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六章研究了个人和企业在具体市场中如何做出决策。现在我们转换视角。宏观经济学研究的是整体经济，即商品和服务的总产出、总体价格水平、失业率，以及构成商业周期的扩张与收缩模式。
在分析这些现象之前，我们必须先对其进行测量。本章介绍量化总体经济活动的国民核算框架。重点不在数字本身，而在于它们揭示了经济如何运行，以及它们掩盖了什么。
这个定义中有四个关键词值得深究：
经济循环流量保证了GDP可以通过三种等价方式来衡量：
三种核算方法的框架不是现成传下来的，而是被发明出来的。西蒙·库兹涅茨在1930年代建立了美国最早的国民账户，理查德·斯通随后把它们系统化为战后的国民账户体系。这段思想史，经济思想史卷在论述战后综合的一章里讲到。
1. 支出法：加总所有最终商品和服务的支出。
| 组成部分 | 包含内容 | 典型份额 |
|---|---|---|
| $C$：消费 | 家庭在商品和服务上的支出 | ~60–70% |
| $I$：投资 | 企业固定投资、住宅投资、存货变动 | ~15–20% |
| $G$：政府支出 | 政府购买商品和服务（不含转移支付） | ~15–20% |
| $NX$：净出口 | 出口减去进口 | 不定（可为负） |
2. 收入法：加总生产过程中获得的所有收入。
花在最终商品上的每一美元都会成为某人的收入：工人的工资、土地所有者的租金、贷款人的利息、企业主的利润。
3. 生产（增加值）法：汇总生产各环节的增加值。
如果农民种植小麦（\$2），磨坊主磨面粉（\$3），面包师卖面包（\$5），增加值为：\$2 + (\$3 − \$2) + (\$5 − \$3) = \$2 + \$2 + \$5 = \$1 = 最终产品价格。
三种方法得出相同的GDP，这是会计恒等式，而非理论。
悬停在箭头上查看每条流向的说明。家庭、企业、政府和国外部门这四个部门通过产品市场和要素市场连接。
图7.1.循环流量图。每一美元的支出（C、I、G、NX）都成为收入（工资、租金、利息、利润）。政府征收税款并进行转移支付。国外部门加上出口，减去进口。
这张图有它的来历。18世纪重农学派的弗朗索瓦·魁奈在《经济表》中画出了第一幅经济体的循环流量图，其基础是配第与格雷戈里·金的政治算术。这条脉络，经济思想史卷在重商主义、重农学派与休谟一章中梳理。
几个边界案例有助于澄清GDP的概念：
这道边界是一种选择。GDP把一次石油泄漏的成本和清理它的成本算作产出的两笔增加，却把父母养大一个孩子算作零，这就是反对拿它当进步的量度的理由。这个总量也比它看上去要年轻。中央银行行长报出它的增长率，就像医生报出脉搏读数一样，可是一百年前，“经济”还不是任何人测量得了的对象。
名义GDP可能因为经济生产了更多东西或价格上涨而增长。为了衡量实际产出增长，我们需要将两者分离。
这说明了什么： 实际GDP把价格固定在某一个基期上，因此唯一能改变这个数字的，就是实际生产出来的东西的数量。
为什么这很重要： 听到一个经济体“增长了3%”，说的就是实际GDP。它回答的是对生活水平真正重要的那个问题：我们是生产了更多商品和服务，还是只是为同样的东西付了更多钱？
切换到完整模式可查看推导过程。一旦可以比较实际产出，下一步自然就是把它拿到国与国之间去比。
在现代统计机构出现之前的那几百年里，实际产出只能靠后人推算。1820年前四大经济核心数据探索器展示了这种比较能往前推到多远，以及测量会变得多难。
这说明了什么： GDP平减指数表明名义GDP增长中有多少只是价格上涨而非实际产量增加。如果名义GDP翻倍但实际GDP不变，平减指数翻倍。所有那些“增长”都是通货膨胀。
为什么这很重要： 它剔除通货膨胀，从而能判断经济是否真正生产了更多商品和服务，还是只是对相同产出收取了更高价格。
切换到完整模式可查看推导过程。这说明了什么： CPI 跟踪的是随时间推移购买同一个固定的日常商品篮子要花多少钱。把一个典型家庭要买的东西装满购物车，每年到收银台结一次账：如果这一车东西贵了5%，CPI 就上涨了5%。
为什么这很重要： CPI 就是新闻里、生活成本调整中以及养老金和工资指数化里用的那个通胀数字。它是紧跟消费者在收银台实际感受的价格指数。
切换到完整模式可查看推导过程。通货膨胀率是价格指数的百分比变化：
这说明了什么： 通货膨胀就是价格指数从一期到下一期上升的速度，用百分比表示。指数从100升到103，价格就涨了3%，通货膨胀率就是3%。
为什么这很重要： 通货膨胀是货币丧失购买力的速度。它是中央银行力图调控的那一个数字，通常瞄准2%左右，因为失控的通胀和彻底的通缩都会造成真实的损害。
切换到完整模式可查看推导过程。| 特征 | CPI | GDP平减指数 |
|---|---|---|
| 商品篮子 | 固定的（消费品） | 所有国内生产的商品 |
| 进口 | 包含（消费者购买这些商品） | 不包含（非国内生产） |
| 新商品 | 纳入较慢 | 自动纳入 |
| 替代偏差 | 有（固定篮子高估通胀） | 无（篮子会调整） |
用哪一个指数，在高通胀下就不再只是一个学术问题。阿根廷2023年通胀跑到211%，随后选出了一个以美元化为纲领的政府，并在整个2024年把通胀降了下来，而大多数预测者所预期的那场崩溃并没有出现。读懂这段记录，得知道一个见报的数字究竟是固定篮子的消费者价格指数、平减指数，还是一个替代这两者的平行汇率。2023年阿根廷这个案例把这件事一项一项拆开，而底下那套财政主导理论在第16章。
一个经济体只生产两种商品：苹果和电脑。
| 第1年（基年） | 第2年 | |||
|---|---|---|---|---|
| 价格 | 数量 | 价格 | 数量 | |
| 苹果 | \$1 | 100 | \$1.50 | 80 |
| 电脑 | \$100 | 10 | \$100 | 15 |
名义GDP：第1年：\$1(100) + \$100(10) = \$1,100。第2年：\$1.50(80) + \$100(15) = \$1,620。
实际GDP（第1年价格）：第2年：\$1(80) + \$100(15) = \$1,580。
GDP平减指数（第2年）： \$1,120 / \$1,580 × 100 = 80.7。价格水平下降了，因为电脑价格下降的幅度超过了苹果价格上涨的幅度。
其中$U$是失业人数，$E$是就业人数，$L = U + E$是劳动力。
这说明了什么： 失业率是想工作、正在积极寻找但没有工作的人所占的比重，分母是劳动力，而不是全部人口。退休人员、学生以及其他不寻找工作的人，分子和分母里都不计入。
为什么这很重要： 由于它算的是求职者中的比重而不是所有人中的比重，仅仅因为丧失信心的工人停止寻找，失业率也会下降。所以要把它和劳动参与率放在一起读，而不是单独看。
切换到完整模式可查看推导过程。这说明了什么： 劳动参与率是劳动年龄人口中进入劳动市场的比重，无论已经就业还是正在积极求职。它衡量的是潜在劳动力有多少被调动起来，而不是有多少人有工作。
为什么这很重要： 它下降的原因可能截然不同：人口老龄化带来的退休，更多年轻人在读书，或者衰退期间丧失信心的工人放弃求职。失业率下降可能掩盖了参与率的下降，所以两者要放在一起读。
切换到完整模式可查看推导过程。失业率每高于自然失业率一个百分点，就对应约2%的产出损失。系数2是经验估计值，因国家和时期而异。
这说明了什么： 失业率每比“正常”水平高出1个百分点，经济约损失2%的潜在产出。这一关系大致为2比1：超额失业每上升1个百分点，GDP损失约2个百分点。
为什么这很重要： 它把失业换算成了金额。一次将失业率推高3个百分点的衰退，会浪费经济体约6%的潜在产出，在大型经济体中这意味着数万亿美元。
切换到完整模式可查看推导过程。一个经济体的$u_n = 5\%$，潜在GDP为$Y^* = \$10\text{B}$，实际失业率为$u = 7\%$。
产出缺口：$\frac{Y - Y^*}{Y^*} \approx -2(0.07 - 0.05) = -4\%$
实际GDP：$Y \approx 0.96 \times \$10\text{B} = \$9.6\text{B}$
经济产出比潜在水平低4亿美元，这就是2个百分点周期性失业的代价。
一个国家报告了以下数据（单位：十亿）：家庭消费 = \$600，企业投资 = \$150，政府购买 = \$200，出口 = \$100，进口 = \$120。
支出法： $Y = C + I + G + NX = 600 + 150 + 200 + (100 - 120) = \$930\text{B}$
各组成部分份额： C = 64.5%，I = 16.1%，G = 21.5%，NX = −2.2%。
收入法将得出相同的\$930B，通过加总工资（\$150B）、租金（\$30B）、利息（\$40B）、利润（\$100B）、折旧（\$50B）和间接税（\$10B）。
生产法汇总各行业的增加值：农业（\$20B）、制造业（\$150B）、服务业（\$930B）= \$130B。
根据循环流量恒等式，三种方法得出相同的GDP。
| 阶段 | 描述 |
|---|---|
| 扩张 | 实际GDP上升；就业增长；生产增加 |
| 峰值 | 衰退前的最高点 |
| 收缩（衰退） | 实际GDP下降；就业减少；生产下降 |
| 谷底 | 复苏前的最低点 |
图7.2.商业周期描述了GDP围绕其长期增长趋势的短期波动。将鼠标悬停在GDP线上，查看每个时点的阶段。
| 分类 | 含义 | 例子 |
|---|---|---|
| 顺周期 | 扩张时上升，衰退时下降 | GDP、消费、投资、就业 |
| 逆周期 | 扩张时下降，衰退时上升 | 失业率 |
| 非周期性 | 无系统性模式 | 政府支出（取决于政策） |
关键规律性事实：
| 变量 | $\sigma_x / \sigma_Y$ | 解释 |
|---|---|---|
| GDP（$Y$） | 1.00 | 参照基准 |
| 消费（$C$） | 0.5 | 波动率为GDP的一半（消费平滑） |
| 投资（$I$） | 3.0 | 波动率为GDP的三倍（放大效应） |
| 工作小时数 | 0.8 | 波动率与产出接近 |
| 实际工资 | 0.4 | 相对平滑 |
这些规律不是抽象概念，而是从真实的衰退中读出来的。经济史卷追踪的是这些事件本身：大萧条背后的两次大战之间的货币崩溃，以及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及其余波。
支出恒等式$Y = C + I + G + NX$可以重新排列，揭示储蓄、投资和贸易之间的基本关系。
私人储蓄： $S_{private} = Y - T - C$
公共储蓄： $S_{public} = T - G$
国民储蓄： $S = S_{private} + S_{public} = Y - C - G$
根据支出恒等式：
这就是储蓄-投资恒等式：国民储蓄与国内投资之差等于净出口。储蓄多于投资的国家有贸易顺差；投资多于储蓄的国家必须从国外借款，存在贸易逆差。
这说明了什么： 一国每一美元收入中未用于消费或上缴政府的部分都构成“储蓄”。这些储蓄要么用于建厂、建房这类国内投资，要么以贸易顺差的形式流向海外。如果一国投资超过储蓄，差额必须来自海外借款，这表现为贸易逆差。
为什么这很重要： 贸易逆差本身并非坏事；它可能意味着一国因为拥有绝佳的投资机会而在吸引外资。反之，政府预算赤字可能通过吸收国民储蓄挤出净出口，形成“双赤字”格局。
切换到完整模式可查看推导过程。调整GDP的各个组成部分，实时观察支出恒等式、净出口、国民储蓄和S−I=NX恒等式的变化。
图7.1.GDP组成部分堆叠柱状图。净出口可能为负，显示在零线以下。右侧柱子分解了国民储蓄和投资，验证$S - I = NX$。
调整两种商品的价格和数量。观察名义GDP、实际GDP、GDP平减指数和通货膨胀率如何响应。注意通货膨胀如何在实际产出下降时仍使名义GDP增长。
图7.3.比较名义GDP（现行价格）和实际GDP（基年价格）。两者之间的差距反映了GDP平减指数所衡量的总体价格水平变化。
滑动失业率，观察产出缺口和实际GDP的响应。奥肯定律：失业率每高于自然失业率（$u_n$）一个百分点，潜在GDP就损失约2%。
图7.4.潜在GDP与实际GDP。阴影区域代表因周期性失业而损失的产出。当$u = u_n$（5%）时，缺口为零，经济在潜在水平运行。
凯拉尼共和国是一个拥有500万人口的小岛国。在后续宏观经济学章节中，我们将以凯拉尼作为应用理论的实验室。
国民账户（第1年，十亿KD）： C = 7.0，I = 1.5，G = 2.5，X = 2.0，M = 1.0。
GDP = 7.0 + 1.5 + 2.5 + (2.0 − 1.0) = 100亿KD。人均GDP：2,000 KD。
测量挑战：凯拉尼有庞大的非正规经济部门，约占经济活动的30%。真实GDP可能接近130亿KD。
劳动力市场：劳动年龄人口：350万。劳动力：280万，劳动参与率80%。失业人数：28万。失业率：$u = 10\%$。
奥肯定律：如果$u_n = 7\%$且$Y^* = 10.5$B KD，产出缺口$\approx -2(0.10 - 0.07) = -6\%$。预测实际GDP：$0.94 \times 10.5 = 9.87$B KD。测量GDP为10.0B，说明自然失业率估计偏低，或者凯拉尼的奥肯系数有所不同。
玛雅的柠檬水摊每天收入\$123.75（第2章）将通过支出法计入GDP，这是她的顾客的消费支出。但如果玛雅不申报收入，它就落入非正规经济，被官方统计遗漏，这正是凯拉尼30%非正规经济部门所面临的测量挑战。
占三成的非正规部门既是一个测量问题，也是一个结构问题。发展经济学就建立在后一种读法上：穷经济体有两个部门，而不是一个。W. 阿瑟·刘易斯1954年的模型，把停在维持生计的那个部门里、边际产品近乎为零的剩余劳动力，当成了工业化起飞的引擎。阿马蒂亚·森后来把这个问题整个从收入移到了自由上。经济思想史卷在它的发展经济学一章里梳理这条脉络。
| 标签 | 方程 | 描述 |
|---|---|---|
| 等式 7.1 | $Y \equiv C + I + G + NX$ | 支出恒等式 |
| 等式 7.2 | $Y \equiv$ 工资 + 租金 + 利息 + 利润 + ... | 收入恒等式 |
| 等式 7.3 | 增加值 = 收入 − 中间投入 | 生产法 |
| 等式 7.4 | 实际GDP$_t = \sum P_i^{base} \times Q_i^t$ | 按基年价格计算的实际GDP |
| 等式 7.5 | GDP平减指数 = (名义GDP / 实际GDP) × 100 | GDP平减指数 |
| 等式 7.6 | CPI$_t$ = (第t年一篮子商品成本 / 基期一篮子商品成本) × 100 | 消费者价格指数 |
| 等式 7.7 | $\pi_t = (P_t - P_{t-1})/P_{t-1} \times 100$ | 通货膨胀率 |
| 等式 7.8 | $u = U / (U + E)$ | 失业率 |
| 等式 7.9 | $LFPR = L / \text{劳动年龄人口}$ | 劳动参与率 |
| 等式 7.10 | $(Y - Y^*)/Y^* \approx -2(u - u_n)$ | 奥肯定律（水平形式） |
| 等式 7.11 | $\Delta Y/Y \approx 3\% - 2\Delta u$ | 奥肯定律（增长形式） |
| 等式 7.12 | $S = I + NX$ | 储蓄-投资恒等式 |
| 等式 7.13 | $S - I = NX$ | 贸易差额 = 储蓄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