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1300年,一条商业走廊在蒙古人的治理之下,从热那亚一直伸到汗八里。到1400年,蒙古秩序没有了,意大利的超级公司垮掉了,瘟疫夺去了西欧或许一半的人口,而农奴制在易北河以东正在加强,在以西却在瓦解。14世纪把中世纪体系打断了。15世纪接下了两个悬而未决的结构性局面:一场等着货币解法,而它自己又产不出这个解法的银荒,以及一个做到很大规模然后被终止的明朝海上计划,它们各自的结局会把世界经济的走向分开。下面依次是:整合的顶峰,意大利在这顶峰之内造出的那套制度工具箱,把它撕开的人口冲击,随之而来的东西方分岔,关于断裂为何发生的史学评估,以及这个体系带进15世纪的那些结构性局面。
教科书的通常框架,把马可·波罗的旅行当作欧洲发现亚洲的证据。马可·波罗之所以能走通,是因为这个体系本来就是整合的。整合本身才是这段故事。
大约在1250年到1350年之间,一个单一的政治—行政秩序,也就是蒙古治世,即成吉思汗帝国之后四大汗国所强加的那段和平,造出了一条整合的跨欧亚商业走廊,从热那亚人在黑海的商站,经大不里士、撒马尔罕、哈拉和林,一直到元朝在汗八里的都城,也就是今天的北京。蒙古治世在这里有确切的含义:蒙古人的治理不是让商人有机可乘的权力真空,而是一种主动的制度条件,使商业在前所未有的陆上距离上成为可能。此前被彼此敌对的政权切成一段一段的商队路线,如今在同一个帝国的管辖之下贯通。贡赋体系、驿站站赤和统一的度量衡为人与货的移动兜底。热那亚人、威尼斯人、波斯人、亚美尼亚人和中国商人沿着一条在规模上没有历史先例,也没有直接后继者的走廊,运送货物、信用和消息。
蒙古人所治理的那些节点,是这条走廊的支柱。哈拉和林是草原上最早的蒙古都城,在元廷于忽必烈治下迁往汗八里之前,一直统辖着东部的行政机构。伏尔加河下游的萨莱是金帐汗国的中心,把毛皮、奴隶和谷物输往北方和西方。波斯西北部的大不里士是伊利汗国的都城,也是陆上丝绸环流面向地中海的一端,常住那里的热那亚商人用欧洲的呢绒和信用换取丝绸、香料和白银条块。汗八里坐在最东端,元廷在那里向一个统一的中国经济征收贡赋,并给承担东段贸易的外国商人发放许可,马可·波罗一家就在其中。四大汗国的政治地理,造出了这条走廊的商业地理。
欧洲这一端靠的是热那亚人的一项制度适应:黑海商站体系。克里米亚半岛上的卡法和顿河口的塔纳,是在蒙古人政治宗主权之下运作的热那亚商业殖民地。这些商站不是后来大西洋意义上的军事据点,而是治外法权的商业飞地,热那亚领事对热那亚商人施行热那亚的法律,同时向金帐汗国和伊利汗廷缴纳贡赋。货物从卡法和塔纳经陆路进入蒙古治下的亚洲,经海路进入地中海。这套商站模式后来会带着调整迁入大西洋和印度洋体系,那是第5章接过去的中世纪制度遗产之一。
这条走廊的商业运作有文献可证,就是弗朗切斯科·巴尔杜奇·佩戈洛蒂约1340年所写、以抄本传世的《通商指南》。佩戈洛蒂是巴尔迪公司的高级代理人,巴尔迪正是第3.2节要谈的佛罗伦萨超级公司之一,而他这本手册是一位在职商人的长途贸易指南。书中列出了整条整合走廊上的路线、运费、各地的度量衡与通货、应缴的贡赋和行程时间。佩戈洛蒂写明:从塔纳到汗八里,正常情况下约需270天。那条路“无论白天黑夜都万分安全”,他这样报告,而研究跨欧亚商业的史家把这句话既看作蒙古治世覆盖之广的证据,也看作巴尔迪确实在其中经营的证据。这本手册不是一件文学珍玩。它是这一时期最清楚的证据,说明整合的欧亚商业是一家意大利大银行日常的经营现实。
这条走廊运送的不只是丝绸、白银和信用。佩戈洛蒂所列货物走的那些商队和航路,也运送了鼠疫。遗传学和史学的复原把这场大流行的起点定在内亚,沿着蒙古治世所稳定下来的草原与商队走廊向西传播。1346年,疫病随一支蒙古围城军队抵达克里米亚的热那亚商站卡法,1347年10月又搭热那亚船只到达墨西拿,此后四年席卷地中海。使商业在前所未有的距离上成为可能的那种整合,也使疫病在同样的距离上成为可能。这个体系后果最重的一件事,即第3.3节的黑死病,是被这个体系自己的设施运送出去的。
这条走廊的顶峰,是这一时期陆上欧亚整合的上限。断裂之后,陆路商业再没有回到这个水平。1368年元的瓦解,金帐汗国的碎裂,以及沿着运送丝绸与白银的同一批商队路线传播的鼠疫大流行,共同造出了第3.6节的衰落叙述所要接手的那个15世纪丝绸之路。到1500年,取而代之的海上体系已是另一套地理、另一种节律。整合的陆上走廊,顶峰已过。
走廊是存在的。意大利为了让走廊里的商业运转起来造出了什么,接下来说。
中世纪的意大利究竟发明了什么?不是长途贸易这个念头,蒙古治世的那条走廊本来就是商业性的。它发明的是一套制度工具箱,让走廊里的商业规模超出家族商号所能达到的限度。
大约在1250年到1400年之间,佛罗伦萨、热那亚、威尼斯和锡耶纳的意大利商人与银行家,发展出四件制度工具,合起来解决了蒙古治世的走廊以及与之并行的地中海贸易、欧洲北部贸易所提出的长途商业难题。这套工具箱是:跨城市结算用的汇票,大规模记账用的复式簿记,海上贸易分摊风险用的海上保险,以及跨越商人与投资人界线汇集资本用的康孟达。这四件分别解决了结算、记账、风险和资本。它们在那次断裂之后依然存续,近代早期的世界把它们继承了下来。
汇票是一方开给远方城市中往来行的一道书面指令,要求后者在指定日期以当地通货向第三方支付指定的金额。就功能而言,它在城市之间转移价值,而不搬动金银实物。汇票要靠一张城际银行往来关系网才能结清,它把一笔汇率差价嵌在里面,用以补偿网络承担的信用与在途风险,并且在与教会法并行的商人法庭裁断,即商人法之下运作。这项制度在13、14世纪从城市对城市扩展为多城市的网络,佛罗伦萨的商号在伦敦、布鲁日、阿维尼翁、那不勒斯、巴勒莫和黎凡特都保持着往来行关系。
复式簿记是一种记账办法,每笔交易记两次,一次记借,一次记贷,都记在指定的账户名下,只有全部分录对得上,账才算平。就功能而言,它让一家商号或银行能对许多对手方同时保持一本连续的债权债务与余额账,而这正是经营多城市往来行网络的前提。这一技术在13世纪后期的热那亚市政记录中已经出现,普拉托的达蒂尼档案存自14世纪后期,收有欧洲现存最早的一批完整复式账簿。卢卡·帕乔利1494年的《算术、几何、比与比例概要》把这套做法整理成了可以教授的方法。
海上保险是一种契约,一方预收一笔固定的保费,承担船只或货物受损的财务责任。就功能而言,它把后果严重但概率很低的海上风险,变成一笔可以管理的经营成本。现存记录中最早的正式热那亚海上保险契约出自1340年代,这项制度随后在意大利各商业城市迅速扩散,到15世纪传到布鲁日和伦敦。保费怎么定?这是核心的技术创新:雏形的精算推理已经在14世纪的意大利保险契约中起作用。
康孟达是一种契约,坐商出资本,行商出劳动,有时也出一部分资本,共同做一次航行,利润按事先约定的比例分成,单边康孟达常见的分法是投资人四分之三、商人四分之一,双边安排另有分法。就功能而言,它把有资本却不出行的人的钱,和出行却没有资本的人的劳动汇到一处。康孟达从11世纪起就出现在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史料中,到14世纪已是组织单次海上冒险的标准工具,也是超级公司所采用的那种更长期合伙形式的构件之一。
汇票是这套工具箱最清楚的成效。看一看它要解决的结构性难题:1380年一位佛罗伦萨商人欠伦敦债主100英镑,运送金银实物既慢又贵,还可能被没收,而一旦作为借贷来做,又撞上教会法关于取息的限制。于是这位商人到佛罗伦萨的一家银行,比如美第奇、阿奇亚约利或某家规模较小的商号,买一张汇票。他付出弗罗林并加付一笔佣金。汇票是给这家银行伦敦往来行的一道书面指令:在某个指定日期或其后,向指定的伦敦商人付出100英镑。汇票加封,交给信使经陆路带往伦敦,路上要走几个星期。到达之后,伦敦往来行把汇票向指定商人提示,从自己的资金中付出英镑。佛罗伦萨银行与伦敦往来行之间的结清并不在此时发生,而是日后通过一笔反方向的交易,或者通过集市上的定期清算来完成。
让这张汇票逐座城市走过它的四站,看风险停在哪里。拖动汇率差价,面板会读出汇兑契约藏起来的隐含年化利息,那正是绕开教会法取息禁令的办法。切换往来行倒闭,就能看出这套体系为什么需要一张网络,而不是只靠两家银行。
商人向佛罗伦萨的银行付出弗罗林,另加一笔佣金。银行开出一张汇票,由该行在伦敦的往来行以英镑付款。
风险:银行对商人承担短期信用风险,商人对两家银行都承担对手方风险。
汇票由信使经陆路递送。在途要几个星期,开票时的汇率把隐含利息定死了。
风险:在途风险,以及对伦敦往来行的对手方风险。汇兑差价补偿的就是这两项。
伦敦往来行把汇票向伦敦商人提示,英镑从该行自己的资金中付出。
风险:伦敦往来行对自己在佛罗伦萨银行的余额承担短期流动性风险。
银行之间的余额留待日后清算,或者靠一笔反方向的交易,或者靠集市上的定期清算。没有金银实物跨越海峡。
风险:银行之间的中期信用敞口,由网络的清算节奏来管理。
没有金银实物跨越海峡:汇票是在彼此已经存有余额的银行之间,以一道指令的形式转移价值。风险并不在每一步上消失,它只是挪到下一个被欠债的人身上。汇兑契约的汇率差价就是换了名目的利息,这正是这件工具绕开放贷取息禁令的办法。
这套结构就是汇兑契约:在一地以一种通货换取另一地的另一种通货,汇率里含着隐含利息,在卖出汇票时就定下来。教会法禁止取息,即禁止对金钱借贷收取利息,但汇兑契约不是借贷,它是一种通货换另一种通货。利息嵌在汇率差价里,而按教会法的分析,汇率差价并不构成取息。这项教义上的通融既技术又有争议,教会法学家和神学家在13、14世纪一直为它争论。关于经院思想的实质脉络,见思想史时间线。对商人来说,要紧的是汇票是一件受法律承认的工具,成规模地解决了跨城市结算。
为汇兑契约争论的那些教会法学家,做的是一个更大的经院问题的一角:一个价格凭什么才算正当。他们在萨拉曼卡的后继者给出的答案,这门学科要过三个世纪才重新走到。迭戈·德·科瓦鲁比亚斯1554年写道,一件物品的价值“不在于它的本性,而在于人们的估价,哪怕这种估价是愚蠢的”,而亚当·斯密随后越过这个答案,去劳动那里找一个客观的锚。价值是什么?从经院学者到阿罗—德布鲁把这个问题从这些神学家一路追到1954年的存在性证明。
这套结清机制既要求也造出了构成地中海银行体系的城际往来行网络。佛罗伦萨的银行之所以能开出伦敦的汇票,只因为它有一家伦敦往来行,而伦敦往来行之所以留着佛罗伦萨的余额,只因为相互抵消的贸易流让这层关系长期大体持平。这个体系是一张自我加强的网:双边流动越多,往来关系越多,而往来行越多,可能的双边流动也越多。意大利的银行商号事实上成了欧洲长途贸易的基础设施。
制度上的后果是商号规模。13世纪的意大利银行商号通常是一家在一两座城市经营的家族合伙。到14世纪初,这套工具箱催生了一种新的商号形态:超级公司。巴尔迪、佩鲁齐和阿奇亚约利都是佛罗伦萨的商号,业务遍及地中海大部分地区并深入欧洲北部,在几十座城市雇有代理人,接受君主和教会机构的存款,放贷的规模是早先的家族商号无法承担的。巴尔迪在1330年代的鼎盛期,大约有100到120名代理人分布在15到20座城市,佩鲁齐的网络规模相当。它们是黑死病之前欧洲最大的商业企业,其规模正是这套制度工具箱的直接表达。它们的倒闭归第3.5节处理,这里只把它们作为运转中的机构介绍出来。
商业革命的地理并不全是意大利的。香槟集市是13世纪至14世纪初在拉尼、奥布河畔巴尔、普罗万和特鲁瓦四镇轮流举办的六个年度集市,起着定期清算市场的作用,意大利商人在那里遇到佛兰德的呢绒生产者、德意志的银矿主和法国北部的羊毛商。这些集市是整个体系在时间与地理上的节点。它们也是一种过渡形态。到14世纪初,意大利商人越来越绕开集市,改用设在外国城市的常驻商栈fondaco,以及绕过伊比利亚、把地中海与布鲁日连起来的直航海路。随着意大利人的网络织得越来越密,香槟集市衰落了。
欧洲北部另有一套制度基础,商业故事是平行的另一段。汉萨同盟是德意志北部和波罗的海各贸易城市的联合体,1356年正式立约,其前身可以追到1240年代吕贝克和汉堡商人之间的互助协定,它通过设在吕贝克、卑尔根、伦敦钢院和诺夫哥罗德的商站网络,协调波罗的海与北海的贸易。同盟把谷物、鱼、木材、毛皮、蜡和啤酒运往东方,把琥珀和波罗的海货物运往西方,其组织依靠的是集体的政治权威,而不是意大利人建起的那种城际往来行银行网络。在布鲁日、根特和伊普尔织造的佛兰德呢绒,是这一时期最主要的国际贸易制成品,欧洲北部的商业体系正是围绕它组织起来的。意大利体系与汉萨体系在香槟集市相遇,集市衰落之后,则在布鲁日相遇。
这套制度工具箱的证据基础很具体。普拉托的达蒂尼档案是托斯卡纳商人弗朗切斯科·迪马尔科·达蒂尼从1380年代活跃到1410年去世所留下的经营记录,包含约15万封信、500本账簿,以及数以千计的汇票和保险契约。艾丽丝·奥里戈1957年的《普拉托的商人》把达蒂尼档案变成了可用的史料,这批档案至今仍是这套制度工具箱实际运作最完整的文献基础。帕乔利1494年的《概要》把技术整理成体系。约1340年的热那亚海上保险契约支撑起保险这一环。合起来,这些文献确立了一点:这四件制度工具在14世纪的断裂之前,已经成规模地、彼此衔接地在运作。
这套工具箱比接下来的断裂存续得更久,近代早期的世界把它继承了下来。第5章的特许公司一节明确接过这条继承的线索:荷兰和英国的东印度公司,把这里发展出来的合伙与簿记形式扩展为股份公司,而汇票网络则为全球贸易提供了结算的基础设施。
一个地区的劳动力死掉三成到六成,活下来的人议价地位就变了。黑死病是历史上关于劳动稀缺对工资有何作用的最大自然实验之一。
这个死亡率区间带着值得认真对待的方法说明。黑死病这场鼠疫大流行1346年随一支蒙古围城军队到达卡法,1347年10月搭热那亚船只到达墨西拿,此后四年席卷地中海和欧洲北部,夺去了它所到之处人口中一个不明但极大的份额。关于第一波,即1347—1351年,各家复原给出的估计从地区人口的约四分之一到约三分之二不等,这个跨度反映的是地区之间真实的差别和各复原之间的方法差异,不是学界拿不定主意。
| 地区 | 估计区间(1347—1351年第一波) | 主要依据 | 方法说明 |
|---|---|---|---|
| 西欧(合计) | 约50%—60%,贝内迪克托;约40%—50%,科恩 | 贝内迪克托2004,科恩2002 | 贝内迪克托把教区记录和编年史的计数汇总起来,结果落在区间高端。科恩针对他对含瘟疫复发在内的史料的读法提出异议,主张取偏低的中段。 |
| 意大利 | 托斯卡纳和伦巴第各城市约50%—60% | 科恩2002,阿伯思2005 | 佛罗伦萨、皮斯托亚、锡耶纳的城市财产册和死亡名录记载完整,托斯卡纳乡村则差得多。 |
| 英格兰 | 约40%—50% | 阿伯思2005,贝内迪克托2004 | 庄园法庭卷宗和死后调查给出这一时期最紧的估计,佃户替换率是主要的证据基础。 |
| 埃及与黎凡特 | 第一波约25%—40%,瘟疫复发使之累加 | 博尔施2005,多尔斯1977 | 依据马穆鲁克的财政行政记录,城乡之别比欧洲各例更小。博尔施认为复发在埃及比在欧洲更具破坏性。 |
| 地中海其余地区 | 约30%—50%,各地不均 | 阿伯思2005,芬德利与伦达尔2017 | 跨地中海的比较,沿海商业城市的记载好于内陆。 |
这一方法要点,对任何使用1500年以前人口数据的做法都是结构性的。记录并不均匀。英格兰的庄园地产记载完整,庄园法庭卷宗直接追踪佃户的替换,意大利较大的城市也是如此,佛罗伦萨的财产册记录和皮斯托亚的死亡名录保存了户一级的死亡计数。意大利乡村和伊比利亚薄一些,马穆鲁克辖地更薄,那里的文献基础主要是财政行政记录。贝内迪克托2004年的复原把欧洲的死亡率放在区间的高端,办法是把教区和编年史的计数汇总起来,而科恩2002年认为他所依据的假设系统性地偏高。阿伯思2005年梳理了这一跨度以及造成跨度的方法原因。区间就是答案,而造成区间的方法原因是答案的一部分。
劳动力市场的机制是从人口那边推出来的。当劳动相对于土地和资本变得稀缺,活下来的工人就能对着离不开他们的雇主把自己劳动的价格抬上去。这不是打比方,机制是实打实的:一座有二十名佃农的庄园需要二十个犁地人、二十个收割的、二十个在磨坊里做工的人,如果死掉一半,活下来的人对庄园的议价地位立刻增强。工资上涨,既是货币工资,也是折成实际消费的工资,而与此同时农业地租和农产品价格反应更慢。实际工资,即货币工资与维持生存的消费价格之比,急剧上升。
上涨的幅度和持续时间是经验问题,罗伯特·艾伦2001年和苏莱曼·帕穆克2007年的福利比率复原给出了答案。按艾伦的定义,福利比率是一个劳动者家庭以一年的货币工资能够购买的生存消费篮子数,而生存消费篮子是谷物、豆类、肉、饮料、衣物、燃料和照明的一个固定组合,数量按一个家庭最低的营养与物质需要标定。福利比率为1.0,意味着这个家庭挣到的正好是生存线,2.0意味着生存线的两倍,数字越高,意味着在这条线之上可自由支配的消费越多。这一定义一直用到第6章1500年以后的跨核心区比较,艾伦的框架在那里是大分流争论的支点。用在1500年以前的记录上,它让黑死病之后的工资冲击变得可测。
亲手驱动黑死病之后的工资冲击。经验的福利比率序列是固定的,较粗的那条红线则是一条可以驱动的西欧模拟工资路径。拖动死亡率滑块,模拟的峰值会随冲击一起放大。打开《劳工法令》,模拟路径就被按在数据实际走到的位置之下。筛选到东侧核心区,分化便拉开了。工资上涨的幅度由死亡率决定。
图3.3(交互图)。 五个核心区的福利比率,1300—1500年,据艾伦2001、帕穆克2007、博尔特与范赞登2020,并标出约1350年的冲击区间。粗红线是由死亡率滑块驱动的西欧瘟疫后模拟路径,法令开关给它封顶。拖动滑块,打开法令,再筛选到东侧。1500年以前的序列带有很宽的不确定性区间,模拟路径是示意,不是复原出来的数据。
一地的劳动力死掉三分之一到三分之二,活下来的人就能把自己劳动的价码抬上去,死得越多,涨得越多。压制工资的法令试图把价格按在瘟疫前的水平上,可稀缺不是立法能取消的:庄园法庭为工人索取高工资而罚他们的款,第二天又按同样的工资把他们雇回来。东侧的核心区没有出现可比的上涨,同一场冲击,相反的制度结果。
要看的是图的结构。伦敦这条线,即艾伦的建筑业工资序列,是这一时期最稳固的福利比率复原,它在14世纪初处在2.5到3.0个篮子上下,1315—1317年大饥荒期间略有下降,随后在1350年之后的半个世纪里翻了一番,到1380年代达到约5.0个篮子,并在15世纪初仍然维持在高位。佛罗伦萨呈现同样的形态,幅度略小:14世纪后期工资上涨,持续了大约一个世纪。伊斯坦布尔的上涨更小也更慢,这是帕穆克的复原,依据的是1453年之后才多起来的奥斯曼财政记录和马穆鲁克时期带中等不确定性区间的估计。北京和德里1500年以前的数据更稀少,图上东侧序列很宽的不确定性区间反映的是真实的证据状况。图所显示的是:西欧的实际工资在黑死病之后的半个世纪里大约翻了一番,并在此后约150年里维持在高位,东地中海的上涨较小,东亚和南亚的对照组则根本没有出现可比的冲击。
对工资上涨的制度回应是压制。英格兰的《劳工法令》1351年颁布,1350、1360年代不断细化,把工资和物价按在瘟疫前的水平上,并把雇主超额支付和工人超额索求都定为犯罪。法令的正文明白说出了它要应对的政治经济难题:序言抱怨说,工人在索取“过高的工资”,地主负担不起,社会秩序也受到威胁。法国颁布了类似的工资压制法令。阿拉贡和意大利各城市也通过了相当的措施。黑死病之后的西欧,制度回应是一致的。
这一制度回应失败了。工资继续上涨。1350、1360年代英格兰的庄园账簿显示,地主经常按高于法定的工价付酬。庄园法庭为工人索取过高工资而罚他们的款,随即又按法庭刚刚宣布为非法的工价把他们雇回来。这道法令要压住的是一个由稀缺从底下顶上来的价格,它没法奏效。它真正做成的,是催生了政治上的爆发。
爆发主要有两种形式。1358年的扎克雷起义是法兰西岛地区的一场农民暴动,起因是战争赋税、英军劫掠和统治阶级在瘟疫之后加倍的榨取,它蔓延得很快,几个星期内被镇压下去,却留下一段记忆,此后几百年一直塑造着法国关于乡村骚动的政治话语。1381年英格兰的农民起义直接由一次人头税估征引爆,背后则是对工资压制和农奴制延续的长期积怨,起义军在瓦特·泰勒率领下开进伦敦,杀了大法官和司库,并从年少的理查二世那里逼出让步,而这些让步在起义被镇压之后立刻被收回。这些起义没有实现自己当下的政治要求。它们标志的是工资压制作为一种策略在制度上的失败。到15世纪初,农奴制在西欧大部分地区已经基本瓦解,劳动力市场重新定了价,阻止重新定价的制度努力失败了。
想要压住一个由稀缺从底下顶上来的价格,制度上的努力会失败,并带来可以预料的分配后果和政治后果。黑死病是劳动力市场机制最干净的一个历史实例:一场巨大的人口冲击,一次大幅而持久的实际工资上涨,一次工资压制的回应,回应的失败,以及作为后果的政治爆发。西欧的劳动力市场重新定了价,东方没有。那就是下一节的谜题。
黑死病同时打在西欧和东欧。到15世纪初,西欧的农奴制在瓦解。东欧的农奴制却在加强。同一场人口冲击,相反的制度结果。
这场分岔是可以测量的。在英格兰、法国、低地国家和德意志西部大部分地区,把农民劳动束缚在领主土地上的庄园体系到1400年已经在解体:维兰保有转为公簿持有或租赁持有,劳役折成货币地租,人身不自由的那套法律架构即使形式还在,内里也被掏空了。易北河以东,走向相反。波兰、匈牙利、波希米亚和东德意志的领主扩大领主自营地的直接耕作,加重劳役义务,并用新的法律限制把农民束缚在土地上。由此形成的制度格局,就是史家所说的第二次农奴制:一种近代早期加重农民劳役义务、把人束缚在土地上的做法,到16世纪才取得定型的形态,而它14世纪的起源在易北河以东瘟疫之后的劳动体制里。农场领主制是它的制度载体:贵族的大地产由农奴劳动耕作,由地主直接经营,农民在法律上被束缚在地产上,要在领主自营地上服大量劳役,未经许可不得离开。往西,在地主领主制地区,领主向半独立的农民耕作者收取地租。往东,在农场领主制之下,领主用被束缚的劳动直接经营自营地。
易北河就是那条制度分界线。它不是任何文本或条约划出来的,而是人口冲击与既有结构条件互相作用的差别所形成的,并且持续得足够久,久到19、20世纪的制度史家把它看作欧洲长期发展的一个决定性特征,安德森1974、托波尔斯基1974、布卢姆1957都是如此。
这场分岔背后的机制有四个组成部分,它们共同起作用:
四个部分合到一起:城市退出选项弱,商人抗衡力量弱,领主与国家彼此配合,再加上西方的粮食需求,共同给了东欧领主把农民束缚在土地上的政治协调能力和经济动机,而西欧领主两样都没有。同一场人口冲击产生相反的制度结果,是因为冲击所作用的那套制度环境不一样。
这场分岔在工资数据一面,表现为东侧没有出现可比的上涨。把第3.3节那幅图筛选到东侧的城市,即伊斯坦布尔、北京、德里,这一缺席就清楚可读:没有工资翻番,没有持续的福利比率上升,西侧序列所带的那种瘟疫后劳动力市场重新定价,一样也没有。东侧的工资数据和东侧的制度结果,是同一项发现从两个证据方向看到的样子。
第二次农奴制的制度阴影拖得很长。19世纪东欧的走向,即工业化迟缓,攫取性的农业制度,城市市民阶层发育不良,其中世纪的起源就在这里。中世纪这场分岔与近代分化之间的关系,由第10章接过去。本章这个案例所锚定的“同一冲击、不同制度、结果分岔”这一形式化框架,是《经济学》第18章的题目,而东西方的分岔是这套框架所指向的经典历史实例之一。
14世纪为什么把中世纪体系打断?有三种说法。每一种都描述了真实存在的东西。每一种都撞上不同的界限。
波斯坦的论点是,到约1300年,欧洲经济已经逼近它的马尔萨斯上限。黑死病是断裂的触发器,不是它的根本原因。
这一论证建立在1340年代之前人口与资源压力的证据上。欧洲人口从加洛林晚期的低谷起,已经上升了大约三个世纪。波斯坦1972年《中世纪的经济与社会》中的复原,把英格兰1300年的人口定在近六百万,而1086年《末日审判书》的基准大约是两三百万。耕作被推向越来越边际的土地:12、13世纪的垦荒砍掉森林,排干沼泽,把丘陵地带也翻进了犁下。到1300年,边际土地已经很少,贫地的土壤在退化,人均农业生产率在下降。波斯坦与哈彻1978年汇集了庄园产量的证据:边际地产上种子与收成之比下降,牲畜存栏密度下降,习惯份地在缩小。
1315—1317年大饥荒由极端天气触发,也就是小冰期的开端,但它落在一个已经在现有土地上处于生存边缘的人口上,夺去了欧洲北部或许百分之五到十的人口。布鲁斯·坎贝尔2016年的《大转变》所调动的气候与马尔萨斯证据,规模远超波斯坦当年所能接触到的:树轮年表,冰芯温度复原,以及与瘟疫前持续压力相符的粮价序列。饥荒和气候恶化本身不是断裂,但它们证明了断裂之前的那种状态。
触发与根因的区分,是这一立场的主线。黑死病触发了断裂,但波斯坦的主张是,总会有别的什么把中世纪盛期的体系打断:这个经济正撞上它的制度结构解决不了的生态与人口界限。瘟疫把缓慢的马尔萨斯校正短路了,它杀死人口的速度快过生育所能补回的速度,由此造出第3.3节走过的那次世纪中叶实际工资跃升,但它所作用的那个体系,底层的张力是结构性的,也是先前就有的。
形式化的马尔萨斯体制模型在《经济学》第13章,这里只处理经验的案例。这一立场接到第1章的马尔萨斯基准,也接到第6章的马尔萨斯上限框架,同一个模型在那里是大分流问题的主要支撑。波斯坦的说法是真实的,有证据支撑的,但作为一份完整的解释,它被接下来的东西框住了。
布伦纳的论点指向相反的方向。同一场人口冲击,也就是黑死病,在易北河东西两侧产生了相反的制度结果。如果同样的人口事实产生相反的结果,人口就不可能是那个驱动因素。
决定性证据的一步,是第3.4节走过的那场分岔。人口冲击完全相同,西侧农奴制瓦解,东侧农奴制加强。如果人口压力或它的释放是底层的因果机制,制度结果就应当同向移动。它们反向移动了。真正与结果共变的,是阶级结构这个变量,即城市网络的分布、商人的势力、领主与国家的结盟,以及粮食出口需求,这些东西决定了每个地区如何吸收这场冲击。罗伯特·布伦纳1976年发表在《过去与现在》上的文章《前工业化欧洲的农业阶级结构与经济发展》,详尽地立起了这个论证,随后的争论汇编为阿斯顿与菲尔平1985年编的《布伦纳争论》,是这场交锋的经典文本。
阶级结构这个机制是具体的。看1350年的西欧。佛兰德、意大利北部和法国南部的城市商人群体有政治分量:他们能给国王融资,能坐进市议会,能给乡下的逃亡者提供去处,从而约束庄园领主。农民的公社组织,即村社公地、习惯法庭、就劳役进行的集体讨价,在地方层面提供了协调能力。在这样一种制度环境里,领主与农民之间的力量对比允许瘟疫后的劳动力市场重新定价。工资上涨,法令失败,农奴制最终瓦解,每一步都是在一种特定阶级结构内部讨价还价的均衡结果。
再看1350年的东欧。城市网络更薄,商人阶层更弱,领主与国家的结盟更强,而到15世纪,波罗的海一带西方对出口粮食的需求还在增长。同样的瘟疫死亡率落进这种制度环境,讨价还价的结果是相反的。领主们通过等级议会、通过与王室结盟、通过贵族之间的协议,在政治上协调起来,去加重而不是放松劳役义务。农民的城市退出选项更少,公社协调能力更弱,反抗的力量也就更小。第二次农奴制,就是那种阶级结构吸收同一场人口冲击之后的均衡结果。
波斯坦的说法解释了西欧为什么到1300年会经不起一场冲击。布伦纳的说法解释了这场冲击的制度结果为什么会分岔。波斯坦能解释一次断裂,却解释不了这场分岔,因为他的变量,即人口、边际土地、气候,在易北河两侧是共变的,制度结果却不是。波斯坦的说法是真实的,但它不完整。这场分岔需要一个阶级结构的变量来解释。
与货币主义说法的对照是平行的。银荒的说法,也就是下一组论点,解释的是1370年代到1410年代欧洲经济的低迷,即断裂的长期阴影。货币收缩能产生这道阴影,但它同样产生不了东西方的分岔。银荒打在易北河两侧。解释分岔的,是阶级结构那个变量。
布伦纳这个案例所锚定的“同一冲击、不同制度、结果分岔”这一形式化框架,是《经济学》第18章的题目,经典的历史实例则在这里。长期阴影的论证向前延伸到第10章,在那里,第二次农奴制的制度遗产支撑着19世纪东欧的走向:工业化迟缓,城市市民阶层发育不良,以及从施泰因—哈登堡到斯托雷平的19世纪改革者试图拆除而成效参差的那些农业榨取结构。埃伦·梅克辛斯·伍德2002年的《资本主义的起源》把布伦纳的框架延伸到近代早期的英格兰案例,追踪中世纪农奴制瓦解之后向资本主义租佃的农业转型。布伦纳的结构性洞见,是三者之中最深的。
货币主义的银荒说法描述的是另一套断裂机制:约1340年起白银开采停滞,加上1343—1346年巴尔迪与佩鲁齐的银行倒闭摧毁了信用,再加上黑死病引起的流通速度骤降,共同造成了约1395—1415年的大银荒。
这一机制出自约翰·戴伊1978年的文章《15世纪的大银荒》和彼得·斯普福德1988年的《中世纪欧洲的货币及其使用》。中欧的银矿,库特纳霍拉、施瓦茨、伊格莱西亚斯,在13世纪和14世纪初一直供着欧洲的金银。到1340年代,地表矿藏已经采尽,往深处开采所需的抽水技术还没有。产量停滞。金银的供给在源头收缩了。
信用的摧毁是具体的,也是连锁的。英王爱德华三世靠向佛罗伦萨的超级公司大举借债,为百年战争的开局融资。主权信用的集中是结构上的脆弱之处,交叉违约的连锁则是失效的方式。次序是这样的:1338年爱德华三世为佛兰德战事累积债务,1343年佩鲁齐倒闭,1346年巴尔迪倒闭,1340年代后期阿奇亚约利垮台,佛罗伦萨的信用体系随之收缩,并外溢到商业活动。埃德温·亨特1994年的《中世纪的超级公司》、萨波里1926年对巴尔迪的文献整理,以及戈德思韦特2009年的综合研究,合起来立住了这个案例。超级公司的倒闭,是这一时期主权信用风险集中如何连锁成金融体系脆弱最清楚的前现代实例。
瘟疫引起的流通速度骤降使收缩加剧。人口或许死了三分之一,信用又被超级公司的倒闭摧毁,支付网络的运转低于其能力。总的效果是货币性的通货紧缩,按戴伊的复原在约1395—1415年达到顶点。约翰·芒罗1979年和2003年的研究量化了铸币产量的证据:到1390年代,欧洲多数主要铸币厂的产量暴跌,此后整个15世纪初也只是断断续续地恢复。
断裂的长期阴影,即1370年代到1410年代低迷的欧洲经济,价格低,商业收缩,货币持续紧张,正是货币主义的说法比另外两种单独看都解释得更好的部分。波斯坦解释欧洲为什么脆弱,布伦纳解释制度结果为什么分岔,货币主义的说法解释那道同样打在易北河两侧的低迷阴影。结构性的解法,也就是16世纪中叶起的美洲白银,要等第5章。形式化的白银数量与交换方程版本在《经济学》第16章。
货币主义的长期阴影机制,做成可驱动的形式。把白银存量拖低,也就是1340年代起中欧矿山枯竭,再打开流通速度骤降,即巴尔迪—佩鲁齐的信用被摧毁加上瘟疫使支付网络变得稀疏,模拟的价格水平就落进约1395—1415年的银荒。这只是一个示意性的货币数量论模型。
流通中的白银变少,加上信用网络被摧毁而使钱易手变慢,价格就要下落。矿山枯竭、超级公司的信用崩溃、瘟疫拖慢的支付速度,这三种机制叠加起来,把中世纪晚期的经济推进了一场一直延续到15世纪的通货紧缩。
交换方程 $MV = PT$:交易量 $T$ 大致固定时,价格水平 $P = MV/T$ 随货币存量 $M$(白银)和流通速度 $V$ 变动。压低 $M$ 并让 $V$ 骤降,$P$ 就下落。
这是图中所用的示意形式,按戴伊与斯普福德给出的定性边界标定,形式化的交换方程机制在《经济学》第16章。它不是对历史货币存量的复原。
有一位同时代观察者的记述格外突出。伊本·赫勒敦是这一时期伊斯兰世界最严谨的经济理论家,约1377年完成了《历史绪论》。他对国家财政周期的分析,以及对赋税侵蚀生产能力的分析,读起来像是原始形态的经济理论:他在收缩中的马穆鲁克国家里所记下的那套周期性政治经济,是这一时期同时代观察者关于国家财政脆弱最清楚的记述之一。思想史时间线上的前现代思想组把伊本·赫勒敦和《历史绪论》与阿奎那并列在中世纪经济思想的节点集中。
没有哪一种说法是完整的。布伦纳的结构性洞见最深,东西方在同一场冲击下的分岔是决定性证据,但波斯坦关于冲击之前马尔萨斯压力的论点是真实的,而货币主义的说法对1370—1410年代低迷的欧洲经济,解释得比另外两种单独看都好。
这场断裂是多因的。冲击之前的人口与资源压力,也就是波斯坦那一支,使中世纪盛期的体系变得脆弱。黑死病是直接的触发。阶级结构这套制度环境,也就是布伦纳那一支,决定了易北河东西两侧的制度结果。金银收缩与信用摧毁,也就是货币主义那一支,造出了贯穿14世纪后半叶并延续到15世纪头几十年的那道低迷阴影。这几种说法在适用范围上是互补的,不是可以任选其一的替代品。布伦纳最深,因为分岔是单项最强的证据,而只有他的阶级结构框架能解释它。波斯坦和货币主义的说法则各自描述了断裂中真实存在,而布伦纳的框架本身处理不到的部分。
15世纪接下了这场断裂留下的结构性局面。其中两个,等着货币解法的银荒,和一个做到很大规模又被终止的明朝海上计划,是下一节的正题。
中世纪的欧亚商业体系带着两个结构性局面进入15世纪,它们各自的结局分开了世界经济的走向。一个是货币上的:约1395—1415年的银荒,是这场断裂在货币上的余波,等着一个中世纪晚期体系自己产不出的结构性解法。另一个是地缘政治与结构上的:明朝中国1405—1433年的七次郑和下西洋,以同时代无可匹敌的规模投射国家主导的海上力量,随后1433/1436年的海禁突然终止了这场试验。两个局面,两个结构性问题。接下来的几章回答它们。
银荒是第3.5节货币主义那一组论点的延续。欧洲各地的铸币产量都很低,流通中的钱币稀少,通货紧缩的压力一直持续到15世纪第二个十年。在中世纪晚期的体系内部,不存在解决的机制:白银没法从已经采尽的矿里变出来,而信用的制度设施又被超级公司的倒闭掏空了。恢复需要成规模的外来金银,那是中世纪晚期经济产不出的。银荒的结构性解法来自美洲的白银:1545年起的波托西,1571年起的马尼拉大帆船,以及把欧亚体系重新货币化的跨太平洋套利。那个故事是第5章。
1405年到1433年之间,永乐和宣德两位皇帝先后派出七次海上远航,由宦官统帅郑和率领,以同时代任何国家都达不到的规模投射明朝国家主导的海上力量。
把明朝的海上姿态从国家主导的最大值(1405—1433年)切换到海禁之后的退缩(1436年以后),观察海上的活动范围如何塌下去,那条未走的路就此可见。哥伦布1492这个对照项把船队规模的反差画了出来,明朝这一计划所达到的规模,欧洲近两个世纪都追不上。
七下西洋,1405、1407、1409、1413、1417、1421、1431年
抵达:东非 · 波斯湾 · 东南亚
1433/1436年海禁:禁海,船队拆毁,私人海外贸易入罪。
图上画的是最大值,开关显示的是放弃。明朝中国带着比同时代任何欧洲城市人口都多的船队抵达东非,随后一纸敕令就把这个计划废了。这不只是一则儒家的道德训诫:边防的财政压力、朝中的派系政治、下西洋的花费,各自都有分量。这就是第6章要接过去的那条东亚经典的未走之路。
这些远航除了到达更近的东南亚港口卡利卡特、科钦、马六甲和爪哇之外,还抵达了波斯湾、红海和东非海岸,包括马林迪和莫桑比克海峡一带。李露晔1994年的《当中国称霸海上》和爱德华·德雷尔2007年的《郑和》复原了它的运作规模:最大的宝船是九桅船,长约120米,现代的复原至今仍有争论,有学者认为上限估计超出了15世纪造船能力的合理范围,但即使按保守的复原,明朝最大的船也是同时代欧洲船只的数倍。远航人员在峰值时接近28000人,一支船队的人数超过当时多数欧洲城市的人口。对照项是1492年的哥伦布:圣马利亚号大约25米,尼尼亚号和平塔号更小,全部远航人员约90人。明朝海上计划所达到的规模,欧洲的海上扩张近两个世纪都不会接近。
然后这个计划结束了。海禁字面就是“禁海”,是明廷对私人海外贸易和海上活动的禁令,自1433年起以一连串敕令颁布,到1436年定型。宝船队被拆毁或任其朽坏,船坞关闭,航行的记录部分被销毁,有些记述说这是敌视宦官主导远航的儒臣有意压毁的,不过关于销毁一事的文献记录本身也是残缺的。此后一个半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国商人的私人海外贸易都属犯罪,其间随朝局和边境压力时有松弛与重申。
关于海禁的教科书通说是儒家式的向内转:官僚—儒臣集团敌视商业活动,也敌视朝中的宦官势力,于是把明朝的资源从海上冒险转向农业和边防。这个说法部分为真,但远远不够。几种原因合在一起。蒙古威胁在北方草原重新抬头,带来边防上的财政压力,永乐帝迁都北京又要求在长城和北方戍所上重新投入。朝中的派系政治使组织了郑和下西洋的宦官集团在永乐死后失势于儒臣官僚。还有下西洋相对于其他国家能力需求的花费,这些远航所耗的财政资源,在明朝的预算上被别的用途争夺。卜正民2010年的《挣扎的帝国》给出了政治经济的背景。韦德2005年记录了多边贸易禁令的定型过程。只把海禁看作儒家意识形态的退却,就看不见产生它的那个财政与政治的联盟。
长时段的丝绸之路背景与明朝的退缩同步。曾经界定了蒙古治世顶峰的那条整合陆上走廊,在14世纪后半叶碎裂:1368年元的瓦解,伊利汗国的解体,金帐汗国的分裂,以及帖木儿14世纪后期的征战,重塑了陆上欧亚商业所依赖的政治地理。到1500年,海上的替代路线已经承担起长途欧亚贸易越来越大的份额,欧亚商业的政治经济,重心正在向海洋一侧移动。
明朝退缩的意义在于它留下的格局:中世纪欧亚体系最大的两个商业核心区,带着相当的制度成熟度和相反的国家姿态进入15世纪。哪一种配置扩张了?为什么扩张?这就是大分流问题。那个问题属于第6章。
第3.2节的意大利银行创新,在第3.5节的巴尔迪与佩鲁齐倒闭之后仍然存续,它们是近代早期世界,即第5章,以及1750年之后的起飞,即第6章和第7章所依托的制度遗产。汇票、复式簿记、海上保险,以及由康孟达发端的那些合伙形式,并没有在断裂中消失。超级公司倒了,它们建起并运作过的那套制度工具箱没有倒。
大分流问题的现代政策面,即为什么有些国家富,有些国家穷,见富国与穷国导读;形式化的分化框架见《经济学》第20章。
中世纪体系的第一次整合顶峰以断裂告终,它的制度与结构局面则传了下去。接过白银这条线的下一章是第5章,接过大分流问题的下一章是第6章。
佩戈洛蒂约1340,戈德思韦特2009,德鲁弗1948、1966,洛佩斯1976,斯普福德1988、2002,奥里戈1957,亨特1994,萨波里1926,艾伦2001,帕穆克2007,博尔特与范赞登2020,贝内迪克托2004,科恩2002、2006,阿伯思2005,博尔施2005,多尔斯1977,希尔顿1973,帕特南1908,波斯坦1972,波斯坦与哈彻1978,坎贝尔2016,布伦纳1976、1982,阿斯顿与菲尔平编1985,伍德2002,安德森1974,托波尔斯基1974,布卢姆1957,戴伊1978,芒罗1979、2003,李露晔1994,德雷尔2007,韦德2005,卜正民2010,芬德利与伦达尔2017,伊本·赫勒敦约1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