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代是怎么打破菲利普斯曲线的?
整整十年里,通胀与失业一同上升,而当时占统治地位的理论说这不可能发生。正是这个案例,逼着现代宏观经济学把自己的发动机重造了一遍。
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已指示康纳利部长暂时中止美元兑换黄金或其他储备资产,除非其数额与条件被认定符合货币稳定的需要,并且最符合美国的利益。”
— 理查德·尼克松,《关于新经济政策的全国讲话》,1971年8月15日
一次星期天晚上的讲话,其中三句话把国际经济里最重要的那个价格,从它守了二十七年的锚上挪开了。当时守在电视机前的人还不知道,战后秩序刚刚开始散架,而两年之后,下一记重击会完全从国境之外落下来。
看这十年展开的时候,先把一个想法搁在脑子里,因为它马上就要碎掉。1971年的美联储,靠的是一个关于经济如何运转的简单而有力的说法:通胀与失业之间可以互相取舍。用便宜的钱和过热的经济把失业压下去,代价是通胀高一点。给经济降温以对付通胀,代价是失业高一点。你可以在这份菜单上挑自己要的那一格。有十五年时间,这份菜单看上去是真的,一整代政策制定者就照着它来安排自己对经济的反应。
这份菜单有名字,叫菲利普斯曲线,在宏观的分析工具里也有一个完整的归宿,就装在总需求与总供给那套框架里面。第2阶段会把它正经拆开来看。这就是美联储手边那件仪器,而它没有为这十年即将做出的事留出任何一格。
像当年读报纸的人那样,一年一年把这十年过一遍,崩塌的过程会自己写出来。
1971年8月。尼克松一次做了三件事:关闭黄金窗口,冻结工资物价九十天,对进口商品加征10%的附加税。冻结极受欢迎。总算有人对物价做点什么了。可是黄金窗口一关,1944年以来统辖世界货币的布雷顿森林固定汇率体系就悄悄结束了,这套体制的兴起与规则正是《经济史》第13章(布雷顿森林秩序)的主干。美元从此浮动,别人也一样。
1973年10月。阿拉伯石油输出国组织成员为报复西方在赎罪日战争中支持以色列,对石油出口实行禁运并削减产量。此后半年里原油价格大致涨到四倍。加油站前的车队排到街区外面,站上挂旗,绿旗表示有油,红旗表示没油,全国限速降到55英里以节省汽油。美国人第一次遇上一种价格冲击,既没法靠投票赶走,也没法靠冻结压住。把油价飙升与七国集团产出摆在一起的完整时间线,见《经济史》第16章§16.1(体系断裂)。
1974—75年。随之而来的衰退是1930年代以来最深的一次。失业率爬过8%,与此同时通胀跑在10%以上。菲利普斯菜单说两者只能选一个,经济现在把两样一起端了上来。媒体需要一个词来称呼它,于是造了个合成词:滞胀。当时执掌美联储的阿瑟·伯恩斯,在压通胀和托失业之间明显左右为难,最后哪一头都没有做得像样。
1979年。伊朗革命再次切断石油产出,第二次价格冲击打在一个从未从第一次里完全恢复的经济体上。7月,卡特总统上电视告诉全国,国家正陷于“一场信心危机”,说这个国家已经对自己的未来失去信念。媒体给它改名叫“萎靡”演说。几周之后,他把美联储交给了保罗·沃尔克。1979年10月6日星期六,沃尔克召开一场计划外的记者会,改掉了美联储的运作方式。
“这个威胁在寻常的意义上几乎看不见。它是一场信心危机。它是一场直击我们民族意志之心、之魂、之气的危机。”
— 吉米·卡特,“信心危机”演说,1979年7月15日
1981—82年。沃尔克把联邦基金利率推到19%。经济陷入二次探底式的衰退,失业率在1982年11月见顶于10.8%,为大萧条以来最高。农场主开着拖拉机把美联储大楼围了起来。而它确实见效了:1980年跑在13.5%的通胀,到1983年降到3.2%,并且不再回头。烧退了,代价极其惨重。
“大量失业与快速通胀同时存在,是我们这个时代核心的经济难题,而教科书对它拿不出任何药方,因为教科书说它不可能发生。”
— 据那个年代自己对滞胀的说法,见于1970年代中期的财经媒体
滞胀真的前所未有吗?
这十年给自己讲了一个故事: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规则就是不管用了。这个说法有一半是对的,而且对得很要紧,另一半则是给那些造出了失效规则的人一个体面的借口。
目前的结论
到这十年结束时,战后秩序赖以成立的假设几乎全被推翻。黄金这个锚没有了。美联储把政策建在上面的那条菲利普斯取舍关系,明明白白不再起作用。把供给冲击当成需求故事的脚注,这个让人省心的习惯也到头了。石油冲击本身就是故事。沃尔克的反通胀最后到来时,它奏效的样子,恰好像是有人手里早就有一套预言它会奏效的理论。可是这十年开头的时候,那套理论并不以任何可用的形式存在。所以这篇导读余下部分要问的是:那个预言沃尔克会成功的框架,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1974年是你在管美联储,你会怎么做?阿瑟·伯恩斯以为自己知道。他手里的还是那本带着1960年代走过来的菲利普斯曲线操作手册,而到1978年他离任时,这本手册已经明显不管用了。他只是说不出为什么。下一阶段把美联储真正用的那件仪器拆开,看它能看见什么,看不见什么。1974—75年和1981—82年这两次衰退,同时也是一个更长的论证里的两个点,那个论证问的是究竟什么造成了经济下行,见“什么导致了经济衰退?”
美联储那件坏了的仪器
“抽象地看,联邦储备体系本有能力在十五年前通胀刚起头的时候把它掐灭,此后任何一个时点也都可以,今天它同样有能力终结通胀。在这段时间里的任何时候,它都可以收紧货币供给,在金融市场和工业市场上制造出足够的压力,让通胀在很短时间内停下来。它没有这样做,是因为联邦储备体系自己也卷进了那股正在改变美国生活与文化的哲学与政治潮流。”
— 阿瑟·伯恩斯,“中央银行的苦恼”,佩尔·雅各布森讲座,贝尔格莱德,1979年9月30日
离开美联储两年之后,那个带着它走过通胀最坏时期的人,站在贝尔格莱德当众解释了他和他的美联储为什么没能把通胀拦下来。他的诊断是制度层面的,而这恰好是答案的一半。
先把美联储那件仪器的分量说够,因为理解1970年代最糟的方式,就是把菲利普斯取舍当成一个活该失败的蠢主意。它是战后凯恩斯综合最漂亮的经验成果,而在1960年,它握有当时任何人能拿到的最好数据。
保罗·萨缪尔森与罗伯特·索洛在1960年的一篇论文里,把A.W.菲利普斯从一个世纪的英国工资与失业数据中找出的关系,读成了给美国用的一份政策菜单:通胀与失业之间存在一种稳定、可供利用的取舍。他们提出,如果你愿意接受2.5%上下的通胀,就可以让经济运行在4%左右的失业率上,而这是一个民主国家有理由去做的真实选择。这就是当时的主流综合,与从凯恩斯经希克斯的IS-LM一路走到新古典综合教科书的那条思想脉络同源,菲利普斯曲线正是在那里被拧上去,充当缺失的那个价格与工资方程。
那条学脉,也就是把这项取舍变成政策教条的战后综合,见《经济思想史》第8章§新古典综合与菲利普斯曲线。
把美联储用的这份菜单写下来,是这个样子:
通胀 $\pi$ 是一个稳定的、向下倾斜的函数,自变量是失业 $u$ 高出某个基准 $u^*$ 的幅度,此外再加上噪声 $\nu$:
$$\pi = -\beta(u - u^*) + \nu, \qquad \beta > 0 \text{ and constant}$$整个政策纲领就活在最后那几个字里。如果 $\beta$ 是稳定的,曲线就待着不动,央行可以沿着它滑,用永久高一点的通胀换永久低一点的失业。1970年代崩掉的那个假设,正是这个说法:美联储去利用这条曲线的时候,曲线会待着不动。
如果接受多一点通胀就能永久买到更低的失业,那你就找到了一顿免费午餐。有大约十五年,这顿午餐看上去是真的,而没有哪个央行行长愿意当那个不点它的人。只有在没人使劲往上压的时候,这份菜单才显得稳定。
两次石油冲击期间,伯恩斯和米勒治下的美联储都执行宽松政策:放任货币增长,指望在价格飙升“传导”过整个体系的同时托住衰退。菲利普斯菜单告诉他们这是一笔合理的交易。他们拿到的却是没有传导出去、反而住下不走的通胀,因为每一份工资合同和每一个定价决定,都开始把美联储会继续宽松这个预期算进去。为这套政策背书的框架,没有办法刻画这个反馈。操作目标那套机制,以及它底下的可信度问题,正式的归宿在货币政策的分析工具里。
随后在1979年10月6日,体制在一个下午之内改变了。沃尔克宣布,美联储不再直接盯住联邦基金利率,改为盯住银行准备金的数量,这是一种带货币主义味道的操作程序,利率可以走到任何能掐住货币增长的地方去。实际含义是:美联储不再承诺把利率维持在舒服的位置上。
“联邦储备体系在日常操作中将更多地强调银行准备金的供给,更少地强调把联邦基金利率的短期波动限制住。”
— 转述自联邦储备体系1979年10月6日关于新操作程序的公告
AD-AS那套框架如何回应这样一次体制变化,深入的处理在中级宏观一章。
伯恩斯和米勒治下的美联储究竟做了什么,操作目标的转换又是怎么落地的,具体记录是《经济史》第16章§16.2(作为政策体制危机的滞胀)的内容。
“联邦储备体系自己也卷进了那股正在改变美国生活与文化的哲学与政治潮流。”
— 阿瑟·伯恩斯,“中央银行的苦恼”,1979年
是政治压垮了美联储,还是理论?
伯恩斯的自白是:美联储本来能够止住通胀,缺的是政治意志。这个说法既诚实又有几分为己开脱,而且很省事地跳过了另一种可能:他手里那件仪器一开始就是坏的。
是意志坏了,还是仪器坏了?
“在1960年代,菲利普斯曲线与数据拟合得很好,把它所描述的取舍当作经济中一项政策可以利用的稳定特征,是合理的。”
— 战后综合一方的立场,转述自保罗·萨缪尔森与罗伯特·索洛,“反通胀政策的分析面向”,《美国经济评论》,1960年
这是这件仪器在它自己的时代所能达到的最强状态。萨缪尔森与索洛是在用当时最好的数据小心地做推广,所处的IS-LM框架带有名义工资粘性,是那个年代严肃的主流。取舍看上去稳定,是因为整个1950年代和1960年代前期,没有哪家央行持续把它一路骑到极限。这份菜单忠实地概括了一个通胀预期待着不动的体制,而照这个读法,1970年代的失败真的就在于美联储失去了守住一条可辩护防线的意志。
“掐灭通胀的能力在每一个时点上都在。它没有被使用,是因为央行陷在那个时代的政治与哲学潮流里。”
— 转述自阿瑟·伯恩斯,“中央银行的苦恼”,佩尔·雅各布森讲座,1979年
伯恩斯的回应是:仪器能用,缺的是意志,在不同的政治条件下,同一套取舍框架本可以被拿来把通胀压住,可信度则由美联储从未得到的那份支持来提供。这个论证很严肃,它也正确地抓住了可信度这条渠道。它够不着的地方在于,哪怕是一个有可信度的伯恩斯,只要还照着稳定菜单的模型操作,就会系统性地把宽松误读成一次低价买到的低失业,一直到预期追上来为止。意志和仪器都坏了,这十年需要把两样都修好。这些话当时在业内是哪一边在互相说,凯恩斯派与货币主义者正是围绕这个问题交手,见“1970年代的凯恩斯派与货币主义者之争”。
目前的结论
伯恩斯的诊断对了一半,分析工具失效这个诊断是另一半。菲利普斯取舍作为一份稳定的政策菜单是错的:并不存在4%失业配2.5%通胀那样一个永久的点,任何守住这个点的尝试都会随预期调整而让通胀加速。而且美联储的政治处境,使它无法可信地抵抗那套错误框架所许可的做法。到1979年,两者必须一同让位。这十年需要一套认真对待预期与供给冲击的框架,也需要一套给美联储足够独立性去使用它的操作体制。沃尔克在10月6日提供了体制。框架则还在他周围一块一块地建,这项工程此前已经进行了十二年。
1979年10月的沃尔克,运行的是一套纸面上还不完全存在的体制:操作工具上是货币主义的,理论上那套自然率加理性预期还在施工。这套分析工具是分几步装起来的。弗里德曼在1968年出了第一步,卢卡斯在1972年出了第二步,Blinder和研究供给冲击的经济学家们在1980年代初出了第三步。第3阶段带你走一遍这三步,并说明这十年为什么让每一步都几乎无可避免。
这个案例要求了什么
“通胀与失业之间永远存在一种暂时的取舍,但不存在永久的取舍。这种暂时的取舍并非来自通胀本身,而是来自未被预期到的通胀,一般说来也就是来自不断上升的通胀率。”
— 米尔顿·弗里德曼,“货币政策的作用”,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演讲,1967年12月(1968年发表于《美国经济评论》)
1967年12月,在1970年的衰退之前,在布雷顿森林崩解之前,在石油输出国组织禁运掉第一桶原油之前,米尔顿·弗里德曼走上美国经济学会年会的讲台,告诉整个学界:美联储正在使用的菲利普斯菜单是一个幻觉。五年之内,另外两位经济学家把这个说法变成了形式化的理论。十年之内,这十年在现实中把它证明了。
三项具名的贡献,每一项都压缩成真正起作用的那一个说法。
1. 弗里德曼与费尔普斯(1967—68年):自然率。米尔顿·弗里德曼与埃德蒙·费尔普斯各自独立地论证,长期根本不存在取舍。存在的是一个由劳动市场的实际结构决定的自然失业率,长期菲利普斯曲线在这个失业率上是垂直的。你可以用通胀出其不意地把失业暂时压到它以下,但只能压到人们反应过来为止。预期一旦适应,同样的失业就需要更高的通胀,而想把这个缺口一直撑开,就会造出不断加速的价格螺旋。1970年代几乎一字不差地走出了那道加速螺旋。
把预期加进菲利普斯关系。通胀取决于预期通胀加上失业缺口:
$$\pi_t = \pi^e_t - \beta\,(u_t - u^*)$$如果预期是适应性的,也就是人们大致按去年的通胀来预期,$\pi^e_t = \pi_{t-1}$,那么把 $u_t$ 压在 $u^*$ 以下,就会让 $\pi_t$ 每一期都超过 $\pi_{t-1}$,通胀于是无限上爬。令 $u_t = u^*$,缺口项消失:长期中失业回到它的自然率,无论通胀率是多少。曲线是垂直的。
如果每一份工资合同都把去年的通胀算了进去,那么把失业保持在自然率以下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断出其不意,让通胀比人们预期的再热一点,一次又一次。你可以跑赢预期一年。你没法永远跑赢预期,因为预期在追你。最后剩下的只有通胀,失业则飘回劳动市场本来要的地方。
2. 卢卡斯(1972年):理性预期与那项批判。弗里德曼把预期当作后顾的,这就留了一道门。罗伯特·卢卡斯把门踹开了。人们不只是把去年的通胀外推,他们用手头全部可得的信息形成预期,包括自己对美联储如何行事的理解。由此而来的卢卡斯批判,对旧的政策分析工具是毁灭性的:一个计量经济模型在某一政策体制下估计出的统计关系,会在体制改变的那一刻发生移动,因为人们的预期本来就是生成这些关系的一部分。在美联储被动的时候测出来的取舍,一旦美联储开始主动去利用它,就利用不成了。被预期到的政策,在宣布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算进预期里了。
把适应性预期换成理性预期,也就是以完整信息集 $\Omega_t$ 为条件的数学期望,而这个信息集里包含政策规则本身:
$$\pi^e_t = E\!\left[\pi_t \mid \Omega_t\right]$$这样一来,系统性的政策,也就是任何带可预测规则的政策,已经在 $\Omega_t$ 里面了,所以连暂时推动实际失业都做不到。只有政策中真正无法预见的那部分才有实际效应。可供利用的那份菜单消失了。
如果美联储的习惯是“一见失业上升就降息”,那么工人和企业都知道这个习惯。失业刚一上升,他们就已经预期到随之而来的通胀,并把它计入价格。美联储这一手不再让任何人意外,于是不再推动实际失业,只推动通胀率。你没法用一个别人已经学会的套路去骗人。
那一整套分析工具,也就是卢卡斯批判以及建在它上面的理性预期框架,是真实经济周期一章的内容。
3. Blinder与Bruno-Sachs(1979—85年):供给冲击。自然率和理性预期解释了旧菜单需求那一侧为什么坏了。它们本身并没有解释通胀与失业为什么一同上升。这要靠第三步。Blinder对“大滞胀”的研究,以及后来Bruno与Sachs的跨国工作,确立了石油冲击是对总供给的冲击,而不是对需求的冲击。它们把供给曲线往回推,于是价格上升和产出下降同时发生。宏观经济学再也不能把供给扰动当成需求故事收尾时要清理的残差,它们必须自成一类首要的驱动力。造出滞胀式共同移动的那次总供给移动,正是动态AD-AS引擎生来要展示的动作。
综合。这三步被折进新凯恩斯框架,成为1980年之后的主流。卡尔沃式的价格粘性给出短期实际效应,前瞻的菲利普斯曲线承载理性预期,自然率项锚住长期,成本推动项承载供给冲击。结果是一个方程同时装下三条教训。它正式的归宿是新凯恩斯经济学一章。产生这几步的那条学脉,即货币主义与新古典宏观的反凯恩斯革命,是一个更长故事里的一级台阶,那个故事讲的是这门学科如何开始认真对待预期,按时代追踪在“预期:从凯恩斯到前景理论”那条脉络里。
这套分析工具的学脉,弗里德曼的货币主义、卢卡斯的新古典转向,以及把两者连起来的滞胀危机,在思想谱系图里聚成一簇:
在思想谱系图(第10章,反凯恩斯革命)里打开完整的反凯恩斯革命簇,或者直接读下面这一章。
“通胀与失业之间永远存在一种暂时的取舍,但不存在永久的取舍。”
— 米尔顿·弗里德曼,美国经济学会会长演讲,1967年
菲利普斯曲线一直是个幻觉吗?
弗里德曼与费尔普斯的强主张是:这项取舍从来不曾真实存在,它看上去稳定,只是因为还没有人试过它。较软的读法是:它曾经真实,是体制变化把它打破的。这十年是裁判,而它给出的裁断比两句口号都更有意思。
是一场配得上的革命,还是一次跑在证据前面的转向?
“既然计量经济模型的结构由经济主体的最优决策规则构成,而最优决策规则又随决策者所关心的那些序列的结构变化而系统地变化,那么由此可知,任何政策变化都会系统地改变计量经济模型的结构。”
— 罗伯特·卢卡斯,“计量经济政策评价:一个批判”,1976年
新分析工具最强的主张是:它是一场由这个案例逼出来的真正的思想革命。卢卡斯说的是,整整一代大型政策模拟模型建在一个逻辑错误上。它们把政策会推动的那些关系本身当成了固定的。1970年代就是经验证明:按稳定的1960年代校准的模型,在体制一变的瞬间就垮了,正如那项批判所预言。从弗里德曼到卢卡斯这条学脉,是反凯恩斯革命一章的主线,而照这个读法,这十年在逻辑上驳倒了旧框架。
“假设有人动手写一篇论文,说人是疯的。通行的做法会把它退掉,理由是这不算经济学。可是只要你假设理性,你什么都能证明。理性预期的许多工作,我宁可称之为哲学,而不是经济学。”
— 转述自罗伯特·索洛在整个1970年代对新古典宏观纲领的持续异议
索洛的反对意见是:理性预期这次转向跑得远远超过它的证据,它是一项被打扮成经验发现的方法论承诺,而假定人人都在对模型有完全了解的情况下最优化,等于把一个钢铁工人究竟如何形成对明年物价的看法抽象掉了。这份异议承认,这十年证伪了稳定菜单那个主张,但它本身并没有证明经济主体就是新模型所需要的那种超理性计算者。回应是:经验上的印证确实来了,而且是在理论所要求的时间尺度上来的。1980年代的反通胀,以及随后的长期稳定,其表现正如理性预期加自然率的综合所说的那样,而这是旧菜单永远没法替自己说的话。
目前的结论
这十年要求什么,这门学科就建了什么,一部分建于1967—72年,那时案例最糟的部分还没上演,另一部分建于1979—85年,在那之后。成形的综合把自然率、理性预期、供给冲击和短期价格刚性合到了一起。它成了1980年之后的新凯恩斯主流,也就是这篇导读里“新分析工具”所指的东西。这门学科并没有在任何政治意义上“右转”,它吸收了案例强加给它的三条经验教训。央行是否应该动用这套分析工具,以及它究竟能不能控制经济,是另一个问题,见“中央银行能控制经济吗?”还有一条脉络:自然率悄悄把失业从一个纯粹的劳动市场问题,改写成一个货币与预期的问题,这次换一个问法,正是“失业是劳动问题还是货币问题?”的内容,也是从凯恩斯一路追到前景理论那条更长的预期学脉上的一级台阶,见“预期:从凯恩斯到前景理论”与“就业:从凯恩斯到新凯恩斯主义”。
这套分析工具在1967年到1985年之间装配完成。它第一次真正的检验在1979—82年就到了,那时理论还在书写。沃尔克带着货币主义的操作工具、理性预期的支撑和一个自然率的指引走进美联储,把联邦基金利率砸到19%,打断了通胀。国家为此付出一场失业率10.8%的衰退。最后一个阶段问的是:新的分析工具究竟预测了沃尔克的什么,以及它接下来对随后那四分之一个世纪解释了什么。
这套分析工具随后解释了什么
“通过强调银行准备金的供给,而不是把联邦基金利率的短期波动限制住,联邦储备体系意在确保对货币与银行信贷扩张的更好控制。”
— 转述自保罗·沃尔克代表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发布的周六晚间新操作程序公告,1979年10月6日
1979年10月的一个星期六,地球上最有权势的中央银行宣布自己要换规则手册。两年和一次二次探底的衰退之后,定义了这十年的通胀结束了。上一阶段装配起来的分析工具迎来第一次真正的检验,它通过了,付出的代价恰好是这套分析工具说会付出的那一种。
把沃尔克的反通胀放进新的分析工具里跑一遍,它预测出一个特定的形态。在理性预期之下,一次可信的体制变化应当迅速把通胀预期压下去。相信美联储会守住防线的人不再把旧的通胀写进合同,这就降低了牺牲率,也就是把通胀拧出来所需的衰退代价。但如果预期部分是适应性的、有粘性的,可信度就需要时间去挣,反通胀的成本会高于纯理性的情形,同时仍低于纯适应性的情形。预测出来的是一场代价高昂但有限度的反通胀,成本随可信度积累而下降。
实际发生的几乎就是这样。1981—82年的衰退很深,失业率10.8%,因为美联储的可信度必须挣出来,市场已经花了十年看着美联储一次次退缩,他们要沃尔克证明自己不会让步。而一旦证明,反通胀就守住了:通胀从1980年的13.5%降到1983年的3.2%,并且不再回头。这场战役的记录,利率路径、衰退、通胀的断裂,是《经济史》第16章§16.3(沃尔克的反通胀)的主干。
把第3阶段那三步一次全部承载起来的那个方程,是新凯恩斯菲利普斯曲线:
把三条教训一条条读出来。$E_t[\pi_{t+1}]$ 是卢卡斯要求的前瞻性理性预期项。$(u^* - u_t)$ 是弗里德曼与费尔普斯提供的自然率缺口。$\epsilon^s_t$ 是成本推动项,承载Blinder与Bruno-Sachs坚持要有的供给冲击。装着它的那个三方程模型,是现代货币政策的主力模型。
如果你能让一条新的、更紧的规则变得可信,你得到的反通胀会比旧框架预测的便宜,因为预期会主动降下来迎你。如果做不到,你就得用一场完整的衰退来付账。沃尔克付掉了其中大部分,因为可信度花了两年惨烈时间才建起来,然后收下了可信度买来的持久低通胀。
接下来是那段看了二十五年都像是印证的日子。大约从1983年到2008年,发达经济体享受了“大缓和”:产出波动下降,衰退变得更温和也更少见,通胀预期稳稳锚在各国央行如今公开宣布的目标附近。这套分析工具已经硬化成教条,泰勒1993年的利率规则、正式的通胀目标制、每个研究部门里的DSGE模型,而数据也照着表现。那场长扩张的跨国轨迹可以在GDP地图上看到,这个时代本身则是《经济史》第18章(全球化与大缓和)的主题。
沃尔克证明了可信度理论吗?
干净的故事是:沃尔克确立了央行的可信度,分析工具得到印证。怀疑者说他不过是把利率抬得很高,而这在任何理论下都会打断通胀。那个具体的预测,说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是一路得到印证,还是只印证到2008年?
“这四次恶性通胀几乎在一夜之间停住,产出与就业的损失也相对很小,条件是一次可信而且相互协调的财政与货币体制变化被确立起来。公众的预期回应的是体制,不是过去。”
— 转述自托马斯·萨金特,“四次大通胀的终结”,1982年
萨金特的研究、泰勒1993年的规则,加上大缓和的长期记录,合起来构成一个说法:反凯恩斯革命的综合成了整整一代央行实际运行的操作系统,而这一代人的表现正如理论所说。预期回应体制,通胀保持锚定,产出波动下降。从弗里德曼的货币主义,经新古典宏观纲领,到新凯恩斯综合,这条思想主线是反凯恩斯革命一章的主干,而照这个读法,1970年代这个案例已经了结,分析工具赢了。
“大缓和把宏观经济学哄得以为这个系统是安全的。那些把通胀锚定得如此漂亮的模型,对杠杆、流动性和金融部门几乎无话可说,而下一场危机恰恰是从那里来的。”
— 2008年之后的批评,转述自伯南克、格特勒、吉尔克里斯特论金融摩擦与克鲁格曼(1998)论流动性陷阱
这项反对意见是:这套分析工具在它被造出来要干的那件事上成功了,却错过了接下来真正要紧的东西。新凯恩斯综合把通胀驯得漂亮,却把金融摩擦、杠杆周期和零利率下限几乎完全留在模型之外,所以它根本没有预见到2008年的到来,而大缓和那份“印证”有一部分不过是没有出现一次大到足以检验这项遗漏的金融冲击。这项批评是真的,也是这个领域活跃的前沿。但它并没有争辩1970年代的分析工具对1970年代解释了什么。金融摩擦和零利率下限是这个框架在1970年代之后的扩展。2008年是否击垮了宏观经济学,是它自己的一场争论,见“经济学导致了2008年吗?”与“2008年击垮宏观经济学了吗?”
目前的结论
1970年代那套分析工具,自然率、理性预期、供给冲击的分解、新凯恩斯综合,预测了沃尔克那场确立可信度的行动最终会以真实但有限度的代价打断通胀。它做到了,而1980—2008年的大缓和,就是这套分析工具看上去一直在起作用的那段长时间。这是主流对这十年的共识裁断,至今仍然如此。2008年之后的追问,金融摩擦、零利率下限、家庭异质性,是真实而且活跃的,但它扩展了这个框架,它提出质疑,它是1970年代之后的工作在回答1970年代之后的问题。1970年代是现代宏观经济学里那个典范案例:一个现实世界的事件逼着一套分析工具改变,而接替萨缪尔森—索洛取舍的那套分析工具,是正确的答案。这套分析工具的成功也重塑了政治,就在这场反通胀所促成的里根—撒切尔政策秩序里。那段后续,连同对同一个十年的财政理论解读和其他非正统解读,属于本站的其他问题。
这十年交出去三条脉络。1981—82年的衰退是更长的衰退问题里的一个实例,见“什么导致了经济衰退?”。沃尔克的成功提出的央行权力问题,是“中央银行能控制经济吗?”的主题。对同一场通胀的另一种财政理论解读,是“通胀是货币现象还是财政现象?”的内容,而这场反通胀在政治经济上的后续,则见“新自由主义真的统治过吗?”
作为思想史来读,这十年是战后综合与现代共识之间的枢纽,是新凯恩斯分析工具定型的时刻,也是从大缓和到2008年那段检验它的长时期。这个枢纽,以及2008年之后重新打开的局面,是《经济思想史》第17章§印证与证伪:从大缓和到2008年的内容。
裁断
我们从一次星期天晚上讲话里的三句话开始,那三句话把美元从黄金上敲了下来,随后是散架的十年。四个阶段追踪了一个现实世界的事件如何逼着一门学科重造自己的发动机。
- 案例。黄金窗口、石油禁运、加油站前的车队、两次衰退,以及教科书说不可能发生的那件事:通胀与失业同时居高,而且发生在整个七国集团。菲利普斯菜单没有容纳它的格子。
- 坏了的仪器。萨缪尔森—索洛取舍是战后综合最漂亮的成果,它失败是因为它假定央行骑上去的时候曲线会待着不动。伯恩斯归咎于政治,更深的问题是仪器本身错了。
- 案例所要求的分析工具。弗里德曼与费尔普斯用自然率杀掉了长期取舍。卢卡斯用理性预期和那项批判堵上了漏洞。Blinder与Bruno-Sachs把供给冲击变成了首要的驱动力。折在一起,它们成了新凯恩斯综合,1980年之后的主流。
- 受检的分析工具。沃尔克1979—82年的反通胀,表现完全如那个综合所预测:可信度还在挣的时候先付一大笔,然后是低通胀的持久锚定。大缓和让这一切看上去像是四分之一个世纪的印证。
1970年代之前那份取舍菜单,许可了一整套政策纲领,用永久更高的通胀去买更低的失业,而这十年就在人们眼前、以整个经济体的规模把它证伪了。取而代之的,是把事件逼得无法忽视的三条经验教训吸收进来,而那个逼出新分析工具的案例,随后又验证了它:沃尔克成功了,形态正如理论所说,代价也正如理论所说。
这套分析工具没有捕捉到的,是一个日期更晚的另一个故事。金融摩擦、零利率下限和家庭异质性,是2008年之后才变得关键的,它们扩展了这个框架。把两者分开:自然率加预期加供给冲击这个综合,是滞胀十年正确的教训,也仍然是货币政策运转的内核,而这个领域活跃的前沿,是另一个十年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