次不一样” | 国王的债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资产。 | 股份制信用已经废掉了旧的周期。 | 股票已经到了“一个看上去永久性的高原”。 | 大缓和驯服了经济周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