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真的在崩溃吗?
二十年里,有一个人一直在预言中国崩溃;二十年里,中国一直不肯配合。那么,这套说法为什么反而越喊越响?
把崩溃论开到最大音量
2023年,“巅峰中国”论进入主流:人口断崖、房地产塌方、通缩开始成形,还有一群人对着几千万观众宣布,终局这回真的来了。这个被引用最多的崩溃论说对了吗?还是说,它是现代经济学里被预言得最多的一件事?
先把看空者的话照单收下。他们的驱动因素里有两个够直观,直观到你几乎能感觉到地板在往下塌:人口断崖和房地产塌方。在把任何分析工具拿出来反驳之前,那是接下来两个阶段要做的事,值得先看清这两个因素各自是从哪里进入经济的,因为一个驱动因素进入的位置,决定了它能造成哪一类损害。
人口从哪里进入。增长核算把一个经济体的产出增长拆成三份贡献:更多的工人、更多的资本,以及每一份投入带来的产出更多。中国的劳动年龄人口在2015年前后见顶,如今正在收缩。独生子女政策留下的后果使这一下滑在任何对政策有意义的时间尺度上都近乎不可逆。在核算里,这把劳动投入这一项从顺风变成了拖累。请记住这一点,因为它有一个被崩溃框架磨钝了的锋利之处:劳动力收缩压低的是增长率。一个停止运转的经济需要的是另一种机制。
房地产为什么是个宏观问题。第二个驱动因素进入的位置危险得多。房地产及其上下游在高峰时约占中国GDP的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而住房成了居民财富的主要载体,是普通家庭安放储蓄的地方。所以一场房地产调整波及的范围,远比一家经营不善的航空公司大得多:它同时打中需求里最大的那个单项,和几乎每一个家庭的资产负债表。这就是看空者把房地产放在崩溃论中心的道理所在,也是第3阶段必须回答“房地产会不会把整个经济拖垮”的原因。
一条边界,先说在前面。房地产危机本身,包括开发商的连锁反应、杠杆机制,以及专就房地产部门而言的软着陆还是失去的几十年这场赌局,是在配套导读“中国的房地产危机是一场定向爆破,还是一次崩塌?”里以分析工具的全部深度处理的。在这里,房地产只是一个更大问题里若干驱动因素中的一个,处理它的层次是:它会不会把整个经济拖垮。
人口是通过增长核算的分解进入的,关于这个分解、劳动投入项以及趋同的经验研究,见《经济学》第13章 §13.6(趋同与增长核算)。关于一场房地产调整为什么算作宏观冲击而不是部门冲击,国民核算的框架在第7章 §7.1(国内生产总值)。这个问题所针对的那段改革年代的增长奇迹,8亿人脱贫这条轨迹、投资拉动的追赶,是《经济史》第17章(中国的改革开放与亚洲世纪)的主干。而解释那场奇迹为什么会发生的那套分析工具,则是姊妹篇导读“为什么有些国家富有,有些国家贫穷?”,这里问的正是那场成功的结局。
“现代中国国家的终点已经不远。中华人民共和国还有五年,也许十年,就会倒下。”
— 章家敦,《中国即将崩溃》(2001年),书中预测崩溃将发生在2011年之前,此后每年再版一次
那场永远还差五年的崩溃
章家敦预测中国会在2011年之前崩溃,此后每一年都重新预测一次。这份成绩单本身已经成了梗。但把时间点剥掉,他那些结构性的论点,正是今天谨慎的看空者仍在讲的。哪一部分错了?
断崖,与脚下的地板
“劳动年龄人口在收缩,承载居民财富的房地产市场在自由落体,价格在下跌,信心已经断了。这是二十年的结构性脆弱性终于一次性兑现。”
— 崩溃论,以它自己的声音陈述
人口下滑是真实的,也是不可逆的。房地产塌方抹掉了整个居民部门的账面财富,还把地方财政一起拖下水。2023—24年的通缩数据,是一个需求已经裂开、谁都不想花钱的经济体的特征。把这些放在一起,你得到的是一组同时到达、彼此助长的东西:价格下跌加深债务,财富蒸发压垮支出,劳动力收缩抽掉了本可以跑赢这一切的增长。看空者描述的确实是一件令人不安的事。
“不利的人口结构塑造一个经济体的增长率。它本身并不终结这个经济体。日本从1990年代起走的是同一套人口剧本,得到的是停滞,不是崩溃。”
— 第一次校正性的反驳(完整的反方在第2至3阶段搭起来)
人口决定论证明得太多:把它套到日本身上,它预测的是一场1990年代的崩溃,而那场崩溃从未到来,来的是三十年的低速增长。所以“劳动力在收缩”告诉你的是增长率在下降,这一点没人争,它并不告诉你经济会停下来。至于房地产塌方这个最吓人的驱动因素,它的机制属于另一个问题。信贷机器会不会引发连锁,是在房地产危机那篇导读里以分析工具的深度处理的。看空者的说法令人不安。它是不是崩溃,取决于后面几个阶段才请出来的那套分析工具。
目前的结论
崩溃论画面感很强,它背后的结构性脆弱性也是真的。但“有画面感”和“是真的”都不等于“崩溃”。看空者打头的两个驱动因素,一个是增长率问题(人口),一个是牵动每一张资产负债表的部门问题(房地产)。它们会不会叠加成一场终结经济的事件,是要用分析工具来裁断的问题,而我们还没有把它用起来。要带走的那一条是:高增长年代结束得有多硬,它会不会引发连锁?
看空者说引擎坏了,说那台造出奇迹的投资加房地产的机器已经撞墙,而它后面什么也没有。他们说对了吗?要回答这个问题,你得看清在中国这个发展阶段上是什么驱动增长,以及容易赚的那部分收益用完之后会发生什么。
增长模式耗尽了吗?
“中国已经处在或接近它作为全球性力量的巅峰。推动它崛起的那套增长模式已经耗尽,人口结构正在转向,容易的追赶已经结束。危险的问题是,一个见顶的强国接下来会做什么。”
— 转述自Hal Brands与Michael Beckley,“巅峰中国”论(《外交事务》,2021年)
这与第1阶段是不同的说法,而且谨慎得多:增长模式已经耗尽,再平衡很难。这是可信的那一版看空论,也是主流大体承认的那一版。问题在于,“追赶引擎已经结束”是不是强形式的崩溃论想让它表示的那个意思。
追赶引擎为什么会慢下来。靠积累资本得到的增长会撞上报酬递减。穿过一个地区的第一条高速公路能改造这个地区,第十条平行的高速公路几乎不起作用。中国用二十年把GDP的40%到45%投出去,建起一个贫穷、资本稀缺的经济体所需要的桥梁、工厂和楼盘。这个阶段自带终点:随着资本存量追上来,每一单位追加投资买到的增长越来越少。诊断指标是增量资本产出率,它已经连年上升,投资更多,每一元买到的增长更少。索洛框架预测的正是一个经济体接近稳态时的这种减速。
剩余劳动力的蓄水池见底。另一股追赶顺风,是人从低生产率的农业转到高生产率的工厂,也就是刘易斯的二元部门动态:一个庞大的农村蓄水池让工业可以扩张几十年而不必把工资抬上去。这个蓄水池基本上抽干了。过了刘易斯转折点,工资上升,廉价劳动力的优势被磨掉,增长只能从更难的地方来:生产率。
增长核算把产出增长分解为资本、劳动和全要素生产率各自的贡献:
$$\frac{\dot Y}{Y} = \alpha \frac{\dot K}{K} + (1-\alpha)\frac{\dot L}{L} + \frac{\dot A}{A}$$中国过去的增长靠的是资本项($\dot K/K$)和一个为正的劳动项($\dot L/L$)。人口结构如今把劳动项变成负的,报酬递减又缩小了资本项的回报。在前沿上唯一还能撑住增长的一项是生产率,也就是$\dot A/A$,而中国能不能把它抬上去,仍然悬而未决。
桥只能修到某个数目,再往下,下一座就不值得修了。三十年里,中国是一个需要桥的国家,修桥带来了快速增长。如今划算的桥大多已经修好。要继续增长,这个国家必须在把东西做好上变得更强,而不只是做得更多,那是另一种、也更难的增长。它同时也是每一个富国赖以运转的那种增长,所以并非不可能,只是不会自动发生。
中等收入陷阱。这场转型,从追赶式增长转到前沿上的生产率驱动型增长,在经验上正是难的那一段。多数中等收入经济体就卡在那里。从中等收入跃到高收入是稀有的结果。中国是在前所未有的规模上尝试它,同时背着不利的人口结构和一个不断恶化的外部环境。那是一份真实的风险:指出这个陷阱的同一套分析工具也指出,中国的生产率仍然远低于美国的前沿水平,而按索洛的趋同,这意味着追赶的空间还在。
报酬递减与索洛/拉姆齐稳态的正式处理在《经济学》第13章 §13.1(拉姆齐-卡斯-库普曼斯模型)。中国能不能转向生产率驱动型增长,则是§13.4 罗默内生增长那一节的问题。刘易斯转折点和中等收入陷阱的文献在第20章 §20.2(刘易斯模型)。投资份额的轨迹,以及那场再平衡之争的来龙去脉,从温家宝2007年的“不稳定、不平衡、不协调、不可持续”一路下来,都在《经济史》第17章,东亚发展型国家的参照(日本、韩国、台湾)在第14章(战后黄金时代与非殖民化)。至于思想上的脉络,增长这一侧从索洛到罗默,发展这一侧从刘易斯与结构主义的奠基起,发展传统的落脚处是《经济思想史》第16章 §16.1(刘易斯与结构主义的奠基),增长这条学脉则可以在思想脉络时间线的增长视图上追踪。
“投资拉动的模式已经耗尽。没有一次向居民消费的决定性转移,中国就撑不住任何接近它过去水平的增长,而这场再平衡已经被谈了十五年,一直没有做成。”
— 再平衡这一路说法,转述自迈克尔·佩蒂斯,《大失衡》(2013年)及其持续的评论
“巅峰中国”:谨慎的那一版看空论
这是耗尽论,主流认真对待它。在追赶阶段管用的那套增长模式,在前沿上不管用,而再平衡很难。它有多少是对的?
引擎耗尽了,还是收敛仍有空间?
“你不可能永远靠回报越来越低的投资长下去。中国的投资份额不可持续,回报已经塌了,而在居民消费大幅上升之前,没有别的引擎顶得上。”
— 转述自迈克尔·佩蒂斯,再平衡势在必行这一路说法
在耗尽论这一侧,佩蒂斯是最严谨的声音,而他的论证是一个会计论证。如果投资的边际回报已经低于它的成本,继续把GDP的40%以上倒进去,就是在毁灭价值、堆积债务,而这正是数据显示的那个增量资本产出率上升、债务上升的格局。唯一可持续的替代是居民消费,而那要求有意识地把收入和保障转给居民,这件事政治体制抵制了十五年。按这种读法,放缓是一个已经耗尽却没有被替换的模式的结构性后果。这套读法所处的发展经济学学脉,从刘易斯到当代结构主义者,沿着《经济思想史》时间线上的增长脉络展开。
“中国仍然远低于技术前沿,而在将要定义下一个经济时代的那些产业里,电动车、光伏、电池,它现在就是前沿。追赶式增长没有耗尽,它只是往价值链上游移动了。”
— 收敛仍有空间这一路说法,转述自林毅夫的新结构经济学
这是一个真正的反方,也是对看空者的让步最后落成一个“有多少”的问题的原因。索洛收敛说,一个处在前沿之下的经济体,在缩小差距的过程中有空间比前沿长得更快,而中国的人均生产率仍然只是美国水平的一个零头。经验上最有分量的一点是,中国已经明显地在整个产业上移到了前沿:它在电动车上领先世界,主导光伏和电池制造,并且正在向高端半导体和航空推进。那就是生产率驱动的、$\dot A/A$的增长,也就是悲观者说中国造不出来的那一项。看多的说法是:这一转变已经在最要紧的那些部门里清晰可见地展开了。
目前的结论
投资拉动的模式已经耗尽,佩蒂斯是对的,把它全盘接下来:追赶引擎撞上了报酬递减,再平衡是余下那件起支撑作用的任务。分析工具预测的是向更低的稳态增速减速,落在2%到4%这个区间的某处。中国能不能过得了生产率这一关,仍然悬而未决,而价值链上的证据偏向乐观的一边。中等收入陷阱是一份真实的风险。诊断站得住。放缓咬得有多狠,仍然没有答案。
但看空论还有一个更暗的版本:金融体系炸掉。数万亿的房地产和地方政府债务,一层谁也量不全的表外债务,还有一片警告中国雷曼时刻的声音。这份脆弱性是一场缓慢的消耗,还是一场等着引爆的连锁?
连锁崩塌,还是长期消耗?
“在繁荣的时期过于乐观,会造成矛盾的积累,到一定时候就会出现所谓‘明斯基时刻’,这种瞬间的剧烈调整,是我们要重点防止的。”
— 周小川,时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2017年10月。看空者把它读作来自央行内部的警告
当中国自己的央行行长说出“明斯基时刻”这个词,看空者听到的是一句招供。总债务约占GDP的290%,一层估计在10万亿美元以上、谁也量不全的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债务,土地出让收入正在塌陷。这是中国那场还没发生的雷曼吗?
再说一次那条边界,这里更锋利。房地产部门的机制,开发商的连锁反应、杠杆渠道、事件年表,是在房地产危机那篇导读里以分析工具的深度处理的。本阶段只问一件事:地方政府的债务积压会不会把整个经济拖垮。
债务积压是真的,而渠道是需求。债务规模很大,而且集中在最危险的地方:开发商,以及那些用表外融资平台、以如今已经下跌的土地价值作抵押去借钱的地方政府。当一整个部门同时去杠杆,居民、开发商和地方政府都在还债而不是花钱,结果就是辜朝明在日本描述的那种资产负债表衰退:货币政策变成推绳子,因为问题不在信贷的价格,而在无论什么价格都不愿意借。这就是一个金融问题变成增长问题的传导机制,而2023—24年的通缩数据,就是它的样子。
现在是结构性的反方:挤兑需要一扇门。连锁,也就是崩溃所需要的那套机制,和一张脆弱的资产负债表不是一回事。连锁是一场自我强化的挤兑:债权人出逃,资产价格崩塌,强制抛售逼出更多抛售,资本外逃,汇率失守。这条链条上的每一环,都需要一扇可以穿过去的门。中国的制度结构把其中大部分门都闩上了。银行是国有的,可以被要求宽限、把坏账展期,而不必经过一次市场出清事件。资本账户是关着的,资本管制把居民储蓄留在国内,所以没有一场国际收支上的挤兑来触发货币危机。中央政府有财政空间,可以把损失在整个体系里分年摊掉。债务还在那里。变的是风险的形状,从一场快速的连锁变成一场缓慢的消耗。
政府预算约束说明了时间为什么是那个撬动点。债务动态的演化方程是:
$$\dot b = (r - g)\,b - s$$其中$b$是债务与GDP之比,$r$是利率,$g$是增长率,$s$是基本盈余。连锁,就是市场把$r$猛然推高、再融资一次性失败时发生的事。一个控制着自己的银行和资本账户的国家,可以用行政手段把$r$压住,把调整拉长到很多年,从而把一次急性的偿付能力事件转成一份慢性的拖累。无力偿付的算术被展期了,损失仍然留在账上。
一场银行挤兑需要一扇开着的门,需要一条让所有人同时来要钱的通道。把门关上,同样的坏账还是坏账,但没人挤得动。你得到的是一场缓慢磨人的处置,而不是一次突然的崩塌。中国关上了把2008年变成连锁的那些门:它的银行听命于国家,它的边界对资本外逃是封着的。脆弱性是真的。被制度挡住的那一部分,是那场踩踏。
政府预算约束这块底子在《经济学》第16章 §16.3(政府预算约束)。资产负债表衰退与需求拖累这条渠道,走的是第15章 §15.8(零利率下限)里新凯恩斯的零利率下限分析工具。而国家能力这个框架,也就是国有银行和封闭的资本账户为什么起的是承诺机制的作用:它们调节那套分析工具,而不是取代它,在第18章 §18.2(新制度经济学)。2008年那个资产负债表衰退的平行案例,以及2009年那笔造出今天大半杠杆的四万亿元刺激,是《经济史》第19章(2008年危机及其之后)的主干。至于这套2008年之后的宏观金融读法在思想上处在哪里,辜朝明、明斯基的复兴、转向信贷与资产负债表,见《经济思想史》第17章 §17.2(2008年之后的清算),或者沿着时间线上的货币脉络追到它的当代一端。这条反方所倚重的威权国家能力问题,是姊妹篇导读“威权政体更擅长长期规划吗?”的主题。2008年之后的宏观复盘是“经济学导致了2008年吗?”,而这份脆弱性所处的那份衰退机制清单是“什么导致了经济衰退?”
“这是中国的雷曼时刻。房地产违约会穿过金融体系连锁开来,融资平台那一层会裂开,整座大厦就此倒下。”
— 反复出现的“中国明斯基时刻”说法(恒大时期的新闻周期)
中国的明斯基时刻
看空论最吓人的那个版本:房地产加融资平台加地方政府债务,一起引爆成一场系统性连锁,一个中国版的2008年。债务的算术是真的。那它为什么还没发生?
它会引发连锁吗?
“当居民、开发商和地方政府同时去杠杆,需求就会塌下来,任何一次降息都唤不回它。那就是资产负债表衰退,而中国正处在其中。”
— 金融脆弱性这一路说法,转述自辜朝明
数字没有争议:债务接近GDP的290%,融资平台这一层估计在10万亿美元以上,土地出让塌陷之后地方财政收入被掏空。辜朝明的意思是,你不需要一场戏剧性的崩盘才能得到失去的十年,你只需要所有人在同一时间把还债放在花钱前面。然后央行降息,什么也没有发生,因为没人愿意借。需求拖累就是金融积压变成一场持续数年的增长萧条的那条渠道,而通缩数据说,它已经开始了。
“中国不会有雷曼,因为没有哪个市场跑得动。国家拥有银行,控制资本账户,可以按自己的时间表把损失社会化。是慢慢磨,不是连锁。”
— 国家控制手段这一路说法,转述自尼古拉斯·拉迪
这个反方接受每一个数字,只否认连锁。拉迪的论证是,中国手里那套武器库,能无限期扛住坏账的国有银行、把居民储蓄圈在国内的资本管制、有余地注资的中央政府,把一场西方式金融崩溃所需要的每一个触发条件都拆掉了。是缓慢的消耗,还是快速的连锁:一张国家可以用十年时间管着往下压的脆弱资产负债表,是对增长的严重拖累,而那场自我强化的挤兑,才是把一个金融问题变成终结经济的问题的东西。这是威权国家能力论证最锋利的形式。至于这份能力究竟是一种持久的力量,还是一份被推迟的脆弱性,更深的处理是长期规划那篇导读的主题。
目前的结论
脆弱性是真实的:债务规模大,融资平台这一层不透明,资产负债表衰退的拖累是它咬住需求的那条渠道。但连锁需要一场挤兑,挤兑需要一扇开着的门,而中国的国有银行体系、关着的资本账户、资本管制和中央政府的财政空间,把这些门都关上了。中国得到的是缓慢的消耗。逆风仍在。那些手段改变的是风险的形状,从连锁变成消耗。这是崩溃框架失败的最强的那一条理由:崩溃所需要的那套机制,也就是挤兑,恰恰是中国的制度为挡住它而建的。
于是:崩溃从未到来,而奇迹已经结束。一套耗尽的增长模式,一组不会反转的人口结构,一个脆弱但有国家兜底的金融体系。这些加起来等于什么,我们又身处哪一个版本的未来?
裁断:是放缓,不是崩溃
“减速是真的,结构性问题也很严重。但关于崩溃的那些话,透露的更多是预言者本人,而不是中国。这是一场历史级别的放缓,不是一个终点。”
— “是减速,不是崩溃”这一读法,转述自亚当·图兹与迈克尔·佩蒂斯
预言崩溃的人说2011年,此后每一年都再说一次。谨慎的看空者说“巅峰中国”。现在把三场辩论拢到一起,问这套分析工具给出什么。看那条线:改革年代那根曲棍球杆正在弯下来。
这落在哪里?增长理论说,一个已经耗尽资本深化、又失去劳动顺风的经济体,会向更低的稳态增速减速。就中国而言,分析工具指向大约2%到4%。发展经济学说,它落脚的地方是一场中等收入转型,而参照案例很能说明问题:1990年之后的日本,走完追赶阶段的韩国和台湾,都从奇迹式增长台阶式下到发达经济体的增长,而没有崩溃。制度经济学说,国家手里有治理这段下行的手段,这也正是这段下行成为一场消耗的原因。合起来,分析工具给出的是“向更低的稳态减速,被治理着,但过程艰难”。
长期轨迹这一读法在《经济学》第13章 §13.6(趋同与增长核算)。中等收入转型这个落脚点在第20章 §20.8(当代发展),国家能力治理下行这一读法在第18章 §18.2。东亚的先例,日本1990年之后的减速、韩国和台湾的中等收入转型,在《经济史》第14章和第17章。而这项裁断所针对的那条轨迹,也就是一条正在减速的人均GDP曲线,在地图上看得见。
框架层面的问题已经裁定,不是崩溃。悬而未决的是幅度,也就是这场放缓咬得有多狠。下面是它的两面。
失去的几十年这一读法
再平衡始终没有大规模执行,预防性储蓄的陷阱持续下去,中国被拖进1%到2%的增长和长期的产能闲置,一条日本式的路。
平稳台阶式下行这一读法
国家执行居民侧的再平衡,经济台阶式下到稳定的3%到4%,中国像韩国和台湾那样走完中等收入转型。
分析工具给出什么
“向居民消费的再平衡,是余下的那一步关键动作。其余一切,债务、房地产、人口,会好一些还是坏一些,取决于中国走不走这一步。”
— 转述自迈克尔·佩蒂斯,谈那个决定幅度的参数
佩蒂斯点名了幅度问题所系的那个参数:国家会不会以足够的规模执行一次居民侧的再平衡,安全网、金融改革、把收入转给居民。执行了,储蓄就会重新配置,消费顶替失灵的投资,中国平稳地台阶式下到3%到4%。推迟,预防性储蓄的陷阱就会扎根,经济被拖向1%到2%。这是一个说得出名字的政策选择,有可观察的记录,而四年下来,政策应对一直是增量式的。
“经济减速是一个问题。党会不会垮台,是完全另一个问题。把两者混起来,正是崩溃框架一再出错的方式。”
— 崩溃框架拒绝去做的那道区分
这项裁断坚持那道被崩溃框架抹平的区分。“经济在减速”和“政权会垮台”是两个不同的说法,各有各的证据,而经济学这套分析工具只回答第一个。放缓到2%到4%,甚至日本式地被拖到1%到2%,讲的都是增长率和再平衡的事。
裁断
首先,明确地说:崩溃框架是错的。中国没有在崩溃,理由有三条,分析工具都支持。第一,预言崩溃的人有一条二十年的连败纪录,而人口决定论证明得太多:把它套到日本身上,它预测的崩溃变成了停滞。第二,国家手里握着市场民主国家没有的、能打断连锁的手段:国有银行、关着的资本账户、资本管制、中央政府的财政空间。挤兑所需要的那些门都闩上了。第三,从10%减速到2%到4%,是一场正常的中等收入转型,大致就是日本、韩国和台湾落脚的地方。它是高增长年代的结束。
其次,全盘接下来:结构性的逆风是真的。看空者在诊断上是对的:人口不利而且锁死,投资加房地产的模式已经耗尽,向消费的再平衡很难,中等收入陷阱的风险是真的。高增长年代结束了。仍然悬而未决的是幅度,是干净地台阶式下到稳定的3%到4%,还是卡进一个日本式的1%到2%的陷阱,而这取决于一个说得出名字的参数:国家会不会大规模执行居民侧的再平衡。房地产调整走到第四年,政策应对一直是增量式的。框架已经裁定。幅度才是活着的那个问题。
目前的结论
- 崩溃论,讲到最强。人口断崖和房地产塌方是真实的,也很直观,但一个是增长率问题,另一个是牵动每一张资产负债表的部门问题,两者都还不是一套崩溃机制。
- 增长模式已经耗尽。追赶引擎撞上了报酬递减,刘易斯的劳动力蓄水池抽干了,这些全盘接下来。但追赶模式的耗尽意味着向更低的稳态减速,而生产率转型仍然悬而未决。
- 脆弱性是真的,但有国家兜底。债务和融资平台的积压规模很大,资产负债表衰退的拖累是咬住需求的那条渠道,但连锁需要一场挤兑,而国有银行体系加上关着的资本账户把门关上了。是一场缓慢的消耗。
- 是放缓,而且幅度有了名字。悬而未决的是有多狠,它取决于国家会不会大规模执行居民侧的再平衡。
诚实的裁断把两句口号都拒绝掉。它拒绝判崩溃论赢:这个框架已经错了二十年,国家握着打断连锁的手段,而减速到2%到4%正是每一场中等收入转型的样子。它也拒绝假装放缓不是真的:人口、耗尽的模式、艰难的再平衡,正是谨慎的看空者描述的东西,而这套分析工具对每一条都照单接下。经济减速和政权危机是两个不同的问题,这里摆上桌的只有第一个。
所以活着的分歧是这场放缓咬得有多狠,而它取决于接下来几年会揭晓的一个政策选择。至于崩溃,它是现代经济学里被预言得最多的一件事。