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经济”?
中央银行行长报出它的增长率,就像医生报出脉搏读数一样。可是一百年前,那个被他们量着脉搏的东西还不存在。
一个有增长率的东西
“我们的经济总体上是强劲的,过去两年朝着我们的目标取得了显著进展。劳动力市场已经从此前过热的状态降下温来。通胀大幅回落,从7%的峰值降到截至8月估计的2.2%。”
— 杰罗姆·鲍威尔,美联储主席,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新闻发布会,2024年9月18日
听听这句话是怎么搭起来的。“美国经济”是一个单数名词。它有状态,是强劲的。它有部分,这些部分可以平衡,也可以失衡。它对利率决定作出反应,就像病人对药物作出反应。这种拟人化是中央银行沟通的运作前提,也是每一本宏观经济学教科书、每一次GDP数据发布的运作前提。在追问这个前提从哪里来之前,我们该先看看它管不管用。
“经济”之所以成为一个可以报出数字的东西,靠的是一套核算约定。国民经济核算体系(SNA)是理查德·斯通1953年做成联合国标准的那套框架,它的底子是西蒙·库兹涅茨1930年代为美国商务部做的国民收入工作。这套框架围着一国的生产划下一道边界,把边界之内的东西加总成一个数字:国内生产总值。一年之内落在边界里面的,按市场价格计价,算数;落在外面的,不算。GDP是一个定义,而这个定义给了中央银行行长一个可以报出来的数字。
把这个数字除以人口,就得到人均GDP,正是这项约定让各国之间可以比较。韩国的经济“有英国的五分之四大”,这个国家“富”而那个国家“穷”,2.1%的增长率是好的而0.3%令人不安。这些日常说法之所以说得出口,只是因为人均国民总量作为一个被测量的对象而存在。那道边界,加上那次除法,就是各国比较所用的分析工具。
而一旦有了总量,你就可以对它下手。凯恩斯1936年的洞见是,政府可以抬高或压低一个经济体的总支出,这样做会带动产出和就业。战后宏观经济学把它变成了一本操作手册:总量可以拆解成一项项你能瞄准的支出。
国民账户恒等式把总量拆解成它的各项支出成分,即消费、投资、政府购买和净出口:
$$Y = C + I + G + NX$$每一个字母都是一根杠杆,或者一个目标。中央银行降息去抬高 $I$,立法机构提高 $G$,操作的都是 $Y$,也就是被当作单一可操纵量的“经济”。
把它想成一个恒温器。经济是室温,GDP是温度计上的读数,利率和政府支出是那个旋钮。美联储降息,借钱变便宜,企业投资、家庭消费,读数往上跳一格。这幅图能成立,前提是只有一个房间、一个温度,只有一个总量由那一个旋钮推动。这个“只有一个房间”的前提,正在悄悄干着极大的活。
这套分析工具的正式归宿,是宏观测量和宏观入门那几章:GDP的定义、国民收入恒等式,以及最早显示支出如何推动总量的凯恩斯交叉。它的思想血脉则在经济思想史那边,即萨缪尔森、索洛,以及把“经济”建成一个独立对象的宏观经济模型的战后新古典综合,而这一支又在凯恩斯到希克斯的IS-LM转换的下游。
“GDP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一个抽象物,如今成了衡量一个经济体乃至一个社会是否成功的尺度。”
— 转述自黛安娜·科伊尔,《GDP:一部简短而深情的历史》,2014年
“经济”是一个真实而管用的对象吗?
将近一个世纪以来,国民总量一直在为稳定政策、增长分析和福利比较掌舵。可是造出这把尺子的人,在创立之初就警告过:它从来不等于一国的福祉。
一个管用的对象,和一句创立者的警告
“当今这个意义上的‘经济’观念……是到二十世纪中叶才出现的。可它一旦成形,就成了不可缺少的东西:一种看待、测量和管理一个国家的方式,如今没有谁离得开。”
— 转述自黛安娜·科伊尔,《GDP:一部简短而深情的历史》,2014年
科伊尔是国民总量这一框架有分寸的辩护者,她的辩护是务实的,不是形而上的:这个建构物不可缺少,因为除了它,没有别的东西能让一个政府看见、比较并驾驭一国的生产。她并不主张经济是一项自然事实。第2阶段那个发明故事,她会毫不闪躲地认下来。一件发明完全可以是我们手上最有用的工具。她所在的那支宏观建模传统,萨缪尔森、索洛,以及给了总量一个模型的战后新古典综合,正是把“经济”从一个词组变成一个可操作对象的分析工具。这条学脉见《经济思想史》第9章(战后新古典综合),它又在第8章(凯恩斯革命)里凯恩斯到希克斯那一步的下游。
“一国的福利,很难从上文定义的国民收入的测量中推断出来。”
— 西蒙·库兹涅茨,《国民收入,1929—1932》,提交美国参议院的报告,1934年
这是属于第1阶段的反对意见,由这套分析工具的创立者本人在它诞生的那一刻提出。库兹涅茨做出了最早的国民收入估算,随即告诉国会不要把它读成衡量国民福祉的尺度。这条限定是传统内部的,此后每一位诚实的GDP辩护者都引用过它,科伊尔也在其中。这是框架在为自己的适用范围划界。更深的那个问题,即究竟要有哪些东西聚到一起,才会有一个全国性的数字,库兹涅茨没有提。那一步是第2阶段走的。
目前的结论
有边界的国民经济这一框架是一个管用而多产的概念,它内部的那些限定,从库兹涅茨往下,一直被守着,这支传统也逐渐成熟为把GDP与其他指标并排摆开的多指标仪表盘。但要注意上面每一句话都默认了什么:默认存在一个有边界的国民对象,它的状态报得出来,而那个旋钮推得动它。这个对象是被造出来的。第2阶段要问的是,要有哪些东西聚到一起,这场建造才成得了,以及这场偶然的聚合又悄悄给它加上了哪些适用范围上的限度。
这个框架管用。可它是从哪里来的?一百年前,这个意义上的“经济”,也就是一个有增长率的、单数的、有边界的国民对象,并不存在。那个词当时指的是别的东西,中央银行行长所报告的那个东西还没有被装配起来。它要怎样才能出现?而它是一件建造物这一点,对经济学能处理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经济”的发明
“经济作为一个可以测量、管理和改良的对象,一个有自身内部动力的自足领域,是到二十世纪中叶那几十年才出现的……让经济成为可能的,是一种组织能源与货币流动的新方式。”
— 转述自蒂莫西·米切尔,《碳民主:石油时代的政治权力》,2011年
米切尔是政治理论家,也是科学史家,他提出的是一个奇怪而锋利的主张:这个对象本身,也就是作为自足领域的有边界的国民经济,是到二十世纪中叶才出现的,而它之所以出现,是因为某些特定的东西聚到了一起。他是一项协同纲领里的一个声音,玛丽·摩根、阿兰·德罗西耶尔(Alain Desrosières)、洛兰·达斯顿和彼得·加里森是另外几个,这项纲领把“经济”读作一项成就。
科学史读一门学科的中心对象,有一套标准做法,它走三步。
1. 分析工具建构了对象。研究的对象并不总是待在那里等人来测。有时候,测量用的那套工具本身就是让对象存在起来的一部分。不存在一个脱开国民收入核算、宏观经济模型和国家统计机器而独自漂着的有边界的国民经济。把这些拿走,你手上不会剩下一个未经测量的经济,而是根本不再有这样一个对象,就像把人口普查拿走,你手上还有人,却不再有技术意义上的“人口”。
2. 追溯这场聚合,说出它取代了什么。第二步是谱系学的。如果对象是被造出来的,你就可以给这场制造定年,并说出在它之前占着那个位置的是什么。两千年里,起支配作用的词是亚里士多德的家务管理(oikonomia),即一户人家的资源管理,经中世纪的庄园管理和重农学派的政治经济学(économie politique)一路放大,却从来不是现代那个单数的国民总量。要把它顶下去,得有这些东西聚到一起:库兹涅茨1934年的国民收入报告,以及斯通1947年那份后来变成1953年SNA的备忘录;1936年《通论》以降的凯恩斯主义政策框架;战后那些让政府有理由去操作总量的充分就业承诺;还有冷战时期隔着铁幕比较各国产出的那种文体。前现代的概念框架落在《经济思想史》第1章 §1.1:亚里士多德的家务管理(oikonomia)与货殖术(chrematistike)。国民核算与凯恩斯主义政策在战后几十年的历史性聚合,则是《经济史》第14章(战后黄金时代)的主干。
3. 测量与国家分不开。第三步是阿兰·德罗西耶尔的,出自《大数的政治》(1998年)。做统计的那些机构,是由同一项国家形成工程造出来的,而这项工程也造出了它们所统计的那个实体。国民账户并不是记录一个先已存在的“国民经济”。它们是一个国家把自己的疆域变得看得清、点得着的手段之一,并在这个过程中造出了那个它们看上去只是在测量的对象。政治学的利害就是在这里进来的:“经济”在别的身份之外,还是一个供国家看清自身的对象,正因如此,它的建造给主权和治理带来的后果,一场只争测量是否准确的辩论根本看不见。
米切尔,论埃及,也论石油。蒂莫西·米切尔把这份谱系做得最具体,而且是从两个方向做的。在《专家之治》(2002年)里,他把“埃及经济”读作英国殖民行政的技术政治所生产出来的一个范畴,那些勘查、地图和账目让这个对象在行政意义上存在了起来。在《碳民主》(2011年)里,他补上物质基底:战后廉价石油的充裕,以及输送与计量能源的实体基础设施,让人有可能把经济生活想象成一个看不到限度、可以一直长下去的单一领域,而这正是把“经济”当作国家尺度上的自足对象来处理的前提。这场建造既立在核算约定上,也同样立在管道和油桶上。
摩根,从建模内部看。玛丽·摩根是从经济学内部而不是外部走到同一个结论的。《模型中的世界》(2012年)追踪二十世纪中叶的宏观经济学家,扬·丁伯根、劳伦斯·克莱因、考尔斯委员会,如何把“经济”当作一个独立系统建起数学模型,并论证说,正是这场建模建构了它看上去只是在描述的那个对象。米切尔从殖民行政史和能源史里读出这场建造,摩根则从方程史里读出它。
达斯顿与加里森,论这为什么是普遍的。洛兰·达斯顿与彼得·加里森的《客观性》(2007年)给了这一步最宽的框架:不同时代产生了关于什么算客观知识的不同理想,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分析工具,每一种也都建构着自己的对象。二十世纪“经济”的发明,只是科学史上一再出现的这个模式的一个实例。卡尔·波兰尼的《大转型》(1944年)是这条线的先声,他关于十九世纪经济生活从社会关系中“脱嵌”的叙述,为把“经济”当作一个独立领域来看待铺好了地基。
邮政系统建构了“可投递的国家”:在有标准化地址之前,有房子,却没有一张可投递的地址网。人口普查建构了“人口”:在清点之前,有人,却没有一个可清点、有年龄分布的全国性群体。国民账户对“经济”做的是同一件事。在有账户之前,有买、有卖、有劳作、有生长,却没有一个单一的、有边界的全国性数量供你报出它的增长率。分析工具不是找到了对象。它让对象变得可找。
这套协同的读法,米切尔、摩根、德罗西耶尔、达斯顿与加里森,背后还有波兰尼,最接近的归宿是经济思想史里现代多元主义那一簇,2008年之后的那些挑战性框架就住在那里。而1820年前四大经济核心数据探索器,则是一次不声不响的承认:前现代世界需要的单位,与有边界的国民总量不是一回事。伦敦、北京、德里和伊斯坦布尔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国民经济”,把它们当作国民经济来处理,正是这份谱系所警告的那种时代错置。
在经济思想史思想图谱里,可以把现代多元主义那一簇看作一张学脉网络。
“经济学家并不是在世界上捡到了现成的‘经济’,然后再为它建模型。他们是通过建模,把经济做成了一个对象,一个有边界、可测量、可建模的东西。”
— 转述自玛丽·摩根,《模型中的世界》,2012年
“经济”是被它自己的分析工具造出来的吗?
科学史的主张是:那套分析工具,账户、模型、统计机器,建构了它看上去只是在测量的那个对象。这个主张比“经济学是意识形态”既更奇怪,也更有意思。
分析工具造出了对象,也照样干着它的活
“统计……并不只是记录一个先已存在的现实。它们参与建构自己所描述的那个世界。分类就是创造,国家的范畴与经济的对象是一起诞生的。”
— 转述自阿兰·德罗西耶尔,《大数的政治》,1998年
按德罗西耶尔自己的语域去读他,再把米切尔和摩根摆在旁边,你得到的是一套协同的科学史方法。国家的范畴与经济的对象是一起诞生的,这就是那个建构主张在统计实践这一层的说法。这不是“经济学就是权力”那个论证,带着那句口号进来的读者,会原封不动地离开这场辩论,因为这里的主张更精确,也更有意思。分析工具建构了对象,对象是真实的,而真实与建构是同一个事实的两面。这些挑战性框架的归宿章是《经济思想史》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
“一把尺子是建构出来的、有自己的历史,并不因此就变得随意或可有可无。国民账户是人类造过的最有用的建构物之一。知道它们是怎么造出来的,是把它们用得更好的理由,不是扔掉它们的理由。”
— 转述自黛安娜·科伊尔,《GDP:一部简短而深情的历史》,2014年
科伊尔是合适的对重,因为她并不去争这份谱系。她承认“经济”是一件建构物,有一段可以定年的历史,紧接着就为这套分析工具辩护。这里的反对意见所持的立场是:建构这一性质是真实的,而框架在适用范围之内依然有用。知道这些账户是被造出来的,是一个理由,去带着对它们限度的自觉来用它们。这种“承认历史、保住工具”的姿态,正是通往第3阶段的桥,那些限度在第3阶段变得具体。
目前的结论
作为一个有边界的、可测量的国民总量,“经济”是二十世纪的一项发明。把米切尔读作米切尔,把摩根读作摩根,把德罗西耶尔读作德罗西耶尔:分析工具建构了对象。这件建构物是真实的、有用的,也是被造出来的。“分析工具建构对象”这一读法让你看见框架的多产往往遮住的那些适用范围上的限度:一个为特定目的、在一场特定的聚合之下建起来的对象,一旦你把它推到那些目的和条件之外,就会露出边缘。
于是同一个对象有了两种框架,经济学的操作性概念,和科学史的谱系式读法。它们在哪里相遇,又在哪里对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给出不同的答案:这算不算一个经济体?第3阶段走一遍那些“怎么框定”本身就是问题的案例。
框架在哪里失效
“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国家之间的不平等很小,国家内部的不平等很大。今天正好倒过来:你生在哪里,对你的收入比你生在哪个阶级更要紧。而要看见这一点,你就得停止一个国家一个国家地去测量不平等。”
— 转述自布兰科·米拉诺维奇,《全球不平等》,2016年
米拉诺维奇是在主流发展讨论内部把这件事显影出来的那位经济学家,而他的论点就是第3阶段浓缩成一个案例:在国家层面测量不平等,你得到一个答案,在全球层面测量,你得到另一个,怎么框定这件事在答案的上游。詹姆斯·弗格森就赞比亚铜带省讲过同一论点更黑暗的版本,那地方的崩塌,国民经济总量只能记成一个统计数字,永远记不成一个世界的解体。同一个模式在五个案例里反复出现:有边界的国民经济这一框架一直管用,直到它的边缘本身成了问题。
这里没有新的分析工具。第3阶段把第1阶段和第2阶段的两种框架用到具体案例上。每一个案例里发生的都是同一件事:问一句“这算不算一个经济体?”,有边界的国民经济这个默认选项要么干净利落地回答,要么回答不了。这些正是两种框架相遇的案例,不妨称之为交汇案例。它们是同一个模式,框架在边缘处失效,出现在五个领域里。
- 超国家总量。欧盟是一个经济体,还是二十七个?存在一个“世界经济”吗,还是只有一堆彼此接触的国民经济?把欧盟当作一个单位,你得到一个福利裁断、一套政策建议、一个反事实。把它当作二十七个,你得到的是另一套。米拉诺维奇的全球不平等测量,以及经合组织那个协调跨境税收的包容性框架,都是在国民单位之上做事的尝试,因为问题要求这样做。开放经济那套分析工具,即最优货币区,以及分立的国民单位在什么条件下该、什么条件下不该被当作一个,落在《经济学》第17章 §17.4(最优货币区)。各国之间的福利比较也住在这个案例里:见为什么有些国家富有,有些国家贫穷?,那一篇是在国民总量框架内部做事的;以及不平等是经济学能解决的问题吗?,在那一篇里,国内与全球之分正是这一个框定决定。
- 次国家层面的区域经济。加利福尼亚的GDP比法国大。按任何功能性的判准,湾区都是一个经济体。密西西比三角洲是一个长期发展不足的地区,而国民总量把它化进一个平均数里,它的困顿就此消失。有边界的国民经济这一框架是在异质的地区之上做加总的,而有时候地区才是与政策相关的那个单位。区域经济学那批文献(Storper、Glaeser)和布鲁金斯学会的都市经济纲领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把国民总量抹掉的那个单位找回来。
- 非正规部门的活动。国民账户是为捕捉正规部门的生产而建的。非正规的活动,也就是基思·哈特1973年在加纳城市研究中命名为“非正规部门”的街头买卖、未登记的劳作和维生性交换,只能被部分捕捉,而且靠的是推算。一个国家的“经济”算不算这类活动,按什么比率推算,可以决定它被记成在增长还是在停滞。弗格森的铜带省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关于新兴市场非正规性的工作论文,是同一条边缘的两个方向:框架划下的边界,活动并不遵守。
- 平台上的数字活动。当一笔交易天然是跨境的,比如一则搜索广告,由一家美国公司的爱尔兰子公司卖给全世界的广告主,有边界的国民经济这个单位就强加了一道活动本身不理会的边界。这正是经合组织支柱一、支柱二谈判和数字服务税争端的实质:用国民核算的语言说,一个无国界平台创造的价值,发生在哪里?科伊尔关于数字经济误测的研究,是这个问题在经济学内部的说法,这套框架是为一个由工厂和港口构成的经济体建的,如今却要去测量数据流。
- 生态流量。一片森林或一处渔场被耗尽,本是存量的减损,GDP却把它算作生产。希克斯给收入下的定义是“在保持资本完好的前提下你能消费掉的东西”,而国民核算对自然资本恰恰没有照这个定义去做。赫尔曼·戴利的稳态经济学、Costanza的生态系统服务估值,以及2009年斯蒂格利茨—森—菲图西委员会的环境核算建议,都在这条边缘上使劲。生态流量算在国民经济内部,还是算作外部约束,决定了破坏气候的增长究竟算不算增长。这个问题在框架内部的测量版本,即“既然经济作为一个可测量的东西存在,GDP是不是衡量进步的正确尺度?”,是GDP是不是一个有误导性的进步指标?的主题。
国民单位失效时用来替换的那些单位,往往来自制度经济学:把经济按国界之外的关节切开的“博弈规则”框架,切成区域的、全球的、部门的、非正规的。这份谱系式读法在经济学内部的版本,从老制度主义者(凡勃伦、康芒斯,以及韦斯利·米切尔的商业周期定量研究,这位米切尔不是第2阶段那位历史学家)一路走进诺思与阿西莫格鲁的新制度经济学。这条学脉在《经济思想史》第15章 §15.1(凡勃伦、康芒斯、米切尔:老制度主义)。“博弈规则”那套分析工具在《经济学》第18章 §18.2(诺思的框架)。布雷顿森林体系终结之后国民总量框架在历史上的侵蚀,即交汇案例所栖身的跨境金融与供应链的兴起,是《经济史》第18章(全球化与大缓和)的主干。
第1阶段那张地图,正是这些案例所盘问的那个框架的标准图像:人均GDP,一国一个数字。第3阶段不再嵌入它,因为这些正是“一国一个数字”这幅图不再是正确图像的案例。
“问题不是要不要用国民账户,而是什么时候用。对有些问题,国家是正确的容器;对另一些问题,它恰恰是错的那个。功夫在于知道你问的是哪一个问题。”
— 转述自黛安娜·科伊尔,《齿轮与怪兽》,2021年
国民单位在什么时候不再是正确的那个?
五个案例,一个模式:有边界的国民经济一直管用,直到它的边界本身成了问题。功夫在于知道哪一个问题需要换一个单位。
换掉单位,还是守住默认?
“我们需要的是一块仪表盘,不是一个旋钮。全球的与国家的不平等,市场的与非市场的生产,自然资本的耗减,这些是不同的问题,它们需要不同的核算单位并排摆着。”
— 有框架自觉的立场(米拉诺维奇论全球与国家之别;斯蒂格利茨—森—菲图西论多重指标)
有框架自觉的经济学是主流内部的一种立场。科伊尔论数字经济测量,米拉诺维奇论全球与国家两种不平等,斯蒂格利茨—森—菲图西委员会论多重测量序列,在操作层面说的是同一件事:手上握着不止一个核算单位,并按问题在它们之间做选择。布雷顿森林体系之后那个干净的国民容器被侵蚀,跨境金融、全球供应链、无国界平台,是单一旋钮不再够用的历史原因。这场侵蚀的追溯在《经济史》第18章(全球化与大缓和),而为它提供理论的现代挑战性框架则在《经济思想史》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
“政策是由国家当局制定的,用的是国家的工具,对国内公众负责。不管哲学家们怎么谈边界,有边界的国民经济仍然是操作单位,因为只有在这个单位上,才真有人动得了手。”
— 标准总量立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第四条款磋商与中央银行实务者的读法)
反方的理据同样在主流内部,来自那些天天在国民总量上做宏观经济稳定的操作实务者,他们没有被说服,不认为交汇案例足以改掉默认选项。他们的论证是制度性的:权限、数据和问责都存在于国家这一层,所以政策也只能在国民单位上制定和被评判。那些替代单位是真实的,也值得跟踪,作为国民账户的补充。他们承认框架在边缘处失效,他们要说的是操作上的重心必须留在哪里。
目前的结论
有边界的国民经济这一框架干得了它被造出来要干的活。在那些交汇案例上,超国家的、次国家的、非正规的、平台的、生态的,怎么框定就是问题本身,而不是答案。按问题校准就是那份纪律:知道哪一个问题需要哪一个单位。
在一个全球化的、以平台为骨架的、被气候扰动的世界里,边缘来得越来越快,那么“经济”这个对象的偶然性,对作为一门学科的经济学意味着什么?这门学科又为此做了什么?第4阶段把这场汇合说出来。
经济学接下来做什么
“经济学需要追上它自称在描述的那个经济。二十一世纪那个数字化的、无形的、越来越没有国界的经济,装不进为二十世纪中叶造的国民账户范畴。这些范畴不是错的,它们是过时的,而把它们更新过来,就是要做的活。”
— 转述自黛安娜·科伊尔,《齿轮与怪兽:经济学是什么,又该是什么》,2021年
用科伊尔来收尾是合适的,因为她既在主流经济学内部,又明确带着框架自觉,而这正是主流的诚实答案。这场框架自觉的转向已经在进行中,就在测量、发展和数字经济这几个共同体正在建的国民账户改革、多指标仪表盘,以及全球与国家并行的测量序列里。
裁断是一次跨学科的校准式分歧,而分歧发生在框架这一层。
第一层,框架层面的校准。经济学的框架把有边界的国民总量当作一个管用的对象。科学史的框架把同一个对象读作一件由分析工具建构出来的历史造物。这两者并不互相矛盾,它们说的是同一个对象的不同侧面:它在适用范围之内的功能,以及它作为一项历史成就的建造过程。两个框架在各自恰当的领域内都是对的。分歧在于这个对象要透过哪一个框架去看。
第二层,每个框架都有自己天然的领域。问题是稳定、国民总量之内的增长,或者适用范围之内的福利比较时,经济学的框架是对的。问题是某样东西究竟算不算一个经济体时,也就是第3阶段那些超国家的、次国家的、非正规的、平台的和生态的案例,科学史的框架是对的。按问题校准就是那份纪律:分析单位才是那个变量,而你靠追问自己想知道什么来选定它。
第三层,两个框架在哪里汇合。在2008年之后关于测量与框架的那些辩论里,两个框架汇到了同一个操作动作上:有框架自觉的经济学,把有边界的国民经济这一框架当作有用的默认选项守住,同时明确交代它失效的那些案例。具体的操作化早已存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与世界银行关于区域和全球发展单位的讨论;科伊尔的数字经济测量纲领;米拉诺维奇那套让国家与全球两条不平等序列彼此绷着的做法;斯蒂格利茨—森—菲图西的多指标仪表盘;马祖卡托那些有意越过国民单位的使命型经济框架。这场汇合把第一层的校准操作化了。这些挑战性框架的学脉在那一章里被整合起来,即《经济思想史》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
“这些范畴不是错的,它们是过时的,而把它们更新过来,就是要做的活。”
— 转述自黛安娜·科伊尔,《齿轮与怪兽》,2021年
“有框架自觉的经济学”是那个诚实的综合吗?
守住国民这个默认选项,同时明确交代它在哪里失效,这是这门学科已经在跑的一项操作纲领,也是主流的诚实答案。
操作性综合,还是有用的补充?
“要做的事,是建起一门能够描述我们实际拥有的那个经济的经济学:数字的、全球的、生态的、不平等的。这意味着不止一种指标,不止一个单位,并且针对手头的问题有意识地挑选。”
— 有框架自觉的综合(科伊尔、米拉诺维奇、马祖卡托、斯蒂格利茨—森—菲图西)
有框架自觉的经济学就是那个操作性综合:一种有意识的、多单位的、由问题驱动的实践,测量和发展这两个共同体已经在把它建起来。它并不扔掉国民账户,而是把国民账户放进一套更完整的分析工具里,这套工具还能看见国民账户漏掉的东西。这正是现代多元主义那一章所整合的学脉,2008年之后的挑战性框架从批判长成了测量实践。《经济思想史》第17章(现代多元主义)是它的归宿章。
“在边际上添指标,尽管添。但有边界的国民经济是、也应当继续是默认选项。框架自觉是一句有用的告诫,不是这门学科的新操作系统。”
— 方法论保守派立场(操作实务者的读法)
这条反对意见同样在主流内部,来自那些还没有从“有用的补充”被推到“操作性综合”的操作实务者。他们承认每一个交汇案例都是真实的,仍然坚持国民总量是正确的默认选项,那些替代单位是为它服务的,不是来替换它的。分歧在于框架自觉这一读法该把实践重组到什么程度,双方都承认框架会失效。这道仍然活着的内部分歧说明,汇合发生在元动作上,一阶的政策则仍在争议中。
裁断
有边界的国民经济这一框架是二十世纪的一项发明,在适用范围之内一直是多产的。建造是真实的,多产是真实的,适用范围上的限度也是真实的。主流的诚实答案是跨学科校准的,而校准发生在框架这一层,这比一场关于量级的分歧要罕见得多。在2008年之后关于测量与框架的辩论里,两种框架都汇到了有框架自觉的经济学上:把有边界的国民经济这一框架当作有用的默认选项守住,并在交汇案例上明确换成替代单位。这场跨学科校准是可操作的。这就是这门学科目前诚实的汇合,一份关于问题该调用哪一个框架的有结构的说明。
目前的结论
- 经济学的框架在适用范围之内是对的。有边界的国民经济是一个管用的政策对象,将近一个世纪以来一直扛着稳定、增长核算和福利比较。
- 科学史的框架把适用范围上的限度翻了出来。同一个对象是二十世纪的一项发明,由国民核算、宏观经济模型、国家形成,以及战后廉价能源这一物质基底共同建构而成,而它的建构性质解释了它在哪里绷紧。
- 校准是按问题做的,而分歧在框架这一层。两个框架适用于关于同一个对象的不同问题。你靠追问自己想知道什么来选定框架。
- 有框架自觉的经济学就是那个操作性综合。守住国民这个默认选项,在超国家、次国家、非正规、平台和生态这几道边缘上明确换掉单位。这门学科已经在把它建起来了。
我们从一位中央银行行长开始,他报出“美国经济”的状态,就像医生报出脉搏读数一样。第1阶段以全副力量住进了那个框架:国民总量是一个真实、多产、管用的对象,带着一句创立者关于它不测什么的限定。第2阶段问了更靠前的那个问题,即究竟要发生什么,才会有一个有边界的国民对象供人测量,并与米切尔、摩根、德罗西耶尔以及达斯顿和加里森一道发现,这个对象是在二十世纪中叶由它的分析工具建构起来的。第3阶段走了五个案例,这场建造在那里露出边缘。第4阶段说出了那个经过校准的跨学科裁断,以及这门学科已经汇到的、有框架自觉的综合。
那么“经济”究竟是什么?它是二十世纪的一项发明,有真实的实际多产,也有真实的适用范围限度。有框架自觉的经济学守住国民这个默认选项,同时交代它在哪里失效,这就是跨学科校准诚实的操作形态。接下来的问题从这里分岔出去。既然经济作为一个可测量的东西存在,GDP是不是衡量进步的正确尺度?这是框架内部的测量问题,由GDP是不是一个有误导性的进步指标?处理。既然有边界的国民经济就是那个单位,那它是哪一种经济?这是把资本主义当作一个概念来问的问题,由“资本主义”作为一个跨学科的概念处理。下游有一个具体案例,框架的偶然性在那里有着活生生的政策利害,即一个地区算不算一个“国民经济”,进而援助资金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磋商会不会挂上去,那就是为什么有些国家富有,有些国家贫穷?框架内部一个范畴的平行本体论问题,则是货币到底是什么?另有两个问题从这一篇分岔出去:经济学究竟是一门统一的科学还是一组专门领域,这是与本篇的本体论相对的学科认识论,由经济学是一门科学,还是许多门?处理;以及更长的那条国家形成脉络,这里1930—1960年的核算与政策聚合只是其中一刻,由跨时代的国家形成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